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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是匆匆布置出来的。家中一个长辈都没有,全靠公安局的人来帮忙。小礼堂前段时间才做过礼仪孝悌的传统美德讲座教育,周围宣传白板上的招贴画都没来得及撤下。
她静静地看着活动宣传栏上的古希腊神话。人类永恒的主题是悲剧,俄狄浦斯的绝望从不消失。
后勤处长搓着手过来了,先是小心翼翼地安慰了她,然后直奔主题。林副局长现在住的房子是单位公房。按照规定,职工去世了或者辞职了,这套房子就得收回头。
“你得理解我们工作的难处。新分来的大学生还没有宿舍呢,我们工作也难做。”
女孩的目光重新转移到灵堂的照片上,有种大笑的冲动。真好啊,真棒。林副局长是不是觉得自己天下无双。结果尸骨还没冷,人还没下葬,他就已经不是公安局的人了。
“徐叔叔,局长伯伯呢?我怎么没看到他的人。他们说局长伯伯去省厅了,是真的吗?我爸爸最后一顿酒,是不是和局长伯伯一块儿喝的?”
欢送领导的送行宴,直接喝出了人命。他们可真够棒的。
后勤处长变了脸色,尴尬地摸了下鼻子,含混不清道:“你不要想多,那个,老林对局里头的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你还小,局里头会考虑方方面面的。”
她最终拿到了公安局给的抚恤金。其实林副局长应该算因公殉职,只是现在申报审批的流程越来越复杂。公安局已经按照最高标准给了,二十个月的工资,因公牺牲的标准,再高就是烈士了。
她安安静静听公安局领导说着,然后在一张纸上签了字按下了自己的手印。她没有任何意见,她安静地接下了这几万块钱。她不会推辞,那是父亲欠母亲的,他归还的微不足道。
灵堂前的火盆里,纸钱还没有燃尽。灵堂上供奉着的人,一生的价值已经结算清楚。
一个牛皮纸的信封而已。
窗户被敲响了,男孩趴在窗外,担忧地看着她:“小雪,你还好吗?”
他不能作为亲属出席她父亲的葬礼。那些警察虎视眈眈,恨不得能直接打断了他的腿。他混在人群中,看着他心爱的女孩,像是被抽了魂一样。他难受极了,他想告诉她,还有他陪着她。他会永远陪着她的。
女孩开了窗户,紧紧抱住了跳进窗的男孩。她的眼泪簌簌地掉下来,沾湿了他印着广告的t恤衫:“少阳,少阳,我”
“没事的,哭出来就好了。”男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笨拙地安慰她,“你没有背叛你妈妈。他是你爸爸,他走了,你难过是正常的。”
怀中的女孩哭得更加厉害了,似乎要将整个人都揉碎了,将身体里头的所有水分都蒸发出来。她捏紧了拳头堵住了嘴巴,似乎只要出了声,绝望就能震塌整个世界。
她一遍又一遍喊着男孩的名字,不停地说对不起,她不想这样的。她真的不想,对不起。
“没关系,你哭吧,真的没关系。”
男孩帮她倒了水,喂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下去。房间里头没有面纸,他舍不得出去拿,索性脱下了身上的t恤给她擦眼泪。那晚的月光极好,像流水一样淌在他身上,少年人鼓鼓的腱子肉显出了青涩的轮廓。
她看着他,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只有他这样不讲究的人才光膀子呢。小雪肯定不高兴了。
“嗯,天黑,外头人看不到的。”
“你要走吗?”
