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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本要奏!”在圣人想要直接结束几日的廷议的时候,却有一身深绯红色官服的中年人站了出来,众人听他声若洪钟不由安静下来,循声望去,但见次人身材高大,面上留着短髭,方脸阔口,眉目英武,却是刑部侍郎石劲。
“卿有何言?”圣人见他神色严肃,心里一时寻思着这人好像是升平元年的二甲,素日里倒是难得听他说话,只听说断案还算清白,为人也是耿介清廉之辈,他若是有事上奏多半是当真有事。
“臣请旨彻查姬家,臣昨日下衙回家途中路遇一老翁并一娘子,老翁年逾五十,那小娘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二人一见臣便痛哭,陈书一封,却是姬家与北魏拓跋氏暗中勾结,故姬家驻边疆数百年,而北魏却越发国力强盛。”石劲厉声道。
“姬家百年为国之肱骨,还请圣人明鉴!”宇文督当即出列。
“圣上,晋州百姓多年倚驻边关,死伤无数,以其骨血支持姬家驻守边关,百十年不改其志,然年年北魏劫掠,死伤无数,家中十不存一。”石劲出身贫寒,其故乡为靠近晋州的一处小村落,他幼时亦是听着姬家军的故事长大,入朝之后与姬家人接触更是对姬家映像甚好,可如今见了那年迈无骨的老人与那柔弱无依的小娘子,再见那泪迹斑斑按着无数血手印的陈情表,当年的崇敬有多深如今的愤恨就有多深,尤其说及当中惨状更是当庭痛哭,“十年前姬少将军以一万人马破敌十万人马;八年前少将军深入贝若提草原差一点儿直捣北魏王庭上京;姬将军更是大破北魏三十万军,如此为何不彻底诛杀北魏,反倒是让它休养生息如此到了今日还能威逼我皇,强迫我嫡公主下嫁?若非通敌又是为了什么?”
“战场战局本就瞬时万变,岂是因为一时的愿望便能够左右的?”一旁的兵部侍郎戚锐闻言上前一步,他亦是寒门出身,却是幽州人,他在二十五岁那年才中了进士,是二甲最后一名,之后便是升平元年,先皇晏驾,萨鲁王朝东征。戚锐时任幽州宿叶郡的太守,郡尉弃城而逃,戚锐临危受命,带领当地士族百姓亲守城楼,将萨鲁东翼军队死死牵连在宿叶郡,他也因此大受嘉奖,后来入了中枢更是直接调入兵部,如今不过知天命的年纪便已然是兵部尚书。
“姬贼误国!姬贼误国!”另一人闻言亦是出声斥责,众人循声望去,却见说话的人个子矮小,生了一张圆脸,下颌上胡髭稀疏,却是御史台的御史中丞江芳,站在他前面一列神情自若腰背笔挺,一身紫色官服越发衬得他容姿超逸,却是御史大夫林清,此时二人靠的近,这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看在人眼中倒是觉得分外滑稽,只此时朝堂严肃,到也没人敢笑出声来。
“圣上,臣收到马场军曹夏侯瑁上书,姬家于定北镇中暗养马匹数十万,而面上仅有数万匹,若非豢养骑兵,又何须如此多的马匹?”江芳个子小,又生的胖,因此说不了几句话便气喘吁吁,且他声音尖利,圣人听得不由皱了皱眉,江芳一见心下大喜,忙不迭又继续说道,“好在圣上乃真龙天子,得上苍庇佑,那姬贼倒行逆施多年,天降惩罚以至晋州马场诸事不顺,马匹染病,其狼子之心方才昭显于世。”
“圣上,江御史此言差矣。”要说姬家谋反,宇文督是不相信的,姬家的门风最重要的是清正,他们比谁都在意自己肩上的责任,若是天下大乱他们乘势而起自不在话下,可听江芳所言却是经营已久只怕有数代不臣之心,当真是笑话,更不论夏侯家与姬家久有龃龉,马场之事尚是一滩浑水,“据臣所知,养一匹好马至少需要草场约二百四十亩,上万匹骏马至少需要二百四十万亩草场,而据地方志记载,定北镇草场不过二百八十万亩,且有绵延的山地,如何能够豢养如此多的马匹?若是隐匿于此处,每日消耗草食非寻常数,如何能数十年如一日得隐藏?”
