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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佑安的心痛比之更甚。
他追悔莫及。
当日在南城,他若能再敏感一些,那么当钟亦可给他描述老人的特征时,他就应该能听出端倪,他若能不顾一切的坚持去重症看一眼钟亦可一再想让他见见的老人,那么他们或许就能早些认出老人来,那么,当全家人沉浸在父亲死而复生的巨大喜悦中,他和爷爷的冲突很可能就不会发生了,爷爷也就不会离去……
他深深的吸气,拼命平复着内心的痛楚……
良久,他哑声问道,“妈,当年关于我爸的牺牲,赵叔叔具体都是怎么说的,你能不能再仔细回忆一下?”
肖钰擦着眼睛,陷入沉思。
虽是二十多年过去,可当年赵航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依然记得清晰……
“据赵航讲,那天的行动已经完全部署妥当,可是直到出发在路上赵航察觉行驶线路不对时,才得知交易地点有变化,那个时候他和你爸已经联络不上,更来不及把消息传出去。而箫砺安排在原定交易地点的眼线很快就汇报说附近有疑似警力部署,箫砺大怒,把萧芳茵拽进他的车里,两人单独交谈了很久。随后两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指挥手下按新计划完成了那场交易。直到晚上在箫砺于游轮上举行的晚宴上,赵航才得以见到你爸,他们还没来得及有任何交流,赵航就看到萧芳茵亲昵的挽着你爸的手,两人走到了没人的角落里……亲热……”
肖钰艰难的急促呼吸起来。
无论是当年,还是过去二十几年的今日,肖钰始终不能释怀她那青梅竹马本该情深不移的、她始终深爱着的丈夫,和另一个女人有染的事实……
肖钰努力平静着声音。
当年出事的时候佟佑安还小,她不会和他提及这些事,事后的那些年她也没有心情和力气去给他讲这些……
“萧芳茵和你爸搂在一起,旁若无人的接吻……那时候萧芳茵产后才不到两个月,她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你爸说海风太凉,让她进去休息,她却不肯,反而把你爸的外衣解开,钻进了他的怀里,不仅继续和他接吻,还把手探进他的衣服里……”
肖钰深吸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两人亲热的场面实在让赵航尴尬,他正要悄悄离开,却忽然听见一声枪响,他被震住,眼看着萧芳茵手里举着刚刚从你爸身上摸出来的枪,对准了他的额头。当时你爸的腹部已经中了她一枪,几乎站立不稳,她却声嘶力竭的质问他为什么要背叛她,眼看她的手指扣着扳机,你爸的头随时可能再中她一枪,赵航不顾一切的想要过去救下你爸,却见你爸向她身后喊了一声“宁宁”,萧芳茵愣神回头的瞬间,你爸跳了海,察觉上当的萧芳茵立刻对着海面射了几枪,海面上血色滚滚间,萧芳茵把下一颗子弹射进了自己的太阳穴……”
“后来,不管是萧家还是赵航通知了的自己人,始终没能找到你爸的尸体,那片海域很深,你爸接连中了好几枪,谁都认定他不可能活下来,都猜测是尸体被鱼蚕食。再后来,经过上头同意,赵航趁萧家办丧事乱成一团的时候冒着生命危险把那个孩子偷了出来,也正是他告诉我们你爸给这个孩子起名叫佑宁……”
肖钰仰着头,手背遮住眼睛,不想让佟佑安看见她眼底那复杂交织的爱与恨……
佟佑安紧紧搂着她,给着她无声的安慰。
“佑安……”许久过后,肖钰哑哑开口。
“嗯,妈,你说。”佟佑安心疼的侧头看着她。
“我以为,我这一生就会这么从天亮熬到天黑的,熬到油尽灯枯为止了,谁知竟意外看见一个这样像你爸的人……假如他真的是你爸,我想立刻和他复婚……我不知道他这个样子还能活多久,我不想再给自己留任何遗憾……我不再恨他了,我这二十几年里每天都在想,他并非恶意的背叛我,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当年为什么要那么逼他要把他赶出咱们的家让他变得无家可归……我常常做噩梦,梦里都是萧芳茵得意的笑,她说如果不是我把你爸逼得心慌意乱痛不欲生,他就不会让她逮到破绽……我常常恨我自己,是我害死了你爸爸……是我害死了他……只要他还活着,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好好待他,好好照顾他……我只希望,他能多活几年,能给我个弥补的……机会……”
