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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哉善哉-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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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去寻了一个人。

    叶孤城的午后总是很寂静的,他并不是那种事必亲躬的上位者,或者说在叶孤城看来,“事必亲躬”的人,根本也称不上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白云城在他的治下,这些年来自有一套自己运转的体系,最是合理和高效,一切行事都有章法规则,一切落诸笔上,白字黑字,对照分明。

    白云城的法度最是言明,往来商贾也需遵守——当然,若是不是白云城中居民,也是可以选择不按照白云城的法律行事的,只是这样,便不要踏进白云城半步了。

    在这样完备的规则约束之下,叶孤城只需要偶尔处理一些重大或者突发的事件,其余一切城中自有人各司其职,按章办事。

    在这样寂静的午后,叶孤城总是喜欢喝一点清茶。

    江湖传闻之中,白云城主是个高洁到近乎不是凡人的存在,不过听了那些关于自己的传闻,叶孤城反倒是皱了皱眉,还和身边的人道:“这说的怕是个怪物。”他就不明白了,自己只是略微喜爱干净了一些,可是却远不到洁癖的程度,也的确有些偏好白色,然而他也不是只有白色的衣服。

    叶孤城就不明白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就被传成了那般模样?

    后来见到西门吹雪,叶孤城大概才知道了这传说他只喝露水、食辟谷丹什么的传闻是因何而来了——西门那孩子因为洁癖,出门在外的时候真的只喝白水,吃水煮蛋,以至于江湖中就有些傻子以为吃水煮蛋喝白水可以增进剑道,他比西门吹雪成名早些,那些人便将西门吹雪的习惯夸张了十倍“栽赃”到了他身上了。

    传闻中吸风饮露的叶孤城,其实不仅喜欢饮茶,而且还家学渊源,更是个中好手。

    玉倾雪寻到叶孤城这里的时候,他刚刚温好了杯子。抬眸看见那个从不喜欢走正门,总是偏爱翻墙的小姑娘,叶孤城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手腕轻轻一转,又从一旁拿过了一个杯子,倾入滚烫的沸水,将杯璧温热。

    叶孤城大概是知道玉倾雪发生了什么事情的。

    除却被玉倾雪特地掐断了消息来源的玉罗刹,还有本就不怎么关心江湖事的西门嫣,玉倾雪周遭的近乎都已然知道了这件事,远在大漠的石观音听见这个消息,甚至直接单人快马,当夜便动身往中原而来,更不用提明日便至的南宫灵还有上官丹凤了。

    叶孤城就在此地,玉倾雪也并没有瞒着他的意思,因此叶孤城甚至算是最早知道消息的几个人。

    只是,这件事情上,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都有劝玉倾雪的立场,但是但凡他们将玉倾雪看作是能力并不逊于自己的“求道之人”,他们便不应该有半分阻拦的意思。

    这是很简单的道理——若是有一天西门吹雪因和人比剑而死,玉倾雪会哭,会穷尽自己的后半生为兄长报仇,可是哪怕时光可以倒流,玉倾雪却依旧不会拖住那一日慷慨赴死的三尺青锋。

    这就是他们的道,不仅没有鲜花铺路,甚至随时可能殒身。可是那又能怎样呢?大道三千,吾独往已。

    这是对自己手中的兵刃的尊重,也是一条不许旁人同行的路。叶孤城不能阻止玉倾雪,不是不忍,而是不能。

    所以,在看见玉倾雪的那一瞬间,叶孤城只觉得自己舌尖上碾过千言万语,可是最终,这些话却又深深的向着肺腑坠去,直至蔓延成四肢百骸的凉意,却再也吐不出半句。

    最终,叶孤城只能道:“来了。坐。”

    玉倾雪不客气的坐到了叶孤城对面。和叶孤城端正的坐姿不同,玉倾雪直接盘膝而坐,她用手撑起了自己的脑袋,却又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的确是不对劲儿,他们面前的虽然是一方矮案,可是却是比照着叶孤城的身量造出来的矮案,叶孤城生得比中原男人都要高大好几分,甚至比西门吹雪还要更高一些,而玉倾雪平日在兄长面前就是不大的一小团儿,眼下对面的人换成了她的便宜小舅舅,这一对比就更是惨烈了好几分。

    努力的坐直了身板,小姑娘这才发现,自己眼前的案几居然到了自己的胸口,自己就是抻长了脖子,居然也只能完整的露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瓜儿。

