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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溪话音一落,顾北亭脸色忽变,本还红润着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本名韩自娴,出自幽州官宦之家,自小饱读诗书,颇有文名,可惜是庶出,生母出自勾栏,郁郁早亡,遂从小受了不少苦。长大后,其生父韩玉成,为了攀上燕王这棵大树,便欲将她许配与燕王府长史孙延寿之子孙耀明。偏这孙耀明是有名的纨绔子,而燕王亦早露反志,韩自娴料准朝廷会赢,自不愿从逆,招来杀身之祸,经过一番周密安排,她逃婚出家,打算投靠于姨母家。姨母卢氏寡居在家,有个儿子名为顾北亭,当年韩自娴的生母对卢氏一家多有恩情,卢氏对韩自娴自然视如己出,没有不管的道理。但那个时候幽州时局动荡,燕王为筹集军饷,笼络士兵,纵然属下四处抢占民田,卢氏及其子被这一群乱兵杀死,待韩自娴逃到卢氏家中,就见一室狼藉,鲜血满地,一时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埋葬了姨母一家后,韩自娴一时也无去处,又怕韩玉成和孙家找上来,走投无路之下,转念一想,如今正值府试,不如顶了顾北亭的姓名,去参加科考,也算一条出路。
许是老天爷眷顾她,没想到韩自娴顶着假身份一路过了府试、乡试、会试,登了金銮殿,高中榜眼。本来顾北亭还担心身份暴露,但三王之乱后,朝廷与幽州隔绝,平叛后,当年那些知晓她身份的人也多以谋逆之罪处死,她这才安下心来,在朝廷里混日子。
女扮男装,立于朝堂,可是杀头大罪,如今被玉溪拆穿了身份,顾北亭一时惊惧交加,白着脸咬牙道:“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见顾北亭脸上失了血色,玉溪心生了几分愧疚,她出了半刻神,才怅然道:“我不想做什么,只是跟你一样,不服命而已。”
顾北亭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头道:“我是不服,为何女子生来就得三从四德,为何女子就不能入朝为官、行商坐贾,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我不是你,没有什么封侯拜相的野心,更不想淌这趟浑水。”
玉溪冷下脸反问道:“你认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
“难不成是因为效忠于皇上?”顾北亭冷冷一笑,“当年你指使魏启明让顺天府捉拿梁广成,故意闹大科场一案,就是为了对付于孟阳,如今又对漕运的事儿这么上心,恐怕目的不简单吧。”
玉溪一惊,当时她故意暗示顺天府捉拿梁广成,让人们以为是于孟阳所为,以激起北士们的怨愤,闹大科场案。这事儿做得极为隐秘,她不过是让人镇压一群闹事的人,谁能猜得到她真正的目标是于孟阳?玉溪很快镇定下来,逼视顾北亭道:“我使了些手段不假,可我上无愧于皇上,下不害于百姓,反倒是你,一心只知明哲保身,食君之禄却不知为君分忧,身在庙堂却不为百姓做主,枉我以为你顾大人不同寻常,今日看来却是连市井小人也不如,市井之徒最起码还知柴米油盐之贵,可你身为朝廷命官,却不知国家之艰,百姓之苦。”
言罢,玉溪起身,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顾北亭道:“贪生怕死,本是人之天性,若顾大人不肯出面,就算我眼拙,看错了人。”
玉溪撂下这句话,提步就要走,顾北亭紧攥紧拳头,隐去怒火,压着嗓子道:“慢着”
玉溪停下步子,居高临下地斜睨着顾北亭,她自看出了她心里的挣扎,只是漕运的事必须寻一个信得过人去办,顾北亭性子沉稳,心思缜密,在官场中资历尚浅,又并无太多牵扯,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了,她只能把这个人拉下水。
顾北亭起身,对上玉溪的眼,平静道:“我答应你,出任漕运御史,暗查漕运账目,但我的身份希望你烂到肚子里,待事成之后,若我还有命,便辞官归隐,再不过问世事。”
