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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事证明,倪氤所谋,确实高招。
阳乌王以为这一双儿女因着入东宫之事龃龉,哥哥不愿妹妹涉险,妹妹却自小心高气傲,以为兄长看弱自己,折挫她的心气,反倒与他生疏,做哥哥的看妹妹如此不识好人心的冤枉自己,也起了气性,两人嫌隙渐生,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再从中多使了些离间二人的手段,至倪氤远嫁之事定下来时,这兄妹俩的关系已然寒冷如冰了。
至此,阳乌王用着倪氤放心,也不担心她与倪远一心算计自己,往后倪氤也利用这一点,暗自助了倪远不少。
包括这次倪远得以出征西境,也是倪氤一边在元殊那里求来了任用,一边也在父亲那里劝说,兄长虽与父亲不睦,却因祖母教化,一向很遵祖训,此番兄长出征,一来凡于嬴氏有所助益,落在嬴氏眼中,自然都是父亲教子有方的结果,二来,父亲也可以趁兄长离开,料理干净他这些年在阳乌积存下的势力,三来,若然来日兄长因助嬴氏之事见罪于当庭,父亲也可趁此机会,与其断绝亲缘,借当庭之手,除掉兄长,想来元殊为顾念中立地地位,也不敢株连,还要赞父亲大义灭亲之举忠义,而落在嬴氏眼里,说不得也要为父亲忍辱负重,为助其成事,不惜牺牲一子的尽心尽力而感怀。
李昀听他说了这些,一面忍不住想笑,一面却也渐渐安下心来。
“你这个妹妹呀”
倪远也道:“我们家的女孩,向来心性坚定又聪明,她的这份儿主意,当时我极力反对却无用。祖母在世时曾发愁说,这样的女孩,是很伤寿的,可氤儿说,若不能为此等女儿,还不若自断其寿。”
李昀这会儿则是在想往后。
她从未如此迫切的想要结交一个朋友。
她希望倪氤能在将至的动荡里得以保全,她希望,能与这位表妹有再见之日。
“表哥,我想,你不用担心了。”
“嗯?”
李昀淡淡一笑,“倪氤这样的人,只要她想,横祸是伤不了她的。”
可是倪远并不能不担心。
“其实,我刚听到阳乌异动的消息时,便觉得倪氤可以趁此机会,在元殊面前周全自己。她这样聪明,也一定想得到的。”
倪远想了想,还是不解,李昀知道多与他解释也没什么用,只告诉他放心,自己会让手下传信京中宫中,无论如何,一定保证倪氤安全。
“天都的事尽人事听天命,那阳乌之事呢?”她问倪远:“我这次来找你,原本就是想问一问你倪氤与倪氏之事,不想尚未进城,先收到了这么个消息。现在的局面,是你与你父王敌对,倪氤”
顿了顿,她道:“如今阳乌王所为,显然也是将倪氤当作了弃子,也就是说,她应该独立于倪氏之外去考虑了。”
“独立于倪氏之外?”倪远一听就不乐意了,“你是不是忘了,她还有我?”
兄妹不和既然是做给父亲看的戏,那么事到如今,倪氤在阳乌王那里已经全无用处,自然也该回归倪远这一边了。可李昀却摇头道:“你好好想想,她在阳乌王那里没用,可如今把着她性命的是元殊,你已经是元隽这边的人了,你自己说说,倪氤是同你和睦安全,还是同你不睦安全?”
倪远一怔,如同灵光一现般,他忽然就明白李昀之前说倪氤生机有望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正在沉思之中,李昀又道:“现在我最担心的是,阳乌王调兵之心,究竟所向为何。”
她能明白阳乌王弃女不顾,拒赴天都是自保之意,可在这个时候聚集军队中立地、中立地,就凭那地处中原中央的位置,她就想不明白,他这会儿调遣军队能怎么打。
东西南北,前后左右都是敌。
倪远沉默片刻,道:“我大概知道他想做什么。”
“什么?”
他问:“当你势单力薄之际,妄想在包围之中逃出生天,你会如何做?”
