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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可真有一手,当然,作为一个文体学家,他也后继有人,更多新秀将会把他昏话连篇的作风发扬光大,这一点我是不会怀疑的。
可我怀疑另一点,那就是我的写作,到底里面有多少是幻觉呢?
搞不清,就像搞不清那些遍布世界的宗教到底是算集体迷信活动还是算集体审美活动一样。看来,就任何一件事,说说自己的观点很容易,而按照自己的观点做出来却很难保证,也就是说,说一套做一套完全是社会守则,它置身于人的能力之外,放之四海皆准,唉,如此说来,我犯不着担心我说的是什么了,因为无从着手,我只须不断地说下去就成,管它呢!反正我要写的是一本名著,名著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吸引不管什么人的注意,而不是什么追求真相,再说我还能这么宽慰自己――反正写名著与追求真相也不一定矛盾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且,我注意到,既使是我自己的好恶也受着心情的影响,心情好的时候,我甚至能写一篇论文证明这个世界的存在是合情合理的,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看谁都不顺眼,连把《圣经》当色情小说读的兴致都没有。据我观察,所谓客观地写作也不过是一种愿望罢了,谁去关心能否做到呢?
重要的是,我要接着写,接着写,写嗡嗡,写一个姑娘,写我的生活,我的市俗生活,我的精神生活,写那些没边没影儿的事情。
290
99年夏季一过,天气变得凉爽起来,一天夜里我接到嗡嗡的电话,她高兴地告诉我,她花了1300块钱在宿舍里装了一个电话,现在,她可以随便打电话啦。随后,她又告诉我一个不幸的消息,那就是,她今天白天陪一个同学到西单去逛商店,把钱包丢了,里面有1000多块钱,心里特别特别不痛快,加上装电话,里外里3000块钱都没了,"心里一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一字一顿地说。
"那怎么办呢?"我问她。
"你安慰安慰我就可以,要不然,我就会觉得自己没有人关心,没有人爱护!就会很不高兴!"她说。
"那我怎么安慰你呢?"
"你又明知故问是不是?"
"我可是真不知道。"
"那好,再见。"她假装生气地按下一串她那头的电话数字键,以加重语气,当然,我这边的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怪响。
"那我接你去吧?"
"那好吧――"她拖长声调,声音清脆地说道,"快点来,一起享受享受。"
"享受什么?"
"享受就是享受嘛,你还罗唆什么,快点来吧,我一会儿到门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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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我完全不用罗唆,我知道嗡嗡指的享受是什么,那就是跟我在一起,我想,她的这种享受观有问题,非得有一天,我倒了大霉,她就会懂得跟我在一起也会走向享受的反面,我是说,受罪。
闲话少说,我把车开到嗡嗡团里,下了车,向着一排关着门的小平房喊了几声,一个门开了,嗡嗡蹦蹦跳跳地出来,一直走到我面前,抬腿踢了我一脚,嘴里说着:"是不是躲着我,不敢见我呀!"又用手指点了一下我脑门儿,你以为你把我赶走了就没事儿了?"接着挽起我的一只胳膊,笑嘻嘻地说:"老怪,咱们走,一起去享受享受。"
我们走到汽车边,上了车,嗡嗡把头顶到我胸前,然后小声说:"人家心里可不高兴啦,上个月演出了一个月,钱全丢了,就买了一双袜子,才8块钱,衣服也没有买成,只有跟你在一起享受享受才会好。"
"那我们一起吃饭去吧?"
