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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才放宽心,令陈衡言下去开方子,待人走后,慧如又用钩带挽起纱幔,皇帝坐于床边,对沐霖歉意道:“此事怪朕害了你,这几日你先安心养伤,等风头过了,朕再寻法子送你出宫。”
忆起在养心殿时,皇帝为保她竟是豁出去了,此等情意,她又如何还得起,沐霖涩然道:“皇上对奴婢天高地厚,只怪奴婢福薄,承受不起,至于日后去处,则全凭皇上作主。”
皇帝会错了意,以为沐霖愿意留下,喜出望外,拉起她的手,急问道:“这么说,你愿意留在宫里了?”
沐霖愣了片刻,白着脸,犹豫了半响,咬唇回道:“若蒙皇上不弃,奴婢愿意伺候您,只是”
见沐霖松了口,皇帝一时欣喜若狂,不及多想,急问:“只是什么,你只管说来,朕一定办到!”
却见沐霖忽得跪在床上,额头上冒着虚汗,身子发颤,却仍跪得笔直,皇帝惊得站起身来,连问道:“你这是做甚么?”沐霖还在病中,本就虚弱无力,嗓子带着嘶哑,语气却十分坚定,“若留于宫中,奴婢只愿做个使唤丫头,至于其他,再无福消受。”
皇帝领悟了其中真意,愣在了当场,怔怔地看着沐霖不说话,脸色却越来越沉,只觉得比先前直接拒绝还要来得羞辱,她死死盯着沐霖咬牙道:“朕身边从不缺奴才!”
沐霖心里惟有苦笑,却不再说话,皇帝的脸色越发得难看,见她身子发虚,白色的单衣上又透着丝丝血迹,心里又气又是心疼,冷着脸对伺候在一旁的慧如道:“好好伺候沐姑娘,朕过几日再来。”
皇帝拂袖而去,本还盼着沐霖回心转意的王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跺着脚苦劝道:“姑娘这是犯得什么倔!如今选期已过,该走的已走,该留下来的也已册封,姑娘虽冤屈得申,可名份未定,若真脱不了身,惟有靠皇上方能在宫中无恙。”
慧如一边服侍沐霖安歇下去,一边也劝道:“王公公说得有理,如今姑娘移到芝兰斋住,到底名分不正,一旦没了皇上宠爱,以后在宫里的日子就难熬了。”
沐霖却又如腾云驾雾,脑子嗡嗡作响,二人说些什么也听不分明,再次昏迷过去。王纲吓得不敢多说,忙去厨房催药,又令人备些膳食。待人稍醒来时,慧如勉强将药喂下去,只是饭菜却一口未进。而皇帝自恼怒离后,果一连几日不来玉琼宫,惟有陈衡言每日照常请脉,沐霖的吃穿用度也按妃位开支,不曾有变,这才使得王纲慧如稍放些心。
休养几日后,沐霖身上的伤势逐渐好转,可因胃口一直不曾好,身子仍旧虚弱得厉害。这几日,又恰逢变天,下起了小雪,使得病情反复,咳嗽不止。这一日,才缓过些精神来,沐霖便强自起身,打发慧如找些书来看。玉琼宫正堂之西设了书房,佛堂等,因此处久未住人,所藏之书左右不出列女传女训,再就是些通行本的千家诗,佛经之类,书目单调,也无善本。沐霖先读了几页列女传,味同嚼蜡,此书早在儿时便能倒背如流,如今再看也无意趣,只能作罢。
卧病多日,沐霖只觉憋闷得慌,若想四处走走也无去处,放下书,推开红漆木窗,只见院落里竟躺着一只啼叫不止的幼雁,腿上受了伤,成了落群孤雁。沐霖怔怔地出了会儿神,目光添了几分忧伤,不知不觉走到院子里,将幼雁抱入怀中,正要往回走,却听得慧如大惊道:“这几日寒气重,陈大人吩咐过了,姑娘见不得风,快回去吧。”
沐霖笑笑,并不在意,却还是依言进了屋,才为这只幼雁包扎了腿上的伤,就听小宫女宝珍来报:“禀姑娘,宁才人求见。”
宫里诸秀女名分已定,册封礼都一并下了,唯独皇后位重,须以六聘之礼大婚,沐霖也有所耳闻,只是具体情况不甚了解。如今她住在宫里,主子不主子,奴才不奴才,不愿多惹事端,亦无心打探。上次闹了那么一出,估摸着人人对她避之不及,初听有人求见,沐霖一愣,还为及回话,就听得一阵欣喜之声,“沐姐姐,可算是再见着你了!”
