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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晚上去请安冲顶林氏的那句话,就完全是属于六娘子的情绪问题了。当时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暗暗骂了自己一声“猪”!但却也让六娘子看出了一点端倪——林氏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可七娘子就是个爆竹脾气,真正一点就着。
但就在六娘子正仔细研究自己以后究竟要在陆家如何立足的同时,月然居里杨妈妈和林氏也正凑在一起咬着耳朵。
“确实是给老奴甩脸子了。”杨妈妈剥了一个蜜桔,用签子挑去了白色的筋梗递给了林氏,然后撇了撇嘴角道,“不是我要拿大,府上谁不知我出去办事儿那都是夫人吩咐的,给我甩了脸子不就是让夫人难看?更何况晚上来请安的时候竟还堂而皇之的顶撞您,我瞧着这个六姑娘心思大着呢!”
林氏吃了一片蜜桔,蹙眉咽下道,“到底过了时节,这蜜桔总没有头两筐的好吃了。”说罢把手中的蜜桔丢回了面跟前的托盘中,然后接过了杨妈妈递上的帕子擦着青葱般细腻润泽的指尖冷了眼神道,“一个小姑娘,就算心思再仔细,量她也翻不出什么幺蛾子来。沈家那事儿是老爷亲自定下的,可嫁哪个过去却是我们说了算。她若是个聪明的就知道不得忤逆父母之言,她若是个蠢笨的,那我也自然有办法把她压上花轿。”
“按着夫人这么说老爷是定了六姑娘?”杨妈妈眼睛一亮,只感觉被六娘子堵着的气瞬间消了一大半。
“我又怎么会把小七嫁去给人做续弦,更何况那沈家还是前程未知的。”林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一字一句似从牙缝中蹦出来一般切切道,“这些年我自己过的有多累,旁人会知道几分?续弦要想搏个好名声,谈何容易!”
第32章 小青衫·父女浅谈()
那之后的几日,六娘子的日子过得特别有规律。
卯时三刻起,简单的用了早膳以后就去月然居给林氏请安。一圈转下来回到浅草阁差不多也要一个时辰以后了。随后她便会在屋里或描红练字,或理线绣花,用过午饭后午睡起来,六娘子若不看书,便会去睦宁轩找三娘子。之后有两次晚上她们也是结伴去林氏那儿请安的。
因为第一次已经在林氏面前说开了,所以两人并没有刻意的避开,只是明面上便是最最普通的姐妹嬉闹之交,更何况三娘子素来是个热心肠的,倒也不至于让旁人起疑。
这期间,六娘子总共只见到过自己的亲爹三次。第一次是在晚上给林氏请安散了之后,她们姐妹几个从月然居出来,迎面碰到刚从外头风尘仆仆踏霜而归的陆老爷。第二次是在她去睦宁轩的路上,两人打了个照面,虽都停了脚步,可却也只讲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后便匆匆分道扬镳了。
第三次倒是陆老爷有心找她,因为怀阳赵府来信了。
“早上刚送到的。”陆老爷让人将六娘子带到了外院的小书房,见了她便把打了火漆印的信交到了她的手上。“还有,一路护送你来宣城的那些护卫我昨天也已经安排他们出了城,陈伯是你点名留下的,我安排他进了前院,先在回事处负责些日常的迎送往来,出了年再看看有哪里缺了人的,再安排。”
入府几日,眼下这一次算得上是陆老爷同六娘子话说的最多的一次了。六娘子手中拿着信,不禁好奇的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见他发黑如墨,剑眉星目,宽颊方脸,虽称不上器宇轩昂,但至少也是一表人才的。
只是六娘子对他真的没有多少父女之情可言,只瞧了几眼,便垂目做恭敬状道,“辛苦父亲打点这些了。”其实在回事处干活儿是个肥差,六娘子还真没想到陆老爷会把陈伯安插在那里。
