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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启元,封长兄元量为睿王、仲兄元此为肃王,及此君临天下,独掌山河。
皇权之争虽说就此告一段落,可坊间百姓关于睿王当初受伤不起的真相,却始终未曾断了猜测。
其中最为人称道的,便要数启元帝阵前勾结磐石冯氏,立意陷杀兄长,意图乱中夺权的传闻了。
王侯之家,兄弟争权向来不是什么稀罕事,更何况这里头被篡的还是皇权。裴筠筠本以为,不论当年之事真相如何,本该属于元量一脉的权位被元征篡夺总是事实,两方即便不是不共戴天,也总该是针锋相对,再难谈什么亲族情份了。
但如今看来,事实或许远非如她所想。
元殊——那位新任的东宫太子,非但有一位启元帝那样的父亲,还有一位出身磐石冯氏嫡脉的母亲。
于情,她实在不愿意相信元隽会同这么个人扯在一起,于理,她也实在是想不明白,元隽为什么要和元殊站在一起。
是因为顾念睿王在京中的安危?
还是权宜之计的利用?
又或是他真的对帝位无心,故此方与元殊结成同盟,以待各取所需?
这许多种可能,乍一看似乎合理,可追究下去,却又都差了那么些份量。
不论其他,就说这羽雁王府之中,除却元隽自己之外,不还有一位
——“什么人?!”
霍然间,一声厉吼响在园中,惊断了她的思绪,也让屋里霎时没了声响。
裴筠筠跌坐在地上,转眼就见世子殿下的近身侍女葵星正朝自己疾步而来。
她慌忙间就地低头一跪,心里飞快的琢磨起了应对之法。
不多时,只听后头吱呀一声门响,葵星带火的疾言也跟着停了。
“殿下!她——”
葵星话没说完,似乎是被那人打断了。
园中一下子静得恕�
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是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裴筠筠老老实实的跪在那里,没敢抬头。
忽而,一声颇为玩味的低笑从斜上方传来,裴筠筠心头一咯噔。
她怔怔的抬起头来,有什么呼之欲出的东西,也随之拨云见日——
眼前的人仍是那一副绝好的面容,俊色无端,如神如仙。
葵星执着琉璃灯退在一旁,黄澄澄的烛光正好照亮了男子玉树一般挺拔的身姿,裴筠筠听到这人含着轻佻笑意问:“哟,哪来的丫头,胆子不小,敢听本王的墙角?”
她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完好修长的双腿,许久,才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您您是,小王爷?”
第二章 羽雁双子(一)()
裴筠筠傻子似的将面前人看了许久,终于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屋里那位密会东宫密使的‘殿下’,并非元隽,而是他的孪生兄长,元蔚。
这话,还要从元量一脉的子嗣传承说起。
当今睿王膝下共有三子两女,其中由已故步王妃所出的,除了早年便已远嫁的嫡长女灵昌宗姬之外,便是一双孪生嫡子——各以隽蔚二字为名,世称羽雁双子。
虽然词是这么个词,然而按出生时辰算,却是元蔚为兄,元隽为弟。因为这个,在前朝封世子时还曾闹过误会。
当年嬴帝只听羽雁这一双嫡子的名讳,误将次子当作长子,在四方诸王入京朝见之时,一时兴起,当庭降旨,封立羽雁王嫡长子元隽为世子。
然而嫡长子与元隽,根本上却是两个人。于是便有了一封圣旨,册了两位世子的事实。
有道是君无戏言,话己出口,自然不能指望着天子认错改错,弄不好,反倒还会给元氏一门平添罪状。
后来王府里关起门来一合计,索性便将长幼之序给掉了个个儿,让元隽担上长子的名头,坐稳了世子之位。至于真正的嫡长元蔚,对此却也是乐见其成,从未有过半分抱怨。
羽雁双子的那份兄友弟恭,由此可见一斑。
其后朝代改换,元氏当国,这一桩错位已久的旧事方才重提。启元帝册封一字亲王时,睿王殿下这一双儿子也跟着得了个各归各位的结果。
