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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陈亮,病人呕出的血溅到了他的白大褂上。
“怎么回事?”出于本能,沈青没出急诊病房门,而是过去帮忙按住病人的腿。
“肝硬化,上消化道大出血,上了制酸、抑酶,止不住。”急诊病房人太多,空调制冷效果都跟不上。陈亮脸色发红,额头上也冒出了汗,“只能用三腔二囊管了。”
因为并发症多,而且下管子的时候病人会觉得难受,现在临床上已经有不少医院淘汰了三腔二囊管。仁安医院还一直用着。在保守治疗无效的情况下,费用极低的三腔二囊管配合上生长抑素,短期内迅速止血的效果很不错。
肝硬化的病人已经出现了肝性脑病,完全不配合陈亮的操作。他试了两次,还是没能将软管插进去。有一次都进去了,又被病人甩着脑袋给拽了出来。病人的女儿一直在抹眼泪:“医生,求求你们别折腾我爸了,他实在吃不消啊。”
陈亮急得快发火了:“我们这是在救命!按住你爸的手,你刚才不松手的话,管子就已经放进去了。”
“我来吧。”边上传来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接过了患者女儿的工作。
沈青下意识地想抬头看,被陈亮喊住了。后者祈求地看着她:“沈主任,你来吧。”
他已经失败了两次,再失败的话,原本就对医院诊疗持保留态度的家属会更加激动。
沈青没推脱。她是陈亮的上级医生,这时候她不站出来谁站出来。她消毒了双手,戴上手套,吩咐众人按好病人的手脚,从鼻孔缓缓插入三腔二囊管。陈亮给她当助手,推进石蜡油,患者被刺激的本能地吞咽了一下。沈青趁机将三腔二囊管迅速插入胃部。
打入气体,固定好囊管,围在床边的人都松了口气。神经内科的住院总也到了,开始处理肝性脑病。
帮忙按住患者胳膊的男人也退到了旁边。
卢院长匆匆忙忙从办公室赶过来。车祸病人颅脑损伤,情况十分严重,必须得立刻手术。卢院长当年是神经外科的一把刀,这几年身居高位也没落下技术活,被急诊科电话来当救火队了。他见了男人就瞪大了眼:“何教授,你怎么在这儿?你家什么人住院了吗?”
护士大声喊着:“周定安的家属,请过来签字。”
何教授有点儿无奈地一摊手:“就是路上碰到了,帮忙搭了把手把人送过来了。”
卢院长看何教授衬衫上沾到的血迹,赶紧连连作揖:“太不好意思了。真是连累专家受罪。我这边实在脱不开身。晚上,晚上我做东请你吃饭。我马上得上手术去,我找个人招待你。”
急诊病房的另一边,沈青脱下手套,下意识地抬头看病房墙上挂着的钟,居然已经十二点半了。她直觉不妙,赶紧掏出手机。果然,屏幕上已经显示了好几个未接电话。沈青刚回拨过去,雷母就怒气冲冲地吼:“不想给我们打饭早点讲,你这人怎么这样阴啊!饿了你爸爸你心里头高兴是吧?”
沈青被吼得头晕眼花,赶紧道歉:“碰上有人要抢救。我马上就去打饭。妈,我真是有事,不是故意的。”
雷母冷笑:“全医院就你一个医生?离了你,全院的病人都得死光了是不是?就你能耐!”
听筒里头传来“嘟嘟”的急促声响,雷母挂了电话。沈青缓缓地吁了口气,转过头准备去食堂,却被四处找人的卢院长抓了壮丁:“小沈,你过来,赶紧的,陪何教授去买件新衬衫,然后吃顿饭。账单给我,我来负责报销。”
沈青循声抬起头,本能地想要拒绝,却被卢院长抓到边上叮嘱:“何教授是消化内科的权威。你不是在申报国家基金的课题么,好好跟何教授交流一下业务。”
“可是我”沈青话没能说完,手机又响了,还是雷母的电话。她不得不朝院长做了个手势,赶紧接听:“喂,妈——”
不知道是谁又激怒了雷母,还是她先头的火没消,非得追过来发泄出来才行:“就显得你能耐不是?医院缺了你能倒了不是?留过洋的博士,多了不起啊。”
“妈,院长安排我接待专家。你自己点饭跟爸一块儿吃吧。”沈青挂了电话,转过身朝院长微微欠身,“好的,院长,我这就去。”
第12章 久违的重逢()
卢院长直觉有哪儿不对劲。不过他忙着看颅脑损伤的病人,实在顾不上太多,只手一挥,就催着沈青招待贵客去了。
何教授冲沈青点了点头:“麻烦你了,耽误你时间了。”
沈青不吭声,只走在何教授的身边,微微慢了半步,等到请人上了自己的车,才征询对方的意见:“何教授,您平常习惯穿哪个牌子的衬衫?”