李昀想了想,眉头一动。
她说:“我会挟持人质。”
倪远点点头,“他不必突围而出,他聚兵,只要打得过一族一地就够了。”
李昀愁绪涌上眉头,阖眸缓缓吐出四个字:“浩荡步氏。”
第九十六章 大地惊雷(一)()
夜半,帝宫凤和殿。
露岩备好床铺,便来暖阁里请主子早些安置。倪氤委在榻上,手边一炉兽烟不断,书卷正翻到兴处,闻言随意摆了摆手,跟着却要她再添一盏灯来。
露岩忧愁地蹙起眉,在规劝与从命之间,选择了后者。
“小姐,这都半年了。”露岩添了灯来,一边剪着烛花,一边从旁低声与她言道:“咱们便要一直关在这里头么,您也不着急?”
“有什么好急的。”倪氤显然没把她这话当回事儿,随口道:“半年都等了,出头之日还远么!”
露岩连连点点头:“奴婢看远着呢!”
倪氤抬首瞪了她一眼。
“小姐”露岩跪在榻边,伸手牵着她的衣袖,“世子同王爷各怀心思,可这心思偏偏都不在皇上身上,奴婢是心疼您!您就真不担心一旦外头变了天,皇帝会首先拿您开刀吗?”
倪氤的目光重新落回书上,漫不经心笑道:“那你要记得,真有那一天,你躲远点,别溅一身血,我在这天都还能指望谁呢?到底还得你来给我收尸!”
露岩气得不行,倏然起身,直想跺脚。
这时候,外头却传来了一些响动。
“诶,什么声音?”
倪氤不易察觉地往外飞了一眼,淡淡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乎,露岩便去看了。
倪氤听到了殿门开阖的声音,过了许久,终于进来了人。
却不是露岩。
淡淡一眼望去,半年不见的人就这么毫无预兆的出现在自己眼前,倪氤倒也不意外,甚至都未曾在元殊身上过多停留目光。她仍旧歪在那里,一面翻了个页,一面道:“把我的侍女打发走了,陛下是指望我来给您斟茶倒水么。”
“给朕斟茶倒水,委屈你了?”
“不委屈。”她说着,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眉眼勾出一抹极淡的狡猾之意,“皇上何曾委屈过我。只是,我不愿意。”
“不愿意?”
乍闻之下,他有些意外,可重复完这三个字,他却笑了出来。
元殊没有在她这里强求一杯茶。他径自走到一边坐下,远远的看着她,倪氤对他的沉默没有任何表示,恰如对他的突如其来,也并未置与一言相问。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的几页书翻过,她恋恋不舍的将书搁下,满足的饮了口小案上早已放凉的汤饮。
她这边喉头一动,忽听得元殊偏偏在此时开了口,问她:“倪氤,我委屈过你吗?”
倪氤被这打破寂静的声音唬的一呛,紧着嗽了好一会儿。
等她回过头朝元殊看去时,他脸上还带着十分般配这句问话的神色——
疑惑,懵懂,还有些惶恐。
倪氤没急着答他的问题,拿起锦帕擦了擦嘴角,她不紧不慢的问道:“陛下在怕什么?”
“谁说朕在害怕?”
倪氤嗤笑一声,不说话了。
好半天,还是元殊叹了口气,松口道:“怕在你身上坏了事。”
当阳乌王拒绝赴京指派庶子前来的消息递上来时,他便十分迫切的想知道,倪氤究竟是弃子,还是她从来不曾为阳乌王内应。
若是前者他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可若是后者,那这半年的禁足,便成了一场误会,一场,委屈。
倪氤趿上丝履起身,随口道:“如此暧昧不清模棱两可的话,我听不明白,你还不如不说。”
她一副困倦的模样,懒怠怠的朝他看来,眼里写满了送客二字。
元殊稳稳当当的坐在那里。
短暂的对视之后,他道:“数日前,朕传旨阳乌王,以中宫病重为由请他入京相见,你可知你父亲是如何给朕答复的?”
倪氤自禁足中宫以来,便由金刀帐的人奉旨看守,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若非今日他说,此事她还当真不知道。
倪氤意欲离开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回身,微眯着眼看了元殊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以中宫病重为由’是以陛下此旨的意思是,利用我人女的身份,设鸿门宴一场,意在除掉我的亲生父亲?”
