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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送走张燕,于吉手持九节玉杖轻挥,往虚空中点了几点,拂尘一挽,搭上左肩,右手掐指做符。金光动处,陋室生辉,灿熠夺目。赵云从前见过他施法救人,却只将普通黄纸符箓化在水中命人饮下治疾,从未见过如此玄妙殊奇之景,一时之间,竟被那绚烂金光晃得满目生花。
但见金色的符箓文字在空中闪烁不止,于吉食指轻轻点动,那符文竟似活物一般扭动起来,纷纷发出“吱吱噫噫”的异声。尔后倏然抖动颤飞,嗖嗖作响,竟是全副蹿入祁寒腰腹之中去了。
见此异象,赵云瞳孔遽张,眉头一动,不觉深有担心。却又不好去打扰于吉施法,只得强自忍住。
金色符文注入祁寒体内,在他腹间渐渐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纱幕,看不真切。又逐渐幻化做一团青墨色云水之气,晕染转动,在伤处那混沌成一片。最终青墨色化出一条鱼,云水之色幻作一条龙的模样,双双如阴阳鱼一般绕行周天,在他腹上转动,搅起一片森冷雾汽。
赵云知晓,此乃方士禁术。
天地玄奥,宇宙洪荒,此类异术非肉眼凡胎能窥之秘。何况他此刻全副心思都在祁寒身上,见对方面色转好,心中一定,讶异目光便收了起来。原本幽深晦暗的眸子里,生出一种平静抵定的淡然。
鱼龙之景悬空缠绕,赵云虽看不到祁寒伤口的变化,却能感觉到一种奇妙的力量正在治愈他。于吉手中金光一顿,已是收了法术。但额头有一层白汗,竟似颇为费力。
他神情疲惫,看向赵祁二人的眼睛却变得狡黠透亮起来。
“求我之时你曾说,只要救得此人,你愿意做任何事情?”于吉目光促狭,见赵云称是,他将拂尘一挥,额头汗泽悉数不见,面上的倦色也消失了,“那你可知方才救他的那道金符,乃是何物?”
赵云自是不知,于吉也没期待他能知道,一脸神秘道:“此符名为‘鱼龙化’。简而言之,乃汇合天地阴阳灵氛精气,以此补足身体损伤的神符。但此符还有个名目,称为‘阴阳合’……”
赵云听着,眉头已暗皱起来。
这太平教之中,有一二异人,行事诡谲不符常理,他是知道的。不论当年那位撒豆成兵的天公将军,还是眼前这个施符救人的于吉先师,都很有些莫名其妙,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时人以妖人称之,倒也不算冤枉了他们。
如今他这异符,赵云怎么听怎么不妥。刚才便觉得于吉突然支开张燕别有用心,似要弄些有无出来,如今果然来了。
便听那于吉嬉道:“此符牵系生死,非濒死濒危不用。对失血过多之人,最具神效。然此符有一弊端,一旦入体,便会牵动伤者体内阴阳二气,紊乱精气神枢,继而生出无穷欲念……今日天阴雨布,‘鱼龙化’专纳天地阴气补足了此人所失气血精肉,此际已造成他体内阴气过重,脉息紊乱……”
赵云越听越觉不对,脸色便沉了下去。
于吉心中暗暗好笑,却强行憋下正色道:“咳咳,我便直说了,他这伤势已然无碍,但鱼龙化余威未解,体内腹中阴气过盛,随时有爆体亡身之虞。此子亟需在十二时辰内与阳刚男子交合,方可纾解。赵子龙,你既愿为他做任何事情,何不赶紧为他寻一壮年男子回来?”
说完,竟是快速转身,双肩抖动颤颤不停,似在无声偷笑。
赵云哪还有心思理会于吉顽童一般的举动和调侃,两道英挺的剑眉早簇到一块,拧成个疙瘩,隐隐生疼了。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完全超出了他原本的界限。以至于赵云整个人都怔住了,脑中混沌纷乱,不知该作何反应。
事情变得尴尬,难于启齿。赵云压下心中鼓荡而怪异的情绪:“于吉先师,你切莫玩笑。既知我珍视……又岂愿他受人亵渎?你可还有别的法子?”