沐霖回眼一望,不正是霍然?霍然见了憔悴不堪的沐霖,心下一骇,忙上前执起沐霖的手,左右打量了一番,方带着哭腔道:“都怨我,早该来看你的。”
连日来,惟见了霍然算得上件喜事,沐霖也打心眼里高兴,用帕子为她擦了眼泪,拉着手一起坐在炕上,安慰道:“册封前须斋戒三日,我知你走不开,又何须自责?”
霍然这才止了泪,叹道:“宫里规矩就是多,连四处走动也要受限,我如今住在漪澜殿,离得远,要不是王纲来知会我,我哪里知道姐姐的消息。”
沐霖心下诧异,王纲何时背着她去寻霍然了,再细思之下,略有些明白,说到底王纲不过是皇帝的眼线,必是皇帝授意的。一时,沐霖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勉强笑道:“待日后慢慢习惯了就好。”
霍然打量了四处布局陈设,别有一番雅致,比她住的地方还要好,心里略放下心,说道:“此次姐姐逢凶化吉,日后必有后福。原先听人传,皇上为了姐姐竟与太后对着来,今日一看果是不同。”
所谓的不同,令沐霖如芒在背,坐卧不安,她苦笑道:“这些富贵荣华本与我不相干,如今强留在身,还不如粗茶淡饭令人来得心安。”
如今沐霖夹在太后与皇帝,皇后与皇帝之间,她的难处与顾虑霍然也略知一二,惟有叹道:“也不知皇后性情如何,能否有这个容人之量。”顿了顿,又道:“可不管怎样,姐姐你都得仔细抓住皇上的心,不然只怕难有立身之地。”
沐霖呆呆愣愣了一阵,喃喃自语道:“抓住她的心?”
霍然继续分析道:“如今太后看你不过眼,皇后虽未正式入主中宫,必嫉恨你得宠,日后若没皇上护着,在宫里可就寸步难行。”
不仅王纲慧如劝她,连一向性子爽朗的霍然也这般劝她,难道当了皇后,傅衣翎就必会害她?沐霖神色复杂,愣着不说话,霍然见她有异,安慰道:“近日听说东边不太安宁,李将军虽说保住了同州,可开远迟迟不下,燕王的动作越来越大,太后既忙着朝政,又忙着筹备大婚,兴许不怎么管得上这些小事,你先安心养病。”
沐霖恢复了神态,岔开话笑道:“我身子已无大碍,闷了几天,倒快要憋出病了,你来得正好,可算有个说话的人了。”
霍然忙附和着吐苦水,“可不是,斋戒那几天足不出户,都把我给憋坏了,宫里的那几个奴才又个个跟个木桩似的,无趣得紧。”
二人又说了些北地的趣事,这才开怀不少,一道用了午膳,霍然方道别离去。才送走了霍然,乾清宫的高愚却带了一众奴才端着各式各样的礼品浩浩荡荡来了,其中包括吃食用具、文房四宝、绸缎衣料,最后还抬着大木箱,却不知装着什么。沐霖并不认得乾清宫的人,王纲却熟识,忙兴高采烈地招呼着将人迎入正堂。
高愚对沐霖笑道:“皇上怕姑娘住着不习惯,特令奴才送了些日常之物,还望姑娘收下。”
沐霖面有难色,却依礼朝着北面跪下谢恩,又对高愚道了谢,勉强应付走了乾清宫的人,沐霖神色淡淡地吩咐道:“将这些东西分给大家吧。”
慧如倒是急了,“这怎么能行,您好歹看一眼,留几件中意的,余下的再赏给奴才们。”
沐霖叹了一气,任由王纲指挥宫人收拾那些东西,还不忘向沐霖念着礼单:“织造局贡缎两匹、金镶红宝石玉簪一件、丁香耳坠一对、湘妃竹扇一柄、松花石暖砚一方、哥窑笔山一件、哥窑笔筒一件”
待宫人打开大木箱,不由得惊叹,竟全是些书,皇帝偶尔会赐书赐字与大臣,在后宫中倒是少见,书目如此之多更是绝无仅有。连一直面无波澜的沐霖都不由得诧异,早上她不过微叹一下,竟这么快送来一批书。她不由得走近来看了看,不仅有宋刻本的经史之书,还有世说新语、酉阳杂俎、梦溪笔谈等杂书,以及杜工部诗集、白氏长庆集、浣花集等文人诗集。
第四二回 太仓粮空迫国促势 内廷职缺试人安心()
养心殿西间的勤政殿里,掐丝珐琅香炉里正熏着沉香片,铜火盆里的银炭烧得呲呲作响。傅后坐在北面的紫檀炕床上,皱着眉头看完了急递来的密折,内阁的于孟阳、杨惟中,户部尚书胡寅、兵部尚书张昉都恭敬地垂手立在下方。傅后看完后,放下折子,沉着脸问道:“浙直总督是如何办事的,几个月过去了,区区两百万石的粮食竟也凑不齐?”