只是叫人意外的是,次子元隽从羽雁王世子升格成了睿王世子,而真正把持一方军政,素有威信高名的元蔚,却是受封了父王的旧爵——羽雁王。
看似少年封王高人一等,可实际上,名正言顺的亲王之尊却给降成了郡王,稍加琢磨,便可知其中关窍。
裴筠筠看得清楚,比起素来体弱、不良于行的无争世子元隽,十来岁便跟随父王南征北战,为元氏王朝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少年战神元蔚,对叔父的皇位来说,才是真正的威胁所在。
无论这位小王爷究竟有无夺嫡之心,待来日元蔚羽翼丰满之时,两方势必将有一争。
此刻她跪在清宵殿外,尚且来不及畅想那时的盛景,一心只顾忐忑自己的处境。
面对着坐在轮椅上的元隽,她还敢顶着个‘贫’字巧妙的展现自己利索的嘴皮子玩周旋,但在这位洗过人血澡的小王爷面前,绣口就必得配锦心了。
殿中,元蔚盯着案上的两页纸,面沉似水。
厉无名身死之前,曾有一封密信未及发出,便被裴筠筠先一步截了下来。那日之后元隽将信交于擅长此道的葵星拆解,至今方才有了个结果。
也正是这个结果,成了让葵星不顾场合,漏夜前往醉花荫的因由。
葵星从侧殿进来,行礼禀道:“殿下,东宫密使已安顿妥当了,您放心。”
元蔚动也不动,淡淡‘嗯’了一声便又没动静了。
葵星暗自算了算时辰,未免那丫头未审先残,还是好心帮她提了一句。
“殿下,外头那丫头”
元蔚抬起目光看向她。
葵星顿了顿,才把话问完:“不知您打算如何处置?”
托她这一问,半盏茶之后,在外跪了两个时辰的裴筠筠终于被传进了殿内。
随着葵星阖门而出,她看到殿中央那块儿地上稳稳当当的摆放着一副文房四宝,心头顿起疑惑。
小心近前,拖着发麻的腿硬生生跪了,她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跟着就听元蔚问:“会写字吗?”
她一愣,抬脸傻乎乎的点了下头。
元蔚满意一笑。
挑着道春风化雨的眼波,他抬了抬下巴,温柔的说:“给自己写封遗书,本王什么时候心情好了,会帮你给朗月王送去的。——一炷香,写完了送你上路。”
“——!!!”
阴天下雹子,绝处不逢生。
看着那双眼睛,她莫名笃定——元蔚的这句话,是认真的。
第二章 羽雁双子(二)()
裴筠筠没想到这位小王爷是个这么直接的少年。
临来羽雁前,裴绍曾对她说过,羽雁双子恰如一对两面花,除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之外,从性情到处世,无一不截然。
而这其中,他尤其嘱咐她注意的是,朗月王的面子只在菩萨心肠的世子殿下面前有用,到了羽雁小王爷眼里,尚且不如一副鞋垫子。
是以,她能不信元隽会动杀机,却不能不怕元蔚会行杀人之事。
心尖发颤,她开口才发现自己语气有些抖:“咳,小,小王爷”
话没说完,便被元蔚唉声叹气的打断了。
“唉,本王刚回府,听说你将冯氏家臣斩于马下的功劳,原打算好好奖赏奖赏你——”他一脸可惜的看着她‘啧’了一声,摇头道:“可你这孩子自己不争气啊!”
她扯出个惨笑,“小王爷这话从何说起?奴婢不敢,万万不敢”
不敢?元蔚心说,你是不敢接赏,还是不敢不争气呢?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她听那人问:“水仙不开花儿,你跟我装什么蒜?”
贫嘴如她,一时愣是不知该怎么回话。
元蔚起身走下殿来,负着手一步步挪到她身边,她才刚刚嗅到他身上那抹淡凛凛的雪松香气,下一瞬,耳上便被凉了一凉。
长指划过干净无饰耳唇,元蔚有些意外的想,手感还挺好。
裴筠筠却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大跳,惊恐的朝他看去,就听他笑吟吟的问:“耳朵长得倒是比这张脸好看多了,这么好看的一双耳朵,不会是摆设罢?”
暧昧的氛围蓦然消散,她眉一蹙,又把脑袋老老实实的低了回去。
脖颈间,意外是个好看的弧度。
无意中瞥见隐在领口与黑发之间的那截白,元蔚心头莫名的一动,沉默片刻,便将手掌一点点覆了上去。
那么脆弱,似乎稍一用力便可断在手里。
这样的掌控让他心生愉悦,唇边笑意加深,款款问道:“本王在废室里见的是什么人,你不晓得?”