“啊,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男孩慌乱起来。他都是陪着女孩睡着了,再趁着夜色离开,防止被人看到。
“少阳。”女孩突然间侧过头,吻住了他的嘴唇。其实她也不会接吻,因为太突然,还撞到了男孩的牙齿。
然而这个信号已经足够男孩激动不已。他们谈了三年朋友,他做过的最出格的事情就是牵着女孩的手,抱住女孩的肩膀。更亲密的举动,他觉得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他们有了带小院子的房子,要结婚的时候的事情。
大鹏哥拿他开过玩笑,说他傻。他才不傻呢,小雪跟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小雪就是小雪。
“少阳,你想要我吗?”女孩抵住了男孩的肩膀,认真看着他,然后脱下了自己身上的短袖衬衫,只剩下背心。
女孩莹白如玉的皮肤在暗夜中微微发着光,背心底下,少女的曲线已经初显了起伏的轮廓。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男孩的脑子炸开了,像是窗外燃放的烟火。他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庆祝,他只知道他的世界里烟火绽放。大片大片的烟火,点亮了整个天地,燃烧了所有的激情。
那个夜晚的混乱与慌张,伴随着汗水与呻。吟。她痛,他也痛,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办,全靠着原始的本能。身体与身体之间的摩擦,迸发的火星燃烧着他们的青春。
她的青春,在烈火中燃烧殆尽。
她一直笑着,拼命地笑,拼命地看着男孩。她要将男孩的眉眼完完全全镌刻到心中,随着她一块儿逝去。
对不起,少阳,我爱你。林雪今生今世只爱朱少阳。
对不起,少阳,我也没办法。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林雪这个人。
对不起,少阳,请你一定要好好的。你如果不好,林雪会难过的。
第71章 墓前的相会()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善良。永远不怨恨,永远都阳光灿烂。
她看着墓碑上年轻男人的照片,比起记忆中的少年;他面庞的轮廓清晰了一些。那生机勃勃的眉眼;却丁点儿没变。他就像早晨的太阳;温暖又明亮。
又有谁不喜欢他呢?他是男孩女孩们追捧的阳哥,他是街坊邻居笑骂的混小子;他是林雪永远的小太阳。
他照亮了她心底的阴霾与幽暗;他陪着她走过漫长的黑夜。他告诉她;天亮了以后;他们就会有座带小院子的房子,院子里头种着葡萄跟石榴树;芦花鸡咯咯哒叫声,生下热乎乎的鸡蛋。他们坐在屋檐底下看母鸡过来邀功。
只是佛经上说的“斩无明,断执着;起智慧,证真如”;岂又是轻易能做到的。
她放不下执念,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在她的面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父亲那么绝望地看着她;愤怒、不可置信,也许还有悲哀与绝望。他是不是正体验着母亲当年死在刀下的心情。那个时候,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命运就像一个奇怪的轮。盘;摇摇晃晃的;又神奇地卡到了一起;时光重叠。电风扇呼呼地扇着,卷动了同样的死亡气息。
从十五岁那年夏天,她目睹了母亲躺在血泊中时,心魔就已经起了。她找不到慧剑,斩不断心魔。她的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血海。
俄狄浦斯杀父娶母,最后用胸针刺瞎了双眼。可是看不到,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吗?他漂泊四方,死在圣地,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那个时候,少阳还在安慰她,说不怪她。她怎么知道她爸爸会喝吐了呛死自己呢。那个120的医生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怎么知道要怎样急救。
每次他一说话,她就亲他,然后年轻的身体又纠缠到一起。房间的气温升高,他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嘴巴再也顾不上说其他的话。
“你是故意的吧。”沈青笑着掉下了眼泪,“你一定是成心的。你才不老实呢。你就是假老实。”
不要把林雪想的那么好,否则她会难受的。如果你非要这么想,就请好好看看我吧。明亮的是她,黑暗的是我。
那条漆黑的夜路,再艰难,我也要继续走下去。
夜风习习,公墓的夜晚总带着股幽幽的凉意。
雷震东站在旁边的墓碑前,给足了妻子个人独处的空间。他叼了根香烟在嘴里头,拿出打火机点燃,然后狠狠地吸了一口,白色烟圈袅袅升起。烈士陵园的灯光真不友好,大晚上的本来就耍尤换勾虺雎坦猓湓谌送妨成希逃陀偷模婺芽础�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一下,雷震东一只手夹烟卷,一只手摸出了手机解了锁。
小蒋发来的信息很亢奋,雷哥猜的果然不错,那个叫关珊的女人拿到了钱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买毒。品。
雷震东嗤之以鼻,这就是屁话。要是粉。呆子这么容易就管住了自己,那还至于每年牺牲那么多缉。毒警察吗?