陆老爷面色微霁,看了一眼捏着信低着头的六娘子道,“住了这几日可有什么不习惯的?我瞧着你同几个姐妹一起每日给你母亲晨昏定省,这样很好,该有的规矩还是不能少的。”
“这几日住的很好,母亲瞧我带的人少了,还费心帮我挑了三个丫鬟,姐姐妹妹也都是和气的。”其实六娘子心里是想将这几日的生活渲染的再丰富一点的,可无奈她能渲染的事儿实在太少了,总不能说她日日都在三娘子屋里打听陆府角角落落的八卦吧,所以只能言述至此了。
不过陆老爷依然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再过几日老家就要来人了,这次给你祖母做寿,又恰逢过年,所以人到的齐,你也刚好趁这个机会见见家里长辈。虽你上头还有两个姐姐,可你身份毕竟不同,有些兄弟姐妹间的应酬自然少不了,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你也可多问问你七妹妹,那些亲戚她是没少见的,规矩自然知道的全。”
六娘子本来听的有些心不在焉,可陆老爷这句话一说完,她心中忽然一紧,只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不平。
“小六在怀阳长大,素来没有见过这种大世面,怕弄巧成拙,七妹妹聪慧,应酬兄弟姐妹的事儿想来要她多操心了。”六娘子虽心中不满,可端得语气诚恳神色无恙,似很想虚心求教般令人难辨左右。
陆老爷侧目看了看六娘子,还想再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了小厮的通传声,“老爷,礼部张大人来了。”
“行了,那你下去吧,若是给你外祖父母的回信写好了,找人交给陈伯即可,我吩咐过了。”有客来访,陆老爷自然不好再多逗留,便匆匆的打发了六娘子。
“是,那小六告退了。”六娘子福身行礼,然后转身出了书房。
回到浅草阁,揽月和鱼安正抱着晒饱了太阳的床褥往屋里走,门口的竹韵见着六娘子回来了,一边将她迎进了屋,一边笑眯眯的说道,“方才厨房的唐妈妈送来了一碟子豌豆黄,还热乎着呢,姑娘要不要尝一尝?”
初来乍到,六娘子深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但凡劳烦旁人处,大的私赏虽没有,可小的碎银却是不断的。为了这些私下小赏,六娘子已经绞了两个银锭了,可是着实心疼了许久。
不过也是因为她出手不算小气,所以这几日只要是初娘子和三娘子那儿有的,定也是不会短少她的,至于七娘子所用所吃,那就两说了。
“留两块给我下午垫肚子,其余你们拿去分了吧。”六娘子素来宽待下人,这些小丫鬟在她屋子里吃的嘴都刁了。
竹韵闻言抿嘴笑道,“跟着姑娘吃,我感觉去年穿的裙子都小了。”
“就你嘴馋。”揽月刚抱着床褥走到门口,白了一眼竹韵道,“但凡见得着的甜食都往嘴里塞,不胖才怪。”
听着揽月和竹韵拌嘴,六娘子也不管,只心情大好的听了几耳朵,随即向正在里屋泡茶的流萤道,“一会儿你泡好了茶端进来,然后去睡一会儿吧,晚上要守夜。”
六娘子的话几乎都是点到为止的,跟着揽月和竹韵在她跟前服侍了几日,流萤几个也多少摸清楚了她的脾气。
其实要说做奴才,遇到六娘子这样的主子还是比较舒坦的,只要你把自己分内的事情做好,偶尔就算偷个小懒被六娘子瞧个正着,她也只会笑笑不会多言。但如果你事儿没有做好,那六娘子也是个不会姑息的。
这样的主子,若是你自己行的端做得正,那便是再自在不过了。
正想着,流萤见七娘子已经进了里屋,她不敢怠慢,忙端着泡开了的茶跟了进去,然后布置好了炕桌,便端着六娘子吩咐分给屋里丫鬟的小点心蹑手蹑脚的退了出来。
“姑娘歇下了?”揽月见她出了屋,便侧身轻语问道。
流萤摇了摇头,“姑娘在拆信,说有事儿会喊咱们的。”
揽月见她手中端着的托盘里竟放了四五块豌豆黄,便蹙眉道,“姑娘自己留了几块?”