何教授摆摆手:“你们卢院长就是太客气了。衣服洗一洗就好,又不是什么大事。我不讲究这些。”
沈青看了眼对方身上的亚麻衬衫,有些衣服是不禁洗的。或者说,从设计的时候起,它们就没承担清洗的考虑。
“还是买一件原样的吧。”沈青抬起了头微笑,“我得圆满完成领导交代的任务。”
虽然已经在江州定居了好几年,沈青对各大品牌专卖店专柜依然不熟悉。她工作太忙,下了班要么去疗养院要么窝在家,鲜少逛街。平常在医院春夏秋冬长款短款白大褂已经满足了她所有的着装需求。雷震东倒是挺喜欢给她买衣服,可他的直男审美却让沈青吃不消,衣服买了也多半是压箱底的命。她迟疑了片刻,还是开车带何教授去了市中心的明德广场。她记得这里集聚了不少专卖店。
一路上,沈青都盯着导航仪跟周围车况。何教授也沉默不语。到了专卖店,沈青以最快速度挑选了同款式的衬衫递给何教授,后者安静地接过去,没说什么,径直去了试衣间。
明德广场号称江州最大的试衣间,奢侈品的天性决定了它不会客似云来。六月天的太阳热情得能燃烧掉整个城市,这里的店铺依然礼貌矜持地开着冷色调的灯。沈青坐在休息沙发上,缓缓地揉着自己的胳膊。她疑心之前抬那个呼吸衰竭的年轻人上推车的时候,肌肉拉伤了。
店里头放着一首老歌,旋律似曾相识,沈青却辨不清究竟是什么歌,只觉得有股宁静流淌其间。而安静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东西。光与影的明灭变化让沈青察觉到了面前的来人,她抬起了眼睛,正对上沈教授的微笑:“怎么样?”
年过五旬的男人似乎真如他所说的那样,鲜少逛街买衣服。崭新的衬衫穿在他身上,他居然有点儿局促不安,仿佛害怕遭到嘲笑一样。
“很合适啊。”沈青的脸上迅速调整出微笑的表情,害怕没有说服力一样强调了一句,“风度翩翩。”
何教授总算放心了下来,点点头,示意了模特身上的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你要不要试试这件?”
沈青愣了一下,旋即摆手:“不用,谢谢,我没打算买衣服。”
何教授有点儿踟蹰,却还是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衬衫下摆。
沈青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这才惊讶地发现豆绿色的衣服前襟沾了一大块血迹。刚才在医院匆匆忙忙的,她还以为穿了白大褂挡住了,看来还是夏制服白大褂太薄了。奢侈品店的店员真是淡定,看着她这样形容狼狈居然谁都没表现出诧异来。
何教授又一次推荐了那条连衣裙:“试试它吧。”
沈青没勇气继续穿着沾血的衣服招摇过市,只能难堪地道了谢,拿了连衣裙进试衣间。门帘一拉上,她就懊恼地合上了眼睛,疲惫地捂住了自己的脸。出门的时候没带包,她甚至连用力搓搓脸都做不到,因为害怕脸上的妆容会彻底花掉。
手机在响,雷震东的母亲不依不挠。沈青看着来电显示,直接掐断了电话。她没有精力再敷衍自己的这位婆婆,她担心自己会在疲惫焦灼中直接彻底撕破脸。
换裙子用了沈青五分钟的时间。出来后,何教授点了点头,礼貌地赞美了她一句:“很漂亮。”,然后示意店员买单。
沈青抢先一步,拦在何教授前头:“教授,您别为难我,这是领导吩咐下来的工作。”
何教授没和沈青争,可是沈青掏出手机后却陷入了尴尬中。新手机是雷震东前天才交到她手上的,她一直没顾得上费心。直到要付账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没装手机网银也没装支付宝,微信里头剩下的二百块钱红包连一件衣服的领口都买不到。最最要命的是,没带包就意味着钱包不在身上,她连银行卡都拿不出来,只能对着专卖店小姐大眼瞪小眼。
“没事,我来吧。”何教授掏出了自己的银行卡,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不太会用手机支付。”
沈青抿了下嘴唇,终于开了口:“教授,能给我你的微信吗?”她得转账给对方。