肖钰的手背掩不住她大颗大颗的泪水,她渐渐痛哭到说不出清晰的字音……
佟佑安声线苦涩,“妈,我爸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一直陪着我们。你放心。”
余下的一路,肖钰心碎而疲惫的靠在他肩头,不再言语。他同样是满脑子的凌乱画面……
抵达南城后,他们很快就赶到了医院。
佟佑安事先已经联系了齐蔚然,齐蔚然早早便候在医院门口等着他们。
当肖钰颤着步伐走进病房那一刻,即使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灯,即使“安伯伯”在沉睡,肖钰依然将他辨认了出来……
她紧紧的握住他干枯如树皮的手,不顾在场众人的,紧紧的抱住他的头,不停的吻着他已然皱纹丛生苍老的不像样子的,粗糙的脸……
“君逸……”
她的泪落了佟君逸一脸,把他渐渐从熟睡中惊醒。
当他慢慢看清眼前那张美丽的容颜时,呆滞浑浊的目光立刻泛出震惊的光芒,他本是无力的手一下子就反握住肖钰的手,颤抖着,死死的,扣紧了她。
那样虚弱不堪的他,不知从哪里迸发出那么大的力气,他把肖钰的手很快就钳的泛了紫,佟佑安见状连忙上前试图把他的手松开,他却忽然冲着佟佑安愤怒的发出咆哮般呼呼的声音,佟佑安呆住,肖钰连忙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佟君逸的脸,哽咽着含泪安抚道,“君逸,他是我们的儿子,他是佑安。”
而她的话对他似乎丝毫起不到作用,他的手始终钳着肖钰不放,目光也始终钉在肖钰的脸上,浑浊的泪慢慢的滚落,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钰……钰……”
“是我,君逸,是我。”肖钰哭着点头。
“钰……钰……”佟君逸的表情痛苦不堪,老泪纵横间,他呜呜的声音依稀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众人辨不清他在说什么,肖钰却听的清清楚楚,他一直在说,“别不要我……”
他的话让肖钰锥心的疼,她抱住他,心痛难忍,“我再也不会不要你……君逸,我带你回家,我们永远也不再分开……”
第196章 爱情最美的模样()
护士给情绪过于激动的佟君逸打了小剂量的镇静剂,他终于慢慢安静下来。此刻他钳着肖钰的手才被松开,肖钰白皙的手上已经满是红紫的指痕。
齐蔚然一家人见佟君逸终于被亲人寻到,倍感安慰,而苦苦期盼这一幕多年的齐母,更是早就潸然落泪。
佟佑安忙着去找医生了解佟君逸的身体状况,肖钰则礼貌而充满感激的认真向齐家人道谢,她尤其给齐母深深的鞠了一躬,齐母连忙扶住她,“您千万别这样客气,如果不是安大哥……不,是佟大哥,当年我真的不知会怎样。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做我应该做的报恩而已。”
肖钰语气诚恳,“这世上恐怕不会有几个人能像你这样报恩,我很庆幸,君逸他救的人是你,我也向你承诺,以后齐家无论大事小情,只要向我开口,我必尽全力协助。”
她的气质有一种自来的高贵,让人在她面前不自觉的就好像低了一等,加上齐蔚然了解这位佟总的实力,所以虽然是齐家人救了佟君逸,但齐家人对肖钰和佟佑安二人的态度都是极为恭敬。
尽管齐母再三说留下帮忙,肖钰却还是让他们全都回去休息了。
她坐在佟君逸的床边,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脸,尽管那张脸已经不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她却依旧怎么都看不够……
根据齐母的描述,从时间上看,他救齐母时已是他“坠海身亡”的半年多以后,想必是当初他侥幸被救得以生还,伤还没痊愈便遇见了齐母,否则以他的身手,应对两个无赖是绝不可能受伤的……
那么,到底是谁救了他?在他被救生还后,他又为什么没有和家人联络?他救齐母之时,会不会正是伤情刚刚好转他正迫不及待的赶往回家路上时,忘却自己安危的一次见义勇为呢?