她话里带着十足的讽刺与森冷,元殊听着,火气也上来了,“你父兄不忠君上,叛国投敌,朕还除不得了?”
倪氤紧接着便道:“是啊,我是不忠之臣的女儿,所以你也尽可以想怎么利用便怎么利用,想怎么给我揽罪孽便怎么揽!”
元殊一怔。
倪氤眼里的怒意旋起旋灭,起势那样深刻,却好像半点都不愿泄露在他眼前,她缓了口气,又复平静下来,只是口吻却比适才浓烈许多:“元殊,你也看看自己做下的这些事,你倒真好意思来问我一句委屈不委屈?”
元殊沉下目光,低沉的唤了声:“皇后。”
警醒意味十足。
倪氤却觉得好笑。
“‘皇后’?呵”她笑够了,坦坦荡荡道:“皇上要做明君,怎么能有一个不忠不孝的皇后呢?还是早下谕旨吧。”
元殊觉得烦躁。
因为她的不训,因为今夜来此的目的已然偏离,也因为
自己的心意。
半年不见,这半年里,他总会以各种理由想起她。
他由衷的厌烦这种感觉,可是当他听到阳乌王拒赴京师的消息后,他又抑制不住的涌起了希望,体会到了一些难得的欢喜。
他今夜来,归根结底只想从她这里得来一个答案——一个,她这个‘西施’,究竟做到了哪一步,究竟对吴王是否有情的答案。
可是这话怎么就说到了废后的事上呢?
“罢了。”他垂眸叹了口气,起身道:“今夜夜深了,你早歇息,我们的话过两日再说。”
元殊走后,露岩匆匆进内,便看见倪氤站在那里发呆。
“小姐”她担忧的查看一番,问道:“皇上没伤着您吧?”
倪氤觉得这丫头的话好笑,抬首揉了揉她的头。
她回到内殿,坐在床沿儿上,接着又发了一会儿呆,眼看露岩都急成什么了,她才悠悠开口道:“父王眼里,我是颗弃子。”
露岩一愣。
“这”她有些无措,“这没头没脑的话,从何说起?还是说皇上同您说什么了?”
倪氤将元殊那些话与她说了,露岩听罢,虽是早有所料,但也架不住心中忿忿。
“你生什么气?”倪氤却淡淡道:“我一路算计着父王,本也不是什么孝顺女儿,他今朝为一己安危弃我于不顾,我也没资格气恨。说不得正因如此,我才能更安心的跟着兄长对付他。”
“小姐”露岩面色极是不忍,片刻后,想起什么来,又问:“那世子呢?您已经受困这么些时日了,世子也不说想法子搭救?”
倪氤闻言,却是浅浅一笑:“不怪哥哥。”
露岩诧然,气得正要说话,却听她继续道:“退一万步说,即便哥哥知道我在帝宫中的遭遇,也知道元殊手里握着他们同西雍往来的书信,他选择按兵不动,也是上佳之策。毕竟他在紫泥之战中大败延圣帝、为元氏江山尽心尽力都是看得到的事实,元殊断不会因为那些书信便发落阳乌的,因为那都是站不住脚的铁证。”
铁证如山,看着却都像伪造的,想来此事上,元殊才是真的委屈。
“除非哪一日,羽雁、或是睿王反了,而兄长追随在侧,那么元殊手里的东西才解释得通,才能发挥效用。”
露岩想了想,道:“那岂非是说,羽雁一日不反,咱们便一日都是安全的?”
倪氤未置是否。
片刻后,她又道:“不过如今父王拒绝北上之事一出,于我们倒是个意外之喜我想无论如何,我们都可以在元殊手下保全性命了。”
这个时候,露岩还不太懂她的话,不过往后的日子里,她这话却在元殊的所作所为中得到了证实。
先是,皇上来凤和殿的时候多了。
多数时候他来,倪氤都是冷着脸,自己不迎驾不招待,也不准露岩侍奉。元殊对此却是不甚在意,他来五次,有四次都得不来她一句话,后来便也习惯了,多数时候只是在一边坐一坐,偶尔与她一起用上一顿膳,回去肠胃还要闹上好一阵子。饶是如此,也没断绝他往中宫来的脚步。
再就是一个来月之后,殿门上的大锁撤了。
元殊未曾明言,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