    叶孤城发誓他真的没有嘲笑这孩子太小只的意思,只不过他有些弧度不自然的嘴角,已然泄露了他的情绪。

    手虚握成了拳,叶孤城掩住自己唇角轻咳了一声,在玉倾雪用那一双仿若带着水光的异色眸子瞪过来的时候,叶孤城十分没有诚意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而后默默地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蒲团递到了玉倾雪面前。

    玉倾雪就差在脸上写上“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人”了,一双猫眼控诉一般的瞪着叶孤城,那副样子十分让人怀疑她下一刻就会出手挠人。

    叶孤城还从没有被哪个女孩子,特别是比他小了一辈的女孩子这样瞪过,有些不明所以,不过默默估算了一下高度,叶孤城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什么。

    又变戏法儿似的从一旁拿出了一个蒲团,叶孤城这一次还将两个蒲团上下交叠的放好。想了想,他索性起身,伸手托着玉倾雪的腋下,就这么将人提溜起来放在了两个交叠的蒲团上。

    白云城出产的蒲团还挺厚实,玉倾雪腿又短,坐在这两个叠好的蒲团上,活像是坐了一张小凳子,不仅整个人大半个身子都超过了那矮案的高度,而且玉倾雪还特别可耻的觉得嗯,这样的厚度还挺舒服哒o=nwn=m

    方才还要炸毛的小喵居然就这样诡异的被哄好了,玉倾雪弯了弯眉眼,算是将这件事揭过,不再计较叶孤城笑话她是小矮子的这件事了。

    被这么一闹,方才严肃的气氛顿时松懈了下来。玉倾雪没有急着表明自己的来意,只是静静的看着叶孤城泡茶。

    叶孤城的手指很好看,洁白又修长,手背上没有半点海风浸染过的痕迹,手心里也没有半点刀剑留下的伤痕。玉倾雪知道那不是没有,而是被人掩去而已。

    这是一双仿若王孙公子的手,也在做着泡茶焚香的雅事。玉倾雪就这样看着,居然真的在叶孤城身上看见了几分自家娘亲的影子。这个时候她骤然想起,她娘亲其实说过的,她的这个小师弟被她养到了六七岁,开蒙习字还真的就是她一一教导,饮食起居也无不是她事事关怀。

    仅仅是孩提时代相处的六七年,居然就能在另一个人身上留下这样深刻的痕迹么?玉倾雪看着叶孤城,却忽然想到了她家大师。

    他们相识的日子久远得可怕,玉倾雪已然分不清自己性格之中哪个部分是自己原本就有的,又有哪些部分完全承袭于无花。而无花呢?他们相伴的这一十六载光阴,她在他的眉间心上,又何尝不是留下了深深刻痕?

    玉倾雪不由自主的叹息一声,也分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儿了。

    不过她也不是会太过沉湎于自己的小情绪之中的人,是没有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玉倾雪稍稍坐正了身子,对叶孤城郑重其事道:“小舅舅,我有一件事情要麻烦你。”

    叶孤城有些奇怪这孩子居然会用上“麻烦”这样的词,按照她原来的性子,她说一句“我有件事想跟你交易一下”这才是比较正常的事情。不是玉倾雪惯常无礼,而是叶孤城心中明白,其实这些日子以来,玉倾雪对他一直是试探的态度,她在反复试探,看他对她容忍的极限在哪里。

    这孩子对他始终心存戒备,叶孤城有些叹息,不过却也觉得理所应当。他和玉倾雪的成长环境并不相同,不过有一点大概相似,那就是有意或者无意的,他们已经见识过了最丑陋的人心。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对别人始终心存警惕,其实也并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这一次难得玉倾雪如此坦荡,叶孤城便也点了点头,道:“但说无妨。”

    玉倾雪的目光落在叶孤城的剑上,忽然开口道:“若是在不能伤害那人的情况下,小舅舅想要制服一个人,能有几成把握?”

    这话说的有些古怪,不过叶孤城还是能猜测得出玉倾雪说的是谁,他低头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之中轻轻抿了一口,任由苦涩蔓延到舌尖,半晌叹道:“你倒不先想一想你娘。”

    玉倾雪听了叶孤城的话,似乎十分诧异,她瞪大了那双异色的眸子看着叶孤城,惊声道:“你要告诉我娘?”

