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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他佯作坦然,可架不住小动作遮不尽,那时不时偷眼观瞧的目光,结结实实的透露出了他心底的忐忑。
李昀自也发现了。
她心头有些好笑,面上不动声色,只问:“你觉得呢?”
“你觉得以眼下局势来看,我是应该同你姐夫一道回去,还是应该另做打算,免得到了天都,再惹当庭起疑?”
李应辰一听后话,激动之情险些没兜住,稳了稳心神,才假模假式的装着冷静道:“姐姐的担心不无道理。您若是就这么随姐夫回去,虽说容颜上同以往有异,但平白多了这么个人,终归是个疑点,还是能免则免为上。”
说着,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神色上却还强撑着漫不经心,试探道:“不若便留下罢?”
他话一落地,李昀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倒将李应辰给笑怔住了。
“你是想留我啊?”她啧啧打趣道:“弟弟还是小时候好呀!扯着我的衣角,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惯会直说的。哪像如今,都是名正言顺的一境之王了,反倒比个女孩家还要扭捏了!”
李应辰被她损上这两句,脸上既挂不住,又有些憋笑似的意思,抱怨般的叫了声‘姐姐’,跟着倒是真放开了许多。
李昀便也不再戏谑,对他道:“我跟你姐夫已经商量过了,这回他自己走,我不跟着,且留在家,看着往后如何,再随机行事。”
这下子,李应辰那股子欢喜劲儿也不憋着了,脸上一阵璨笑,倒是比这满殿的灯火拢在一起都更要晃眼。
李昀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不觉也跟着微笑,临了却是一句话将他的笑容给僵了下来。
她随口问道:“不为着等天令之事怪我了?”
她问得随意,李应辰却跟被点了穴一般,整个人动作都缓了下来。
“姐姐,我其实”他好一番整理措辞,这才接着道:“冷静下来之后,我其实就已经不怪你了。”
只是前些日子对着李昀,许是久别重逢的缘故,他总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说话都放不开,就更不用说主动跟她提起这么件伤筋动骨的大事了。
“我知道你的苦心,也理解你的苦心。说句难听的,真要为私心讲,这一双等天令在你手里搁了这些年,你若真想对我不利,自有千百种法子动手,且不必在这关键时刻,又将等天令都送到我的手里。”
说着,他目光定定的看向李昀,问道:“姐姐,说实话,你刚回来时,将等天令交给我,是不是,也是一道试炼?”
闻言,李昀莞尔一笑,眼中透着欣慰。
其实,对这最后一道试炼,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李应辰能通过。
两军交战,生死一线。当他清楚的知道,祭出等天令,顷刻便可扭转战局,而藏而不露,却极有可能一败涂地之时,李昀完全无法断定,长大后的李应辰,他的心智是否坚定到了自己所期望的地步。
好在,他没有让她失望。
“最后一关你过了,这北地交给你,我放心,也从此对父王有了交代。”
李应辰觉得,有些奇怪。
按理说,她说着这样的话,应该或是欣慰的,或是轻松的,或是追念的。可这会儿的李昀,她眉眼之中,却含着一丝沉重?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罢。他摇摇头,将这些说不过去的想法从脑海中清了出去,随之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月白色的阴令。
他将阴令搁在矮几上,推到李昀面前。
“镇阳殿我已开了,也已集了数位机巧大师,日夜赶工,在改殿上的机关,以后这等天令也就没用了。”
李昀将阴令拿在手中,含笑把玩,道:“不是没用。等天令还是等天令,你能无令而继位,证明的是你的能力,但如若有朝一日,这等天令落到他人手中而出世,少不得还是有这个能耐,于北地掀起一番风雨。”
说着,她将东西重新递到李应辰眼前:“毁了罢。”
她原就是这么打算的。虽然等天令百年之物,确实可惜了,但只有毁了它,北地才能永无后顾之忧。
可李应辰却摇了摇头。
“姐姐,这枚阴令,我希望你能收着。”
李昀一愣。
他说着,将缇红色的阳令从脖子上顺出来,“你留着阴令,我留着阳令,合在一起,方是等天。往后即便我们姐弟天各一方,也都是不离不弃了。”
直到李昀带着阴令回到住处时,脑海中,李应辰的这番话,依旧余音不绝。
“真的想好了,不跟我回去?”