于吉此人古灵精怪,为老不尊,时常爱与人玩闹。要不然也不会跟诸位首领打成一片,混得极熟。但鱼龙之符所涉,关系重大,他又言之凿凿,似不是一时玩笑之语。赵云心中忐忑,却又不得不多问一句。
于吉摇头,老神在在道:“没别的法子!你当这符是什么?岂是想解便能解的?便只一堆人肉白骨,但凡一口气在,它也能救活了。遗患虽巨,相比起它的好处,却是不值一提!”他眼中只有阴阳化分,哪管世间男女伦理道德?说白了,这老头也不是个凡人,是非观念相当淡薄,从来不觉得节操比性命重要。
赵云结舌,有些无语了:“施符之前,你并未言明此事……”
于吉听了老大不高兴,怪眼一翻,怒道:“是不是施符之前,应该把这金符是何道理、诸般法门玄通、流经体内哪些气海穴关、如何自天地间吸纳元气都要告诉你呀?”
赵云抿唇不语,知道跟他争论下去绝无结果,便垂了头,怔怔望着祁寒身体上方那兀自盘旋不止的鱼龙水雾发起呆来。
于吉见他不做声了,也没急着出去寻人,心头暗乐。自觉毕生所求之事,终于看到了五成希望。当即清咳一声,见赵云抬起头来,便将手中九节玉杖轻挥,凌空抓出一本薄薄的泛黄纸册递与了他。
见赵云一脸茫然,于吉一改先前嬉笑促狭的样子,凛然道:“此乃太平要术精要,你替我传予祁寒。赵子龙,天命已在此了。望你将来切勿迷失本心,记取今朝情怀。”望你二人,双龙对起,顺天应时,在这时空成就一段太平盛世!老人的任务就彻底完成了!
但这句话,关涉重要天机,于吉却是不敢说的。
言罢,于吉似是了了一桩大心事,眸中精光四射,神采奕奕,朝二人慈爱望了一眼,便不复多言。他脚步一动,竟已踏出庙门迈开十丈之外,执杖持尘踏步而歌,不待赵云回声,已自去得远了。
北隅深秋里,不寻常的一场烟雨,恣意,朦胧。
一阵似男非女,若禽若兽的殷鸣之声,仿自天外传来,回荡在河畔破庙之中。
……
良久,破庙中的火堆熄了。天光大现,照得屋中白晃晃的,连那缠绵的雨水都已停歇。
不知何时,祁寒身体上方盘旋的鱼龙符水停了下来,氤雾青汽全数消失,仿佛隐在了空气之中,又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赵云怀揣着于吉给的天书精要,俯身在他跟前,静静凝望着他沉酣的睡颜,心头如同奔雷一般鼓噪。下一秒,他重重一拳砸在地上,赤红的眼眸里涌动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不敢想象,当这个人再度睁开眼睛,却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于是,他又一次擅作主张,替这个人选择了于吉。但此刻,赵云却已是悔恨交集了!
当于吉说出那糟糕的遗患之时,赵云就已经后悔了。
听说祁寒会忘记自己,他便不顾一切请于吉出手相救,根本未曾详细问明符水施救的弊端。这与他平日谨小慎微的处事风格太过径庭,已经完全不像是他做下的决定。
而此刻,赵云却是悔之晚矣。他恨不能吞回自己的请求,恨不能找到于吉求他收回“鱼龙化”,恨不能就此放任祁寒沉睡下去,不管他要睡多久,不管他醒来之后会全然忘记自己,甚至不管将来要与他怎样的流离疏别,形同陌路……
因为不论哪种状况,都比现在要好!他最为悔憾自责的是,因他的擅做主张,因他的自私之心,竟要害得祁寒承受苦果。
他更难想象,若当祁寒醒来,得知要与男人产生那样的羞辱纠葛,他会如何!
早知如此,便是阿寒忘记了自己,又有何妨?!只要自己记得,不就够了!