“姬贼经营晋州多年,其势力盘根错节,如何不能够一手遮天?”江芳冷笑一声。
“若是姬家当真一手遮天,不知这寻找上石侍郎与江中丞的人又是如何漏过姬家的截杀万里迢迢来到长安城,还能好不错手便寻到二位,且竟是同时让二位于大朝之上发难?”宇文督慢吞吞的站在跟前,语气舒缓,却字字千钧。
“事涉谋反,还请圣人准许姬尚书休朝至直查出真相。”江芳被宇文督一席话顶了回去,正欲撸袖子上前斥责一场,却听得站在他前列的林清轻飘飘的出列,朝着圣人请谏。
“圣上,我姬家家风自来清正,事无不可对人言,我姬家儿郎与北魏结成世仇不共戴天,如今竟有人污蔑我姬家与北魏勾结!”姬焰闻言当即脱帽下跪,说道动情处亦是泪流满面,“如今家兄过身不出月余,圣人钦定了文襄公的谥号,江中丞却一口一个姬贼……臣叩请圣上命刑部、兵部并御史台共审此案,以证我姬家清白。”
在上朝之前因为有平陵御的筹划他也算是胸有成竹,因此对于对方一开始的诘难并未放在眼中,但他们都没有想到竟然是参姬家谋反!圣人是心软的人,但并不是真正仁慈的人,从他冷待多年结发的妻子就看的出来,即使平日里所有人都当圣人是纸老虎,但他终究是圣人,帝王血脉中隐含着的多疑只隐藏在了他柔和的外表之下,历朝历代事涉谋反者哪一回不是腥风血雨?姬焰的心已经沉下去,这是有人想将姬家彻底的诛杀掉。
姬焰长居京城,圣人与他也算相熟,素日里只觉得这个尚书沉默寡言并不多话,但是工部近些年来却是蒸蒸日上,于农事上颇有益进,他便觉得姬焰可靠,如今见对方眼泪斑驳,情至深处哽咽不止,心头也生出几分不忍来,但他始终记得先皇临终之前的交待,这万里江山只属于他嬴氏,若有胆敢觊觎的人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一时心头的不忍也就按下了,只寻思着先将人软禁起来,再命人彻查便是。
主意已定他便打算派人领禁军看守姬家,本来想让凌云直接带兵的,但又想着前几日他才出言举荐过姬凛,二人恐有交情,若日后查出姬家并无谋反之意,免不了他二人怀了情分,便按下这个心思,一时看着朝堂诸多臣工,竟不晓得派哪个去领兵围着姬家才是。
众人见圣人沉默,纵然仍有万千言语此时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一时只听见朝堂寂然无声息,只听见姬焰沉默的出气声。
“既如此,便如姬卿所言。”圣人过了良久仿佛寻到了好主意一般,“只姬家如今有嫌疑便命禁军围着除了日常采买不得轻易出入,便由宇文侍郎并江中丞领禁军去办吧!”
作者有话要说: 宇文家的画风也是很神奇的
这两天年中关账 再加面试准备 蠢作者累成dog了 更新估计更不上了 只有等7月中旬去了
梁氏到底死or不死 跪求答案啊
第52章 谋逆之罪(二)()
一时散了朝,姬焰本打算当先一步走了,谁曾料想道江芳却是笑眯眯背着手走过来:“圣人的旨意想必姬尚书也知晓了,如今还请尚书暂缓,可不要提前通传教姬贼消了证据!”
“如今圣人也不过是下旨彻查,江中丞一口一个姬贼是为何意?”姬焰冷笑一声,他平素里性子澹泊并不与人争议,为人又沉默寡言只认真管好自己手中事物,如今怒极反笑,身上气势凝滞果然威严赫赫,“不说我姬家儿郎多少马革裹尸战死沙场,那晋州边疆大大小小统共二十二关关关都凝着我姬家儿郎的鲜血,埋着累累白骨,这为我姬家责任自不敢推却,只青天白日之下还请江中丞莫要信口雌黄!”
“你!”江芳被他威严所吓,忍不住后退一步,面皮涨紫,强撑着抬手指着姬焰道,“等你入了刑部大牢,我看你还能如此嚣张!”
“姬某人恭迎中丞大人大驾!”姬焰冷笑,袖子一甩大步便朝外走去。
“呸!”江芳啐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只想着待会儿围了姬家祖宅定要让对方好好看看。
一时柳权领了圣旨带着一队小黄门出来,便见江芳一人站在宫门之前,面色阴沉,见他过来忙伸手作揖道:“柳内相,可是要去颁旨?”