元隽忙于回京之事,分别在即,这回倒是他黏黏糊糊的,不乐意分开了。
李昀笑了他一回,到了却还是不放心的提醒,嘱咐他回去之后,要注意这个、注意那个,“还有一件,你这一回去,我最担心的,是元殊既不会放你回羽雁,也不会轻易让你上西境战场。”
“放心,这件事情,我已经有安排了。”
李昀见他一副自信满满之态,也没追问下去,只道:“你心里有数就成,还有就是,在元殊之外,倪氤也是千万要小心的人物。”
元隽听她嘱咐了一溜,却都是兴致缺缺,最后见她嘴停了,他才道:“若要我说,你嘱咐的这些都是小事,真正该我上心的,是我的羽雁王妃。”
李昀翻了个白眼。
“这有什么,”她坐下饮了口茶,“他若一直按兵不动,不提我失踪之事,那你进京,只管大大方方管他要人就是。”
元隽哼笑道:“你觉得他可能按兵不动?”
若说她刚刚出逃时,元殊为着各方考量,不敢将此事大肆宣扬,那如今羽雁王打了胜仗,正是该杀一杀威风的时候,羽雁王妃又踪迹全无,元殊若想以此发难,实在是太正常不过。
“那也没什么。”她说着,掐指算了算,“冯烺近日来同西雍作战已显颓势,元殊朝中少有可用之人,说不得最后还要指望着你。”
“大事未完,他只敢敲打你,不敢折损你。”
提到西境,元隽便道:“你不提我还想不起来,说及西境的事,最近倒也邪性。”
西雍军北征之路,势如破竹,冯烺领军与之交战,上来便多有力不从心之态,若非靠着元殊一而再的送援兵过去,只怕冯烺也坚持不到如今。
按理说,望松之变后,以西雍军之势,若想北上夺取紫泥城,月余时间,只有用不完的,没有不够用的。可邪就邪在,越是逼近紫泥城,西雍军的脚程便越发缓了许多。
这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话,是个兵家都会知道,实在是没有刻意缓下进攻速度的道理。
对此,元隽百思不解,想来想去,这答案恐怕还得从李昀这里找。
李昀却道:“我也不知云骜打的什么主意——我也不爱费那心思想去,什么时候你真跟他们对上了,我再给你分析个一二来好了。”
元隽摇头一笑,神情中尽是无奈。
他这一走,果不其然,在半路上,天都里便传出,刺客夜入九霄宫,打伤了类阳殿外的侍卫,带走了羽雁王妃的消息。
“哟,这消息来得真是时候。”夜宿驿馆时,元隽听了这信儿,将手里书册一扔,随口哼笑。
叶檄在一边,面上却是颇为忧虑:“殿下,帝宫这一手显然是来者不善,不如”他顿了顿,“不如咱们”
元隽打断他的话,径自接上:“不如咱们半路改道,索性同他撕破这个脸,不进京了?”
叶檄就是这个意思。
元隽摇头道:“不成。眼下江山,阋墙御侮,好过遍地开花,就当为百姓考虑,这层脸皮也不能撕破。”
“可是殿下,您是这么想,宫里那位可未必明白这个道理!”叶檄忿忿道:“这才是刚开始罢了,谁知道进了京,他还有什么后手!”
“他不敢。”元隽道,“放心,元殊没那么糊涂,这个道理他明白得很,你且看看,咱们这一路走得是不是太平得很?”