"不饿。"
"那我陪你在这附近散散步。"
"没力气。"
"那我陪你聊聊天儿。"
"没兴趣。"
"那我叫上老巍,咱们仨一起去看电影。"
"不愿意。"
"那我带你回家。"
"不去。"她白了我一眼,拖长声调说,"快走吧――"随后她把头扭向车窗外,得意地"吱吱"笑了起来,活像一只大老鼠,我知道,出于习惯势力,她又想对我撒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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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势力,也许那是生活中惟一值得庆幸的内容,我成年后,知道很多事物诸如饮食、穿衣、谈话等等无不出于习惯势力,没有习惯的控制,我的生活就会更加混乱,没有习惯的安排,嗡嗡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会想到要对我撒娇,随着岁数变大,我认识到,习惯是一种对司空见惯的生活内容的熟能生巧,它如同条件反射,如同本能,从根本上支持着我继续耗在这个世界上――这明明是耍无赖么!因为只要我不自作多情的话,就会意识到,这世上有我一个不多,没我一个不少,所以嘛,好习惯坏习惯都是我的致胜法门儿,添一个是一个,我可不能轻意改掉我的任何习惯,那样,我的生活内容就会减少一大块,这种对自己的缺德事儿我可不能轻易做出来――我最好是写一首名为《我亲爱的恶习》的歌,时常唱给自己听听。
但是,这首歌一定不好听,尤其是嗡嗡在向我弹出有关撒娇的调子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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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嗡嗡回到家,看着她进屋后十分熟练地开灯、放下小背包,并把它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又脱去外套,也挂在衣架上,再脱去鞋,从鞋柜里拿出拖鞋穿上,进屋后,她插上电热暖瓶的电源,随手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然后回到厨房,打开热水器,又跑到洗手间洗澡,出来穿上一身干净而贴身的棉布衣服,用那把她用惯的蓝色塑料梳子梳着头,走到我面前,调皮地向我眨眨眼睛,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就如同她天天仍到这里来一样,我感到有些难过,当然,这不是出于习惯势力。
"你要喝什么,水开了,我给你冲。"嗡嗡坐到餐桌前对我说。
"红茶吧,你呢?"
"我也喝红茶。"
"那为什么?"
"你喝什么,我就喝什么。"嗡嗡往一个小玻璃茶壶里倒进开水,然后放入一袋红茶,抬手从放茶杯的架子上拿出她的茶杯与我的茶杯,分别倒满,她往我的茶杯里放入一小块方糖,用一只小茶勺搅了搅,把杯子递给我:"给,喝吧。"我坐到她对面,与她一起喝茶,只见嗡嗡喝了一口,看我一眼,扬起头来,伸了一个懒腰,长出一口气,随口说:"真是享受!"我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把茶杯往桌上顿一顿,"告诉你,我现在不高兴了,你倒是天天在这里享受,我呢,把钱包都丢了,哼!"
"这有什么享受的,不就是喝杯茶嘛。"
"就是享受、就是享受嘛,"她说着起身,从对面走过来,一下坐到我腿上,搂住我的头,揪了揪我的耳朵,"你说你是不是天天一个人偷偷地享受?"
"不是。"
"你再说!你再说!我告诉你,我已经不高兴了!"我知道,每当嗡嗡说我不高兴的时候,实际上,她都很高兴。
"你坐椅子上好不好,把我腿都坐麻了,一会儿成瘸逼了谁管?"
"我就坐你腿上,就坐你腿上,我告诉你,今天我心情不好,你得好好照顾我,你一会儿还要给我做饭,不许赶我走,请神容易送神难,你把我接来,就算你倒霉,知道吗?"她假装出一副蛮横的样子,用手在我脸上指指点点,就像是在训我。
"你饿吗?"
"一会儿就会饿。"
"那我做饭去。"
"做什么?"
"我有印度咖喱,咱们吃咖喱鸡块,米饭,配西红柿牛肉末汤,怎么样?"
"好啊好啊,"话音未落,她忽然挑起眉毛,生气地说,"我不吃了!"
"为什么?"
"你一定趁我不在的时候老和别的姑娘吃,要不怎么眼睛都不眨就能说出要吃什么呢!"我做了一个鬼脸,没理她,走进厨房,她跟进来,抱住我的一条胳膊:"老怪,你说你是不是?"
"是什么?"
"你是不是老躲着我跟别的姑娘一起享受,是不是?"
"不是。"
"一定是,一定是,"她在我面前上蹿下跳起来,且手舞足蹈,"你茶都没喝完就跑到这里做饭,就是想躲着我,人家钱包都丢了,也不安慰安慰人家。"
我抱住她,吻她,她脸上露出笑容,我松开手,她说:"可是,我还是不高兴。"
"又怎么了?"