    叶孤城皱起了眉头,道:“你不让你娘知道?”这种随时都有可能失去一个闺女的事情,这破孩子居然还敢瞒着她娘?

    “赢了再跟我娘说嘛,输了说多跌份儿的呀。我不要面子的呀”玉倾雪的语气娇嗔,两只小胖爪爪团在自己的脸侧,小扇子似的睫毛也开始忽闪了起来,企图在叶孤城这里蒙混过关。

    可是叶孤城不是玉罗刹,自家小天宝一撒娇就被萌得找不到北了。玉小喵的撒娇也并不是无往不利,至少这一次,叶孤城便是冷冷道:“死了,你若是输了,也就没有跟你娘说的机会了。你娘生你一场,居然是这么个结果?”

    叶孤城很少说这么长的话,不过他可是能将自己手底下四十多岁的汉子骂哭的人,所以说起话来其实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扎,丝毫不留情面。

    玉倾雪被叶孤城一刺,脸上撒娇弄痴的神情也收敛了几分。她端起桌上只是微热的茶汤一饮而尽,只对叶孤城道:“你若要告诉我娘,那你自去便是。只是我和公孙澜一战已成既定事实,如今前路未卜,又何必徒惹娘亲伤怀呢?”

    叶孤城何尝不知道是如此,他世界总说西门像他,可是叶孤城反倒是觉得,其实阿倾骨子里更像了他几分。他们从来都是相信自己,也从来不会为任何事情改变自己的决定。只是这不代表着他们对亲人无情。恰恰相反,正是是因为对亲人挂念,所以他们才会在事情开始之前安排好之后的一切。

    而叶孤城明白,今日来寻他,这边是这孩子所有的“安排”之中的一环了。

    玉倾雪托付给叶孤城的不是她娘,她娘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总不至于被托付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且多年未见的师弟。她真正希望叶孤城看顾一二的,其实是无花。

    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在无花对她挑明自己的心意之后,之前的很多事情便可以有了解释。玉倾雪骤然记起小的时候她在沙漠之中遇见沙狼狼群,她拼命杀出一条生路之后,无花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教给她的一首词。

    那个时候,玉倾雪只以为那是她家无花哥哥在分散她的注意力,如今想起,玉倾雪忽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不是觉得肉麻,而是真的惊惧。玉倾雪只是忽然意识到,她家无花哥哥虽然欺骗世人,可是在她面前,却从来都不打诳语。

    帮她包扎完伤口,他手臂上出现了一条一模一样的伤疤。当时玉倾雪只是有些好奇,不过无花笑而不语,她便也没有追问。时隔多年,在某一刻,那条如今在无花手臂上只剩下了浅浅痕迹的伤疤,却忽然在玉倾雪的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她忽然发现,她家无花哥哥,当真是从来不和她开玩笑的。

    做最坏的打算,也的确是分不清无花平日里是真的打不过她,还是不舍得打她,玉倾雪不敢将制住无花的任务交给和她实力在伯仲之间的兄长,于是就只能来求助这位江湖成名日久的小舅舅了。

    叶孤城没有办法阻止玉倾雪去和人比斗,他能做的,竟只有听从她的安排,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抿了抿唇,叶孤城琥珀色的眸子恍若一块融化了的饴糖,却又像是将很多情绪封藏。

    他眼中有云卷云舒。

    半晌,那些波澜平歇,叶孤城颔首,道:“敲晕他,也不难。”

    “敲晕怎么行?”玉倾雪下意识的出言反驳,却又顿住,过了一会儿,她拨弄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道:“罢了,便敲晕他吧。”

    叶孤城垂眸,道:“若是舍不得,便好生回来,也就没有后面诸多事端。”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叶孤城郑重道:“他不会善罢甘休,吾等,亦然。”

    他说的“吾等”,包含了玉倾雪的所有亲友,自然也包含了叶孤城自己。虽然刀剑无眼,生死不论,但是心中至宝,又岂容人轻易折损?

    对面的男人眉眼坚定而真挚,玉倾雪怔了怔,一直到此刻才有几分“叶孤城是自家长辈”的真实感。她只觉得自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时之间竟有些后悔自己那样任性的不顾所亲所爱之人的感受的决定。

    只是玉倾雪并不是会被外物所左右的人,最终,她只是嬉笑一句,道是:“嘿,那这公孙澜倒是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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