玉溪点头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断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朝廷两下任命状被拒后,皇帝再下诏旨启用顾北亭,反复三次,顾北亭这才接旨谢恩,前往扬州漕运总督府任职。临行前,顾北亭雇了一条游船,带着沁香园的姑娘,一副游山玩水的派头,奔赴扬州上任。
大内司礼监衙门里,李德成正在看各地递上来的密信及账目,吕宝呈上杨小武的密奏,禀道:“干爹,杨小武说有两个可疑的人在扬州跟踪他,也不知道跟了多久,到底是谁的人。”
李德成眉头微皱,暗自寻思着,这时冯安进来小心禀道:“老爷,御马监的钱公公来见。”
李德成这才收了密信,挥手令吕宝先躲在隔间里,吩咐道:“让他进来吧。”
钱能一跨进门,李德成就迎上来笑道:“钱老弟,怎么想着来我这儿了。”
钱能满脸焦急,也顾不得就坐,拉着李德成就道:“皇上新调了漕运御史前往扬州,是不是还在查御膳采办的事儿呀——还有这个顾北亭到底是什么来路,她不会乱来吧”
李德成倒也不急,笑着拉钱能坐下,自己也坐下,才慢慢道:“我当是什么事,那个顾北亭,我早派人查过了,一无背景,二无胆识,家里穷得叮当响,前日我特意让人送了一千两银票过去,她倒是一分也不落全收下了,如今带着沁香园的姑娘,乐呵乐呵地去扬州了,这样的人能成什么事。”
这样说来,钱能才稍安下心,可还有些不放心地道:“顾北亭毕竟不是我们的人,要是在扬州整出什么幺蛾子,让太后、皇上知道了,我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李德成心里还有顾虑,面上却安慰道:“钱老弟,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御膳那点事儿,太后是不会放在眼里的,别说扬州那边有梁国公撑着,宫里还有我呢,谁敢打咱们的主意?”
有了李德成打包票,钱能总算吃了定心丸,笑道:“有李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着便起身告辞道:“那我就不打扰了,这几日风头紧,采办的事就指望您多照顾一二了。”
李德成客气地应了几句,送走了钱能,待人一走,他便敛了笑,吕宝从隔间里走出来,小声道:“干爹,依儿子看跟踪杨小武的恐怕是皇上派的人,这要真查出了个什么,那可怎么办?”
李德成掸了掸衣袍坐了下来,冷笑道:“怕什么,这不是还有个钱能顶罪?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我李德成就算是条狗,也是条忠心护主的好狗,就凭御膳这点事儿,皇上想动我,太后是头一个不答应!”
吕宝在一旁听了,不免暗自佩服,这李德成恐怕早算计好了,一旦事情败露就拿钱能顶罪,就算皇帝想办他,一无证据,二只怕太后也不肯为了御膳这点小事儿自断一臂,他不禁竖起大拇指,谄媚地赞道:“干爹真是高啊,儿子佩服!”
那边钱能一回御马监,张彬早带了慎刑司的人候着了,立即下令将其捉拿。钱能还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被人提起来绑了,待反应过来才大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
张彬冷冷一笑,“凭什么,就凭你欺上瞒下,胆敢在御膳里掺假。”
“你有什么证据,我钱能在宫里服侍了大半辈子,为主子尽心尽力,你说我掺假就掺假?我看你就是血口喷人。”
张彬踱步站到钱能面前,哟了一声,笑道:“钱公公脾气还是这么大,我到底是不是血口喷人,咱们去慎刑司里好好谈谈,不就知道了。”随即下令道:“将御马监的人全部带走!”
钱能气得破口大骂道:“张彬,你这个老杂狗,敢动你爷爷,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
钱能嘴上如连珠炮般不停地骂,那话是越骂越难听,张彬却丝毫不理会,让人压着他就走。魏启明那边也以雷霆手段,将光禄卿刘敬、尚膳监李福等人全部收监,由于证据确凿,加上严刑审讯,他们想抵赖也抵赖不了,一个个一五一十地将御膳采办掺假的事全招了。
张彬拿着几人的供状,赶紧跑到乾清宫复命,皇帝接过后,倒是并不意外,这几人不过是些跑腿的小喽啰,真正的幕后黑手还是李德成。皇帝放下供状道:“再审,一定要找到李德成的罪状!”
张彬自然领会了皇帝的意思,这一次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帝真正要铲除的是李德成!