浙直总督正是英国公胞弟傅友诚,于孟阳忙奏道:“今年七月发了水灾,江浙一带万顷良田化为汪洋,虽尽力补救,收成到底比往年差些,加上九月已运了一百五十万石粮到京师,这一百五十万石的粮食已经是尽了全力了。”
傅后沉着脸,想了会儿方道:“让余良甫尽快调集五十万石军粮运至通州,还有发急诏告诉傅友诚若凑不齐粮食,就不必进京来见我了。”
于孟阳心一突,又听傅后问道:“太仓的储粮还有多少?”
户部尚书胡寅奏道:“今年太仓原有陈米二百八十万石,新米六百万石,共计八百八十万石。九月调拨晋州、辽州、朔州、肃州等边防军粮八十万石,诸宗室公侯岁禄米计一百二十万石,在京文武官及勋官俸禄约一百万石,三京营及十二京卫军粮四百三十万石”〔1〕
傅后不耐烦打断道:“直接说,还剩多少?”
胡寅看了一眼神色不豫的傅后,支支吾吾地道:“太仓尚有一百六十万石粮,若除去宫里开支用度和未领的官俸,还亏空二十余万石”
傅后脸色又沉了几分,吩咐道:“今年京官禄米一律折为宝钞,并将宫里的苏禾、麝香、钟乳、缎、绢、纱等按市价折合,赐予文武官吏,充为俸禄。”〔2〕
此举自为朝廷省了一笔钱粮,可苦了那些官吏,香料绸缎倒有些实用,可那些宝钞,因发行过量,几乎形同废纸,民间多弃之不用。胡寅为难道:“太后,这么做只怕会引起大小官员不满”
傅后啪地一声将手里把玩的扇子放在紫檀炕几上,扫了几人一眼,反问道:“不满,平日里贪得腹中流油怎没嫌不满?饥民遍地时,怎没人不满?”
殿中之人个个吓得不敢言语,惟有于孟阳、杨惟中稍镇定些,过了一阵,于孟阳禀道:“如今国库吃紧,臣身为首辅,责任不可推卸,臣自请俸禄悉数充公,另动用族田捐粮五万石。”
傅后这才脸色稍霁,道:“于阁老一心为国,公而忘私,实乃朝廷之大幸。”
余下几位朝臣领会傅后之意,不仅不敢提出反对意见,还纷纷奏请变卖家产,以充国用。这时,傅后反而放软了态度道:“朝廷还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们的忠心我都明白,只须在朝里做个表率,变卖家产倒是不必。”
不用自掏银钱,诸臣一喜,没有不应的道理,傅后又吩咐道:“催催湖广那边,务必想些办法遏制楚王,在年底之前运粮五十万石到京城来。”
“还有告诉礼部,皇帝大婚要尽早办,让他们加紧筹备。”
于孟阳等人一一领旨,待诸臣告退后,傅后暗叹了一气,对伺候在一旁的景萱抱怨道:“老三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原本以为打发他到地方上历练几年,会收敛一些,如今倒敢要挟起我来了。”
景萱拨了拨香炉,回道:“三爷性子冲动,但不至不识大体,或许真有什么难处。”
“能有什么难处,每年漕河北运四百万石粮食是不成问题的,他找借口,不过是对皇帝不满罢了。”坐久了,傅后有些腰酸背痛,她侧了侧身子又问道:“这几日,皇帝和那个沐霖没闹出什么吧?”
景萱放下铜勺,走到傅后跟前为她揉了揉肩,“正要跟您说呢,今早奴婢收到那位沐姑娘上呈来的陈情书,竟是要自请入宫为婢。”
傅后脸一沉,转而道:“倒是有心机,是想以退为进?”
景萱摇摇头,迟疑道:“奴婢觉得不像,上次她宁死都没把皇上供出来,可见是个明事理的。又听玉琼宫的人来报,前几日她不仅拒了皇上,还将乾清宫的赏赐全给了下人,皇上一连几日没去玉琼宫了。若真是以退为进,也不至于不为自己留条后路,不顾情面的将皇上拒之于外。”
傅后左右想了想,这才放下些疑心,“她能看清局势,倒是个聪明人。”
景萱小心试探道:“依奴婢看,若皇上非中意她,太后不如就成全她们,皇上性子淡,难得有上心的,身边能多个知心人也是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