她谨慎的呼吸着,实话实说:“不,奴婢晓得。”
“本王于东宫建储有何功过,你不清楚?”
“不,奴婢清楚。”
他回头,目光在高处玉案上锁了一锁。
她感觉到他的手忽轻忽重的在自己颈间用力,上一瞬如爱抚,下一瞬如桎杀。
如是许久。
直至他再次问道:“本王是谁,你知不知道?”
话音落地,他将手掌缓缓移开。
裴筠筠如窒息良久般猛然深吸了一大口气,再重重吐出来。
她答:“羽雁王。”
闻言,元蔚轻飘飘一笑,弯下腰,缓缓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如刀子一般刮在她耳边颈上,犹如锋利的琴弦,既能奏出天籁,也能了结性命。
他问:“这么大个秘密被你这个两姓家婢发现了,你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何还要留你这条命?”
“我”
未完的话淹在门外一阵急促的报喊声,只听匆忙而来的丫鬟急吼吼的禀道:“殿下!启禀殿下,奴婢是玉虚阁的,宗姬生了急病,眼下已经不省人事了!”
第三章 玉虚宗姬(一)()
玉虚宗姬元蘅,乃是睿王殿下庶出幼女,十三四岁的年纪,伶俐活泼,自幼深得王府上下宠爱。
元蔚甫一听小妹急病,双眉一拧,立时变了神色。顾不上继续料理裴筠筠,前一步召了侍卫来把她带下去看押,下一步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玉虚阁。
当夜,羽雁王府角门大开,城中名医纷至沓来,玉虚阁里闹腾了整整一夜,直至天际大亮,守在妹妹病榻边的小王爷也没从这起子大夫口中听到一句想听的话。
“混账!”
最后一位大夫切完了脉,战战兢兢的过来回禀,嘴里一如之前那十几个一样,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名目,只道宗姬病势诡异,乃是自己生平未见,实在不敢轻易用药。
元蔚闻言,压了一晚上的气性终于爆发,手里茶盏摔出去,立刻下跪了一地的人。
“医道圣手叫得好听,却连个病症都诊不出来,一个个都是干什么吃的!”
小王爷话音落地,下一刻耳中便被灌进了此起彼伏的求饶声,弄得他越发烦躁起来。
见此情景,一旁的绿妆忖度了半日,上前唤了声‘殿下’。
元蔚眼波看来,她方小心提道:“朗月王送来那十婢里,或许有精通医道的,不若传来问问?此刻多少也是条路子。”
闻此,元蔚心头一动。
众所周知,朗月之地多奇药,丰珍宝,民者自上至下,不论贵贱,多得富庶康乐,前朝高祖谓之长寿之地也。
而这一代的朗月王裴绍,更是对杏林医道大为推崇。据说其本人最大的嗜好便是请人吃药膳,朗月王宫中更是随便挑出个宫人都能对黄帝内经说出个七七八八来。
看了眼病榻上面色苍白的妹妹,没怎么犹豫,他便让绿妆将人传到了面前。
问了一通儿,别说,还真有个精通医道的。
据说,那还是朗月王亲手教出来的。
眼看着侍卫一路从门口将裴筠筠拖到自己跟前,元蔚眉眼间浓了一团愁云惨雾,不知这究竟是宿命的无奈还是人为的捉弄。
绿妆将传她来的目的简要一说,裴筠筠有问有答,倒是配合的很。那厢小王爷沉默的打量她许久,最后才道:“宗姬安稳了,你的遗书便可以省了,否则哼,你自己看着办!”
“是,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这一句话应下,紧跟着便是玉虚阁里三天三夜的衣不解带。到玉虚宗姬转危为安时,裴筠筠只觉得自己已去了大半条命了。
元蔚听到禀报赶来玉虚阁,一面顾着对妹妹嘘寒问暖,一面还不忘嫌弃的打发她下去换衣服洗澡收拾干净。
裴筠筠听了这话,心知小王爷这是暂且放了自己一马的意思,虽不一定没有后招,但此刻她也累得顾不上,只能留待日后见招拆招了。
“姐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