“皇后娘娘召宇文侍郎入宫去了,咱们还得等上一等。”柳权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捋了捋没有一丝褶皱的衣袖,“瞧着天气怕是要掉雪珠子了,前面有个小茶坊,咱们且去坐上一坐。”
圣人幼时虽然受宠爱,但身边的小黄门人数却不多,只配了四个,而陪着圣人一路登基走到现在的也就只有章文并柳权,二人皆是犯官后人,在幼时充入掖庭,后又选入内书堂读书。
内书堂的讲师多出自翰林院,虽本朝科举与推选并举,但为三省六部高官的无不出自科举,因此翰林院中有天赋颇高的寒门举子亦有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而后者言行风雅更得这些小黄门亲睐,章文与柳权亦受此影响,天然对世家便存了好感。
人如其名,章文喜诗赋,善书画,一手工笔写意花鸟为京中一绝,颇受时人追捧,为人也带着几分文人的清傲,因此他多照管圣人的衣食住行,偶尔替圣人草诏;而柳权为人机变,虽于诗书上并无长处但于政事上颇有天赋,因此很得圣人倚重,有时遇到外事不决之处,若宫门落锁圣人也召柳权一并讨论。
而因着幼时的经历,柳权对御史一系心中总存着几分仇恨,当年他家中因处事豪奢而被参,接连着又有与民争利、仗势欺人的罪名,出头的是如今御史林清的座师张轩,但柳权深知圣人与林清相识于微末,君臣多年情分不减,圣人又深恨世家势大他早年曾以丞相之位许之林清,然多年来世家只一应咬死了丞相一职早已被取缔,便是虚名亦不可为,圣人因此心中长存了一份愧疚,故柳权多年都不曾出手。
而如今姬家遭难,他之前远远的便瞧着江芳出言挑衅姬焰,心中更是平添了几分厌恶。
时至今日他仍旧记得当年在内书堂习本朝史之时,讲课的翰林为晋州寒门出身,说起边患之时姬家军浴血奋战,或慷慨激昂,或潸然泪落,教他们一众听得如痴如醉,只恨不得从此投笔从戎戍守国门。
是故前些日子姬灿意外身亡,圣人追封他便主动领命去颁旨,也是想着送姬刺史一路,哪晓得不过数日便换了天,他也担心对方家眷受江芳刁难,因此特特领命去了,恰逢宇文皇后在后宫收到消息,便下懿旨诏唤宇文督只说是担忧兄长的病情,只想着命人先往姬家报信。
后土殿是东秦皇后历来的居所,从开国至今为止,宇文皇后是它的第三十九任主人,而她在这后土殿已经住了二十一年。
每新换一任主人,后土殿都会重新修缮一遍。
宇文皇后性子简静不喜奢靡,因此后土殿里的陈设也只见厚重沉静,来往宫娥皆屏气敛息,便是行走之时亦不闻身上環佩之声。
宇文皇后召见宇文督的地方是在后土殿的东配殿,此时已是初冬,院中两个银杏光秃秃,只在树干上积了一层薄雪。
“郎君可来了,娘娘念了多时了。”宇文督穿过庭院,两旁的宫娥忙蹲身行礼,上了台阶便有一个着橘红短袄姜黄色长裙的宫女迎上来,宇文督认得这是皇后身边的女官余容,还是四年前他将将调入京城的时候在宫宴上远远见过一面,忙唤了一声“余娘子”,跟着她一道进殿去了。
“臣宇文督叩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宇文督迈步进去才发现宇文皇后穿一身象牙色万字回纹襄领蟹壳青牡丹暗花缎面出风毛的大氅端坐在上首,而她左边坐着得却是一身浅金色玫瑰撒花留仙裙的华阳公主。
“前些日子跟圣人提了一句,他昨日来后土殿,便允了今日召见你,可没有妨碍你的公事吧。”因着是见亲眷,宇文皇后并未大装,只带了一只单凤挂珠簪,她见了宇文督面上便浮出笑容来。
“适才正要去颁旨,与柳内相约定了一道。”宇文督并不知晓宇文皇后为什么召见自己,他调入京城已经四年了,往年也就是大节之时宫宴之上远远见一面,且宇文皇后常常因病缺席,如今一看,虽然人也消瘦,但看着面色却还好,一时又有宫娥端茶过来,宇文督接过并不敢多看,“娘娘今日召臣来可有什么吩咐督去办的?”
“今年圣人万寿兄长却未来,又听说他病了连起身都艰难,我心里一直挂念着竟不知如何是好。”宇文皇后说着叹息一声,“可请了什么大夫?太医院正王老太医医术高明,我都想请旨命他往邕州一趟了!且我离了邕州许多年也有数年未能与兄长相见,竟不知他境况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