大概这些疑问,只有佟君逸自己能回答了吧……
君逸,你当年一定是非常非常想回家的,对不对?你一定能听见我当年的悔恨,一定知道我每时每刻都在盼着和你重逢,对不对?
感谢上苍,我原以为我们只能在另一个世界才能见面了……
肖钰擦着眼角不停涌出的泪,轻泣不已。
在她的脑海里,佟君逸始终是英俊无双魅力十足的,可眼前的他,却已是苍老不堪弱不禁风。
二十几年不见,人生已然走向尾声。
他们曾经那么相爱,却生生的错过了一生……
他们这一生啊……
肖钰颤着指尖轻抚着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妈,你去休息一会吧,我陪着我爸就行。”
佟佑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肖钰连忙擦着眼泪,平复了许久,才抬眼看他,“他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佟佑安语气略沉,“脾脏摘除多年,免疫功能低下,身体非常虚弱,而脑部因受重创引起的器质性精神障碍导致他目前的智商只相当于三四岁的孩童,并且伴有痉挛性癫痫。”
肖钰愣怔的回味着他的话,看着佟君逸即使在睡眠中也依旧拧紧的眉,喃喃问道,“他,还能活多久?”
佟佑安摇头,“这样的问题,没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回槿城后我会再给他联系各科的专家会诊。别担心,妈,我们好好照顾我爸,他不会有事的。”
肖钰沉默片刻,声音沙哑,“好,我不再纠结他还能活多久,我只要认真的陪着他,让他此后的每一刻都过得开心,这样就好,谁都别留遗憾。”
佟佑安轻拍着她的肩,安慰着她,随后轻声说道,“其实,能找到我爸这件事,我们要感谢亦可。是她察觉出异常,一而再的坚持让我来见见我爸,在我本人并没上心的情况下,她还坚持让齐家人把照片发给她,转给我看……否则的话,很难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能够和我爸相认。”
肖钰的目光颤了颤,什么都没说。
佟佑安又道,“妈,即使以为我爸不过是个陌生人的情况下,亦可都很惦记他关心他,所以……”
肖钰忽然打断他,“所以你要我对她感恩戴德吗?”
佟佑安愣了愣,“我只想说,这件事,亦可功不可没。”
肖钰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里充满了恨意,“可你爸变成这个样子,不也正是拜他们萧家人所赐吗?”
这句话让佟佑安彻底愣住,“妈,你在说什么?”
肖钰的情绪有些激动,“我说什么,你心知肚明,你既然还想和我装糊涂,我也懒得和你多话。我只告诉你,这世上的女人多的是,你随便和谁在一起都行,只是姓萧的那个,只要我活着,你想都别想!”
佟佑安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刺着掌心。
钟亦可是萧潇这件事,她是怎么知道的?
目前知道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只有秦石,阿辛,还有奶奶。秦石和阿辛他绝对信得过,难道是奶奶告诉了她?可是奶奶那天的口吻,不像是要在这件事上为难他的样子啊,又怎么会把这件事告诉对萧家恨之入骨的她?
佟佑安不再说话。
有了爷爷那件事的惨痛教训,如今的他已经不敢再激烈坚定的为钟亦可争取什么。
是的,他怕了。
他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实际上他自以为是带来的后果,他根本就承担不起……
尤其见到死而复生的父亲后,他更加的珍惜家人的平安,他不能再让任何一个至亲因他而发生一点点的意外……
见他沉默,肖钰也不再提。
母子二人陪在佟君逸的床边,各自凝神。
天亮后,苏醒过来的佟君逸眼中依旧只有肖钰一个人,而且他只要是清醒的状态,手就会死死的抓住肖钰不放,而肖钰无论他如何无理取闹都毫不介意的一脸温柔,甚至深有洁癖干净优雅已成为一生习惯的她,竟然毫不嫌弃的帮佟君逸擦着不停淌落的口水,还会时而轻轻的吻一下他的脸,逗他一笑……
那一幕幕画面,让佟佑安百感交集。
不管爱情的种子从何时开始深入心间,它生长到最美的模样,绝不是你侬我侬的情意缠绵,而是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