何教授点点头,拿出了手机,爽朗应声:“你扫一下我吧。”
沈青的手攥紧了,指甲掐着手指根,然而指甲秃秃的,她只捏出了一手黏腻的汗水。
何教授输入了密码又签了字,示意店员帮沈青减掉连衣裙的标签。沈青再一次陷入了懊恨当中,始终落在下风的狼狈仿佛小虫子爬走于她的脊背,让她时刻都胆战心惊。
“去吃饭吧。”何教授接过了店员双手递还的银行卡,礼貌地发出了邀请,“我刚才看到楼下好像是卖吃的地方。”
明德广场人气最高的楼层就是美食。沈青怀疑全国的购物广场都差不多,民以食为天,人总是要吃饭的。何况比起其他楼层的奢侈品,这里的美食简直就是物美价廉的良心。高人气的店铺都有人在门口排队拿号。
“你请我吃他家的招牌菜吧。”何教授笑容温和,指着旁边一家店面的招牌,“就当是回礼。”
店门口的活动小黑板闪闪发亮,是荧光笔写下的:秘制酸汤肥牛面,38元/份。
他如此客气,让沈青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点头应声:“让教授见笑了,实在怠慢了你。”
店里头的客人不算多,几乎他们一坐下,老板就过来点单。沈青要了两份招牌酸汤肥牛面,又客气地询问何教授要不要再加点儿什么。
何教授上半身半靠在藤椅上,语气温和:“随便,我的口味一直没变。”
沈青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掌心,声音发干:“抱歉,我不知道您是什么口味。”
何教授坐直了身体,朝店主点点头:“那就要份雪梨银耳汤吧,多加点儿枸杞。”
店主拿着单子走了,何教授转过头看沈青:“青青,你还好吗?”
店里赠送的蜂蜜柠檬水味道很正宗,沈青喝了一大口,等到酸凉的气息萦绕了整个口腔,才礼貌地点头作答:“我很好,何教授。”
何教授坐直了身体,想要说些什么,刚开口说了一个“我”字,沈青的手机铃声就打断了他的倾述。几乎是手机一响,她就猛的站起了身,拿起了手机:“抱歉,我接个电话。”
隔了一个多小时再听到雷震东的声音,沈青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心情。雷震东倒是如释重负:“你没事就好,妈说一直打不通你的电话,怕你有事。”
什么叫做春秋笔法?泥鳅也是鱼,雷震东的母亲真不愧是当了一辈子科长的人物,说话水平实在是高!沈青心中一股无明业火几乎要将她烧成焦炭。她听见了自己的冷笑声:“不好意思,我临时被院长抓了壮丁,不能给你爸妈买饭了。”
雷震东的声音听上去很无辜:“怎么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他们自己会出去吃饭的。中午要不忙的话,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
沈青觉得一拳砸到了棉花上,想要发火都找不到着力点,只能无力地问了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真是一点儿也不想伺候雷母了。将婆婆当成患者来包容忍让是没错。可一百个病情复杂的患者都没一个爱找茬的病人难处理。
雷震东笑了,声音压得低低:“想我了?我忙罢这边就回家。回家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一句话的重音落在了补偿这两个字上,毫无疑问的,他遭到了沈青的怒气:“你不用回来了。”
挂了电话,雷震东调整好脸上的表情,重新回到病房中。单人病房面积不算太大,然而采光极好,窗外的高大的棕榈树过滤了盛夏骄阳的炎热,只流淌出一室的清凉。电视机开着,新闻正在播放医疗改革取消药品加成的推进效果。一堆专家坐在一起开会,其中有几位雷震东也见过,那位何教授还参加了外婆的葬礼。
神情憔悴的中年女人靠在病床上,似乎有些困惑:“取消了加成,也没见进医院便宜啊。”
雷震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