在收押钱能等人后,皇帝又下旨切责采办太监滋扰百姓,并停罢各地采办,削减宫廷用度。这么大动静,宫里宫外自然一下子全传开了,宫里虽怨声载道,那些阁臣们却乐得内廷削减开销,无不赞圣主英明,至于皇帝严惩宦官,也是阁臣们喜闻乐见的,这样一来,也算赢得了阁臣的支持。
如今的局面总算是好的,沐霖在心里为皇帝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赴霍然的约。二人有些日子没见,约在御花园沉香亭,沐霖来时,霍然已坐在亭子里,眼瞧着沐霖来了,不由得一喜,连忙起身相迎,嘴上却打趣道:“昭嫔娘娘,您这御前的红人可算是舍得出来了,要不是我三请四催,只怕是早把我这号人给忘了吧。”
霍然本是个活波的性子,打趣的话沐霖如何听不出,只得笑道:“你这张嘴,还是饶了我吧,谁的约都不可不去,唯独你这霍家女儿,我是不敢不来。”
沐霖的话音刚落,却听得背后一阵清冷的声音传来,“是吗,那如果是我要见你呢?”
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沐霖一时似是被钉住了般,一动不动,霍然见此,唯有在心里跟沐霖告了罪,面上却装作不知。傅衣翎提步上了石阶,步入沉香亭,霍然很识趣地行礼告退,临走前给了沐霖一个同情的眼神。
“怎么,答不上来了?”傅衣翎举止悠然地坐在宫人抬来的宝座上,眼神却毫不避讳地逼视着对方。
沐霖稳住了心神,福了一礼,才疏离道:“皇后娘娘要召见臣妾,臣妾自无不从之理。”
这近一年来,宫里传闻皇帝与沐霖有多恩爱,傅衣翎的心就有多痛,起初她以为沐霖是迫于无奈才屈从于皇帝,可事实是,二人出双入对、笑语晏晏,俨然一副伉俪情深的模样。碍着宫规,皇帝平日里就是不宿在玉琼宫,也多住在乾清宫,摆明了是为沐霖守身如玉。傅衣翎痛过、哭过、恨过,却做不到眼见这人陷入泥沼中而不顾,但她不是圣人,也做不到好脸相对,遂又是一阵讽刺道:“你如今有皇上宠幸,自然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
傅衣翎把“宠幸”二字咬得极重,在旁人眼里,她恐怕早已成了惑君魅主之人了,别人这么看,沐霖不在乎,可傅衣翎也这样想,她不由得脸上一变,血色尽失。
沐霖性子刚烈,若是往日必针锋相对,如今早把棱角磨去,只咬唇不语。傅衣翎瞧见这些变化,不由得心中一痛,稍缓了神色道:“我此次找你,是想奉劝你,叫皇上就此罢手吧,惩处了钱能、李福等人就够了,不要再查下去了。”
第93章 第三二回 康嘉帝情急诛阉奴 傅太后忍怒拿逆党()
傅衣翎叫沐霖劝皇帝就此罢手,可沐霖心知皇帝一心要革除宫中积弊;铲除李德成的势力;如今这大好的时机她又怎肯放过?皇帝是个有主意的人,有些事听得了劝;有些事就算是她出面,皇帝也未必肯听。可这些话,怎好与傅衣翎说;她只有打着官腔道:“多谢娘娘好意;只是事关国政,臣妾不好多说什么。”
“你要是劝不了;就趁早想法子抽身离开她罢。”
这个“她”;自然指皇帝。沐霖心中波澜起伏;只觉事有蹊跷,面上却不显,语气极为坚定道:“我既已跟了定她;她未弃我,我又怎会弃她不顾。”
好一个“跟定了他”,傅衣翎才平息的怒气又涌了上来;忍不住冷冷一笑,“好一个有情有义的昭嫔娘娘!那你可知道;这些年张彬与李德成明争暗斗;面上瞧着不过是底下的奴才争风吃醋,背里又是谁指使?这一次,她查办宫中账目;真的只是为了肃清宫纪?你如今身在其中,要是出了事,只怕首当其冲成了替罪羔羊,她要是真心为你好,怎不会想到这一层?”
沐霖脸色一白,忽明白了傅衣翎话中之意,原来这一切,只不过是太后与皇帝之间争权的戏码,而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成为城池之鱼,死无葬身之地。她心中一时如惊涛骇浪般,面上却极镇定道:“皇上是身不由己的,我信得过她。”
“是吗?”傅衣翎轻笑一声,似觉对方愚不可及,“一旦此事触犯了太后,你觉得太后会认定是谁在背后撺掇皇上?自然是那个日日与她密语,夜夜与她同寝的你!”
沐霖脸色愈加难看,尽管她谨言慎行,但宫内的斗争已远超她所想,她艰涩地开口道:“我死不足惜,可彻查宫内账目、停罢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