"我――我――"她支支吾吾,似乎想不出来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了,随后她甩开我的手,"我不理你了,妈叉儿的,我看电视去了。"她志得意满地扭出了厨房,我知道,她撒完娇,就会十分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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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们睡在一起,乱搞时,嗡嗡还哭了,尽管她没有出声,我还是从她脸上的眼泪中发现了这一点,我想,她也许想我了,也许,她居然也长大到了解伤感的年龄了,我没有对她提这件事,她已20岁,仍像一块豆腐般的柔软,她的身体仍然多情而可爱,她睡起觉来仍然悄无声息,她身上仍散发出香喷喷的气味,一句话,很久未见,她仍未改变。
我睡不着,下了床,穿好衣服,来到厅里,关上两道门,打开音响,一个人听音乐。
一整夜,我听着舒伯特的三重奏,他的编号898的乐曲如此富于人性,那么甜蜜,那么忧伤,那么消沉,那种从音乐中流出的情感在我听来十分动人,仿佛我与舒伯特本人在黄昏之中,在喝下几杯美酒之后,默默地徘徊于河边,浑身上下被暖意簇拥着,此刻,我们肩并肩地走着,身上背负的人生不再冰冷,不再坚硬,而是以一种柔软多情的面貌出现,此刻,我宁愿在他的音乐中沉醉,就像一条鱼愿意在水中游弋一样,我暂时忘记多日的疲倦与沮丧,被幻觉中多姿多彩的人世间所吸引,陷入纠缠不清的情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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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刚亮,我睡去了,嗡嗡大概是中午起的床,我起来后,发觉屋子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她还拉着我看她擦过的角落,并用责怪的口吻对我说:"老怪,你以后也收拾收拾屋子,那么脏。"
到了晚上,她照例拉着我坐在一起聊天,奇怪的是,嗡嗡非常喜爱跟我聊天,贫嘴也罢,东说西说也罢,只要是跟她说话就行,她对我讲起她们随歌舞团到外地演出,讲起她们同学谁和谁又吹了,谁和谁又好了,并不时看我一眼,说:"反正你也有她们的电话,看,这不是机会来了,还不赶快打去,臭流氓。"她总是这样,我是说,故意带着爱意把我说得特别可恨。
她还刺探我,套我的话:"这一段我不在你过得不错吧?"
"还行。"
"行什么行!说,都操了哪几个姑娘,有没有我们班同学?"
"没有。"
"胡说――你成天到晚打她们主意,以为我不知道呀!"
"哪儿轮得上她们呀。"
"哟!你行呀――早晚得上性病,病死你!"奇怪的是,由于她的视野只停在她们团里,因此,只要是她知道我没有与她的同学有什么关系,她就放心了,别的她倒不太感兴趣。
随后,我们又聊了些别的,电视新闻啦,明星私生活啦,拖拖拉拉地说了一晚上,最后,她像是说累了,忽然说:"我怎么觉得一切都那么没意思呀!"此言一出,我也颓了,更令我感到不舒服的是,这话是出自嗡嗡之口,一个20岁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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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一天,她接到同学电话,要她回团排练,临走时,她有些恋恋不舍,但还嘴硬:"我告你老怪,我可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别以为能把我甩开,我就赖着你,跟你死磕,你听清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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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以后,她仍不时要我去接她,有时,我叫上老巍,我们三人一起出去吃饭,驾车兜风。
对于我们俩的关系,我对她也有过暗示,比如,我问她最近是否交到什么男朋友,嗡嗡始终对这句话反应强烈,有时她大嚷大叫,说我不要她,赶她走,还有时,她有点自怨自艾,偷偷地哭泣,并对我说:"可是,你已经把我给操了,反正也不值钱了,我就跟你这儿赖着。"更有时,她对我不理不睬,置若罔闻,一生气就半天。
总之,她就如同一块贴在我伤口上的橡皮膏,贴着多余,撕下来又让我疼痛,因此,我一直不知如何才好,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嗡嗡留恋的是我身上的假象,我并不具备她喜欢的那些东西,我知道我会一再伤害她,因为她正处于人生的早期,她盲目地相信世上有一种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