关珊一直在老城东的巷子里头绕来绕去,天都擦黑了,赵建国也没找到她真正的目的地。
他想跟这个女的好好谈谈。十五年前,林副局长刚死的那个夏天,这女的跑到新市公安局去大吵大闹,一定要公安局给她们母女俩一个说法。小小年纪的女孩子,满口污言烂语,居然好意思伸手问公安局要抚恤金。
这么多年了,公安局的老人对此都三缄其口。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二。奶,对,就是老林的爱人走了三年,她又没跟老林扯证。她算哪门子的家属,谁给的她脸要钱?
幸亏抚恤金给了小雪。幸亏这孩子一早就离开了新市。原本他们还私底下议论,说这孩子太阴郁了,跟老林一点儿也不亲。原来是真的亲不起来啊。
他们甚至庆幸小雪早早离开了,不用再面对父亲最后一块遮羞布掉落时的难堪。
赵建国远远缀在关珊后面。老警察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肃杀之气。关珊到底想干什么?她跑到实验室是不是冲着小雪去的?既然法院都立了案,那她妈的案子就该按照法律来。
前脚刚死了亲妈,后脚就因为吸。毒被抓起来的人,真对她妈的死有多难过?真难过的话,就该洗心革面重头做人!而不是一出来就想着去讹钱。
夕阳挂在旧城墙边上半天,终于撑不住,一下子掉了。暮色跟突然间反应过来一样,匆匆忙忙地从四面八方往中间跑,挤满了教武场般的天空。
关珊也终于跑累了,走到一处巷子里。她先警惕地回顾了一圈四周,然后敲了敲墙上的砖头。一块毫不起眼的砖头拿开,露出了佛龛一样的窗口。
南方的巷子跟羊肠似的,七拐八弯。赵建国探头往外头看的时候,后面头顶上就砸了根棍子下来。他本能地一缩肩膀,人倒过去抓对方的胳膊。
小蒋其实一开始没找到关珊跟赵建国。在老城东跟丢了人,还想再摸出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里的地形复杂,违章建筑成堆,人一错眼,水滴就融入了大海当中。
他先注意到的是那个拿着棍子的黄毛。最早的大。烟。鬼一眼就能看出来,现在的粉。呆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小蒋本能认定了人以群分。人干坏事喜欢聚众,似乎这样可以壮胆,干的人多了,就跟顺理成章一样,瘾。君子尤甚。
他追着那黄毛进了巷子,看到黄毛抡起棍子时,下意识地就出了手,意外救了赵警官,成功当了回见义勇为的好市民。
雷震东告诫终于做完了笔录出来的小蒋:“行了,后面的事情交给警察处理,跟咱们没关系了。”
赵建国总不会无缘无故地跟个刚从戒。毒。所里头放出来的女的。有警察出面,有官面上拿得出手的理由,总比他们更理直气壮一些。
他眯起眼睛看了眼路灯,又对着手机通讯录中周队长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了手机,转头跟墓碑上刻着的烈士侃大山。
“哎呀,大爷,我这真不是坏人,旁边是我老婆。埋着里头的是你的小兄弟,我的真兄弟,我老婆的前男友。是不是有点儿乱,其实也没什么。谁让我不地道,当年的确没安好心呢。不过,我老实跟你讲,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我老婆要去哪儿找呢。”
他竖着耳朵站在下风口的方向,艰难地搜集着只言片语。什么佛经,什么苦来着。有啥好苦的啊,苦就多吃点儿甜的呗。她就是老不爱吃甜食。不对,什么叫一个人啊。
雷震东的耳朵伸得快能扇风了,越听越不是滋味。坏了,青青该不会说着说着就心灰意冷,想要出家当尼姑吧。
筱雅可是说过,孕妇情绪多变,想干点什么都不稀奇。
他起了身,对着墓旁的大树哈气,觉得烟味实在太重了,赶紧又拿出湿巾纸擦嘴插手,往嘴里头丢了片薄荷味的口香糖。他大步流星朝沈青走,距离她十来步远的时候,相当有君子风范地咳嗽了一声:“哎,沈主任,我可不是偷听。我是看这边蚊子太多了。”
说话间的功夫,他就一点儿也不见外地愣是挤到人身边去了,还抓着个附庸风雅的纸扇给她赶蚊子:“你们说你们的,我不打扰。”
沈青无奈:“雷震东,你就不能单独让我跟他待会儿。”
都待了一刻钟了,难不成还待到天长地久不成?雷震东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