第四十七章 (入V万字更)()
有情皆孽痴人醉,天南地北双龙行
*
赵云焦急地破庙中踱步,只觉得怀中那册轻薄的书,好似铅块一般沉重。
雨水从破陋的屋梁坠下,打在他缨盔白袍之上,吧嗒有声,他却是浑然未觉。右手一下一下重重捶在左掌心里。眉心纠结起一道竖痕,不觉疼痛,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乱跳。
有生以来,他未曾有过如此焦躁不安,羞恸交集的时候。
踱步之时,他又总是快速蹲下身去,望着祁寒,或而一动不动。
伸出手去,捉起祁寒颊畔的发丝抿好,却再也做不到如从前一般心静如水。
竟是连手指都有些颤抖起来。
少年的面色依旧苍白,双唇却因为金符入体的缘故,红得有些妖艳。端庄沉静的美好,与冶艷夺魄的视觉反差,使他生出一种绝伦的魅惑,令人呼吸欲窒。
这个人,即便是酣睡着,闭阖着双眸,依旧有使人沉沦的魔力。
赵云心头一跳,急急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做贼一般。但目光躲闪之际,又不小心看到了少年腰腹间那一道浅粉色的新伤。玄妙的金符,将它奇迹般愈合起来,在光洁白滑的肚腹上,留下了一朵怪异绽开的巨大桃花,无声息静谧着颜色与芬芳。
像是被那伤痕魇住了,赵云心中一愀,竟自伸出手去,抚上了它,眼中闪过一抹疼惜。
他仿佛看到少年在月光下机智游斗,潇洒又骄傲的模样。
这道伤,本来不该存在的……它之所以会烙刻在少年身上,险险夺走他的性命,是因为张燕施计令自己现身,分散了祁寒的心神。
可他为什么会分神?
赵云犹记得祁寒误认他人时,那一声满是激动和依赖的“子龙”。犹记得他望向自己,怔怔呆呆唤的那一声“阿云”。
他的愣怔失神,其实是很反常的。好像每次只有面对自己,面对牵涉自己的事情时,他才会突然由那个机巧聪慧的妙人,变成轻度痴怔的呆子。这也正是张燕能一击得手,偷袭成功的原因。
想到这里,赵云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悸动和温柔:“如此种种,是否也说明,在祁寒心里,自己与他人是全然不同的?”
不知不觉,胸口已涌动阵阵暖意。赵云想得入神,忘记了收回的指尖,一直在祁寒腰上逡巡着。待他终于回过神来,手底下那暖热如旧的体温,滑腻柔软的肌肤,瞬间便灼到了他的手指。赵云面上一热,正欲将自己失礼的手撤回,却猛然想起了于吉的话。这一下,才真是心头一荡,一颗心似擂鼓般狂乱跳动起来。
白甲之下,他宽厚的胸膛急剧起伏,尽管自责与矛盾压抑着内心,却骤然又升起一种莫名而强烈的渴望。
指尖在那人腰腹上轻轻游弋来回……似乎想要再多得到点什么。
向来自制平稳的呼吸,跟随着手指的触觉慌乱了,一颗心渐渐躁促。赵云望着少年精致绝伦的面容,仿佛看到他朝自己粲然微笑的模样,一瞬间,电流经过,只觉得浑身泛热,胸口滚烫,血涌加速。
电光火石之间,赵云脑中灵光一闪而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祁寒似乎被于吉坑了。
**
一间朴陋的民舍,草庐结蓬,漏檐蓑窗,只能勉强遮住风雨。
不知不觉已自黄昏了。
房中幽幽暗暗的,有人点燃一盏小灯。
灯油很浅,光火如豆。小小的一层油积在破陶盏里,灯芯灰黑摇曳不定。
赵云取下支椽的小木,茅草结成的窗轩便耷落下来,蔽住风雨的同时,也遮住了外头光线。室内变得更加昏暗,连床上的少年都也看不真切了。
寻得这户偏僻清贫的农家借宿,祁寒中途曾醒过一次,见自己正倚靠在赵云怀中,便笑得十分安心璨然。正要睡去的时候,赵云却阻止了他,揽着他半起半就,喂下一些糙菽薄粥。肚里有了食物,祁寒身体初复更加困倦,很快又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睡,却是异常地不安稳。
赵云早早向农家讨要了油灯,又付给他一些五铢钱币,吩咐不得相扰。这户农家只一个半百鳏汉独居,见赵云人高马大,银枪锃亮,哪敢说半个不字。便是不给他钱,也得自己乖乖缩到柴庖,把卧榻让出来的。
祁寒这一睡,直如煎熬油锅的一尾鱼,一直轻呻不断,挣动不休。赵云知他有异,也不多言,只盛了热水,揉起布巾,静静帮他擦拭额头汗水。面上始终强自沉稳着,心里却越来越不安起来。
十二个时辰……
眼下已是黄昏了。若真的十二个时辰不解,便会有爆体亡身之虞?于吉的话语仿佛一道魔咒,翻搅赵云心绪,乱如麻团。
祁寒的脸色越来越红,尽管在沉睡着,眉头却依旧皱了起来。似乎十分不适。急促的呼吸声,喉中轻声的呻|吟呜咽,以及不停扯动衣襟,四肢摩擦床板挣动不安的声音,在狭窄昏暗静室里显得格外惑人。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