叶檄一怔,想了想,倒真是这么回事儿。
一路上,一个不长眼来行刺的都没有,这同以往相比,还真是稀罕了。
元隽道:“他对我,只敢震慑,不敢了结。眼下我对他,也是一样。”
第四十三章 蛊毒再现()
待羽雁王一行回到天都之时,关于羽雁王妃此番被劫之由的各种猜测,已然如雪片似的飞满了京畿四处。
在元殊有意造势之下,京中传闻,主要都是在说,那潜入九霄宫的刺客乃是受命于羽雁王。
羽雁王妃受禁于宫中多时,大小有些人质的意思,如今这一被带走,明着是劫持,实则,倒不如说是搭救。如此一来,且不说免了羽雁的后顾之忧,就是羽雁王凯旋而归之后,若要借此事发难当庭,也未为不可。
流言之下,元隽早在尚未踏入天都城之前,便已先一步被扣上了城府深沉,用心险恶的帽子。
羽雁王回京,前脚刚到圣安殿见驾,后脚凤和殿那头便收到了消息。
“还没打起来呢?”倪氤轻刮着茶水,漫不经心的同过来回话的露岩问道。
露岩忍俊不禁,“您惯会说笑的,哪就打得起来!”
“据圣安殿侍奉的内侍说,皇上同羽雁王这一见,倒是和气得很。就是提到羽雁王妃被刺客劫持之事时,皇上自然是做足了场面功夫,除了直言一句对不起,其他该说的一句没落下。羽雁王呢,除了脸色不大好,倒也没拿着话头不放,只请了旨,要在天都分派些府兵去查,得了允准之后,这事便算搁下了。”
要么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物议到了这个份上,即便羽雁王真有发难当庭的意思,为着顾及民心所向,也只得偃旗息鼓。
“呵。”倪氤轻笑一声,对此并未置于别话。顿了顿,倒是问道:“今次去等天宣旨的钦差回来,可曾带回什么有用的信儿?”
露岩想了想,摇头道:“除了说羽雁王同镇阳王私交甚笃之外,倒也没什么其他的了。”
说着,她不由嗤笑道:“不过这钦差的话也就是听听罢了。咱们倪氏的眼线从等天传回来消息都说,自羽雁王去岁北上之后,各方扎在北地的细作都被着意清洗了一番,死散诸多,行事艰难。尤其是李府内外,如今真算得上是铜墙铁壁了,眼见着这位殿下连他自己个儿的老巢羽雁城都没上心到这份上!依奴婢看,那羽雁王妃的真实身份,羽雁王本人十有八九是一清二楚的,否则能对他那位小舅子这么关照么!”
倪氤玩味半晌,笑道:“这也不是不光是上心不上心的话。”
“这细作啊,清洗得过于干净并非是绝对好事,反之,倘若对身边忠奸善恶都一清二楚,放得出想放的信儿,未必就不是个惑敌的好法子。”
闻言,露岩微微一怔。
元隽在宫中同元殊一见之后,如同李昀一早的预料,对放他归回羽雁之事,元殊是只字未提。
“殿下,”元隽刚回到王府,叶檄便来回禀:“王府周围属下已着暗卫清查过了,如您所料,四面潜藏着不少双眼睛。”
元隽悠悠饮了口茶,随口问道:“可看得出来路?”
叶檄目光沉重,回了三个字:“金刀帐。”
元隽手指一顿,挑了挑眉。
“他倒是真看得起我”元隽叹道,“罢了,从今日起,全府上下且随本王一起过过这软禁的日子,也算尝个新鲜。”
反正,他该安排的事,一早便已经安排好了,别说这会儿元殊是暗中行事,便是九霄宫直接将‘软禁’两个字儿摆到明面上,他也全无畏惧。
扬声唤了句‘绿妆’,绿妆闻声进殿听候吩咐,元隽便道:“叫他过来见我。”
绿妆会意,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在暗下来的天色中,引着吕约过来了。
绿妆将人带到,自己便退了下去。
吕约给元隽做了多年的替身,此间卸了那一身伪装,元隽看着他,倒有些暌违数载的意思。
他行了礼,元隽便道:“这回宣你进京,羽雁的事都安排好了?”
吕约答道:“殿下放心,‘睿王殿下’早两个月前便已养病为由,住进了山中别馆。诸事经由葵星之手,皆已安排妥帖,属下此来,并无人生疑。”
元隽点点头。
吕约这个人,这些年什么都没做,就只专心模仿着羽雁双子的行止,人皮面具一戴,便是应对起元殊来,也难得破绽,远非寻常替身可比。此番将他秘密传入京中,元隽便是防着这‘软禁’二字落在自己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