“两块。”流萤苦笑着道,“姑娘也忒大方了些,以前也瞧见过大方的主子,可像姑娘这样成天见的往咱们手里塞东西的却不多见。”
“你拿两块去给秦妈妈,虽也不是什么特别精贵的东西,但到底是主子赏下来的。”揽月叹了口气。
“好。”流萤是个本分的,虽年纪最大,可对着自小就跟在六娘子身边的揽月和竹韵,她还是多了一份客气,从不端架子拿乔。
所以这几日下来,外头看浅草阁虽是冷冷清清的,可里头的人却过的很是滋味,从六娘子到下面的丫鬟们,大家伙儿都是有说有笑特别融洽的。都道和气生财,六娘子也就喜欢这样,简简单单和睦有恭,日子其实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去的。
就在揽月和流萤在外面闲聊之际,六娘子已经坐在炕桌前开始拆信了。可是令她诧异的是,赵老太爷寄来的家书里竟然还夹着一个小信封。
信封口是开着的并未封,还未拆信,便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袭来。六娘子指尖一顿,心莫名的收了收紧,她小心翼翼的展开信笺,一行再熟悉不过的赵体跃入眼帘,开头的称呼是她既亲切又有些陌生的两个字——阿遥……
顾宸玉的信写的很长,洋洋洒洒两张蝉翼宣纸,他习赵孟疃嗄辏槐室换队猩瘢湫偷乃钠桨宋任潞偷溲牛镒右郧耙菜孀殴隋酚窳俟肽暾蕴澹站炕故且蛭罅Σ患梅牌恕�
他说了自己的近况,也问了阿遥的近况,字里行间透着满满的愉悦,看得出顾宸玉这小半年来在幽篁寺过的很充实也很自在。他说幽篁寺所处的广运虽是个山城,却四季分明,眼下还未完全入冬,漫山遍野的红枫如怒火连烧,美不胜收;他说同僚皆能文能武,他出了怀阳才知道自己欠缺甚多,需多加学习;他说男儿志在四方,课业结束以后他还会随先生再去别的地方走走看看。
最后落款前他写到:以前就在跟前,总觉得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生气开心全写在脸上,如今回了府,可要收收那伶俐的脾气,切莫让关心你的人担心才好。宸玉,念。
望着最后一个字,六娘子只觉得鼻尖一酸,豆大的清泪瞬间滑下,滴落在信上,晕了残墨,透了素笺。
短短几日,六娘子心态已经有了巨大的转变,不是说她多无情或是多抛得开过去,有些事儿有些人只是被她刻意回避了而已。
这信定是顾宸玉先寄给赵老太爷,赵老太爷过目了之后放入家书中一并寄来宣城的。宸玉本就是磊落君子,信定是他自己没有封口的,便是最真挚的问候,最简单的挂念而已。
捏着信,六娘子觉得心中有渐渐膨胀的委屈,如窗外那肆意蔓延的冬肃一般,一旦起了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可当她提起舔饱了墨的笔,却是对着空白的宣纸怎么都落不下去。
究竟要写什么呢?写自己不过落脚几日,却对陆家满屋子所谓的亲人失望透顶,还是写继母看着慈善,实际却藏了一肚子的绕绕弯弯,或者写她虽是主子,却左右不是,倒不若那登门造访的贵客体面自在?
忽然,外头响起了碎碎的脚步声,紧接着鱼安轻扣门扉道,“姑娘,老家来人了,夫人请你去月然居。”
六娘子一惊,笔尖的香墨滴落纸面,溅起墨滴点点,宛若一朵怒放的浓梅,沉的诡异。
“姑娘?”外头鱼安见六娘子在屋子里头久久不出声,便又催了一句。
“来了。”六娘子慢条斯理的收拾好了炕桌上的笔墨,然后翻腿下了地,拿着手中的信又眨眼看了一遍,随后便一扬手腕,将两张薄薄的纸笺丢到了小燃着的炭火盆里,然后才朗声道,“进来吧。”
“是杨妈妈亲自来的,说是让姑娘打扮的正式些。”鱼安推门而入,手上还端着一个铺着缎绒面子的托盘,上头摆着几对耳环几支花簪和一副赤金红宝石点翠头面。
“这头面……”六娘子迅速回神,指着鱼安手中端着的首饰蹙眉道,“来的也估计只是本家亲戚而已,何必连过年用的头面都要拿出来?”
鱼安也面露难色,喏喏的说道,“我也觉得过了些,是揽月姐姐一定要摆上来的。”
“就梳个双髻吧,衣裳也别换了,既是杨妈妈亲自来请的,那还是早些过去的好。”六娘子说着已经坐在了镜妆前,虽眼角看着还有些微红,可神色早已没有了异样。
鱼安闻言忙点了头,同进屋的竹韵一并将六娘子打扮了妥帖,方才送她出了浅草阁。
第33章 小青衫·远方来亲()
六娘子一路碎步,竹韵同行,在一旁虚扶着她,生怕她走的快了脚下打滑。
眼下已入十一月,外头隐隐弥漫着一股冬意。宣城的冬景虽萧瑟,却也有南方没有的那种磅礴苍凉之感,满目的灰,入了六娘子的眼,只觉也是凛冽有韵的。
可到底冬暮无色,六娘子自认也没有到那种超凡脱俗的境界,便是加快了步子想赶紧进屋子暖和暖和,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