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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误-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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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又或许苏现本就不是甚么穷凶极恶之人,眼见着他到了这样的境地说出来一番还算有良心的话,百官心里皆是五味杂陈。裴钊始终紧紧握着苏瑗的手,对上了苏现的目光,淡淡道:

    “此事你大可放心。皇后是朕唯一的妻,朕定然爱之重之,喜她之所喜,忧她之所忧,视她更甚于朕之性命。”

    时至今日,满朝文武总算切身体会了这位冷峻惯了的陛下是何等看重自己的皇后,几位有女儿的老臣本欲待下次选秀之时送女儿入宫,此时纷纷打消了念头。苏现心满意足地最后看了苏瑗一眼,便大步迈出了宣政殿,再也没有回头。

    今日的朝堂实在是诸多风波,朝臣们个个惴惴不安,待裴钊吩咐下朝后,又是齐刷刷在原地行了跪拜大礼,方忐忑离去。童和带着大批宫人乖觉地退了下去,宣政殿登时又安静了下来。裴钊将苏瑗拥入怀中,伸手为她拭去眼泪,轻声道:

    “阿瑗,你别怕,我早就命南宫烈到羁候所打点好了。你父兄这几日至多也就是吃住不精,绝不会受别的委屈。我知道你担心你母亲,又想起你曾说过,你三嫂几个月前才诞下一子,羁候所会为苏家的女眷稚儿单独留出一间房来,等处置完裴钰,我马上放他们出来。”

    他顺手帮苏瑗理了理耳坠上细细密密的流苏,继续道:“我在天京城外置办了一间宅子,家仆田地一应俱全,足够让他们平平稳稳过日子了。届时你若是思念家人了,要么就宣他们进宫,要么我陪你出宫去看望,总之你喜欢怎样,咱们就怎样。阿瑗,你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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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钊这样待她,她哪里还能说出“不好”来?正是因为他实在太好,才让她心里好生难受。

    苏瑗慢慢将头埋进裴钊怀里,轻声道:“我晓得你不喜欢听我说对不起,所以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如今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以后咱们一定要欢欢喜喜的,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么?”

    裴钊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凡是你说的,我自然都觉得好。”

    “是么?”她抬起头笑吟吟地拨了拨裴钊冕冠上的冕旒:“那我说你是天下最傻最傻的大傻子,你也觉得好么?”

    裴钊知晓她其实心里并不像面上这般开怀,只不过是怕他担心罢了,便笑道:“可是我晓得,我的阿瑗就喜欢傻子,所以我还盼着自己更傻一些。”

    苏瑗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心里的阴霾终于散去大半。她今日是第一次进宣政殿,旁的感受没有,只觉得这张御座委实不舒服,便对裴钊提议道:“你每天上朝都坐在这里,又冷又硬的,肯定很不舒服,不如我给你放几个垫子上去吧?”

    裴钊听了连忙将她扶起来,皱眉道:“你觉得难受么?”

    “大约是方才冷着了,觉得肚子有些坠坠的疼。。。。。。”她心里并未如何在意,就着裴钊的手笑着站起身来,不料刚站稳身子,便觉一阵天旋地转,腹中突然传来撕心裂肺般的剧痛,那疼痛像是无尽的潮水,将她团团包围住,只隐隐约约听到裴钊在耳边叫她的名字,下一刻,便陷入了黑暗。

    裴钊在她倒下的一刻便用身体牢牢地撑住她,又将她打横抱起,朝外吼道:“来人!”

    童和就守在殿门口,闻言急忙进来,看到这一幕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见裴钊大步往宣政殿后的暖阁走去,当下也顾不得甚么宫规礼仪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面打开殿门,又草草在床上加铺了几层褥子,便急急忙忙跑出去布置宫人们请御医烧热水,一时间宣政殿沸腾起来,宫娥和小黄门们鱼贯而入,个个脸上都挂满焦急神色。

    裴钊将苏瑗放到床上,不过短短一刻,便见那厚厚的褥子登时被鲜血染透了,与她身上的茜素红翟衣殊无异样。他极力使自己镇定下来,颤着手去为她拆下繁重的凤冠,好让她躺得舒服一些,可指尖触及她满是冷汗的额头,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毫不迟疑地拔下苏瑗发间的簪子狠狠往自己手背上一刺,这才勉强克制了一些,平静下来顺顺当当地拆掉了凤冠。

    元禄带着御医和医女们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裴钊紧紧将苏瑗抱在怀中,那眼神甚是骇人,宛若困兽一般。御医们素知他对苏瑗的看重,当下也来不及请安了,只上前匆匆号了脉,急道:“陛下,皇后娘娘临盆在即,请陛下移步到暖阁外等候,下官。。。。。。”

    “朕命你二人专心为皇后诊治,其余的话,不许多说一句。”

    他的声音里透着说暮猓矫叫闹幸涣荩僖膊桓叶嘌裕毕赂髯苑止ぃ蝗舜乓脚疽硪蝗嗽蛉〕鼋鹫氪倘胍ā�

    室内很快泛起了浓重的血腥味,这气息是他最为熟悉的。当年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见过太多残骸断肢,从来不觉得血有多么可怕,可今日他坐在这里,看着宫娥们端着铜盆进进出出,清凌凌一盆热水登时便成血色,那样刺眼的红像是一团灼人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起巨大的恐惧。

    大约是剧烈的疼痛将苏瑗从昏睡中唤醒,裴钊一直守在床边,见她吃力地睁开了眼睛,连忙握住她的手:“阿瑗!”

    她的头发早就被冷汗浸湿了,似乎连说一句话都没有力气,他凑到她面前听了许久,方听出她在说甚么:

    “裴钊。。。。。。我好疼。。。。。。”

    他只觉万箭穿心般痛不可抑,他的阿瑗这样痛苦,而他甚么都不能做,何御医此时又在苏瑗的虎口处扎了一针,这一针想必是痛极了,她低低呻吟了一声,止不住地颤抖。裴钊几乎勃然大怒,杀气腾腾地怒视着何御医:“你在做甚么?!”

    那何御医吓得面无人色,结结巴巴道:“回陛下,娘娘此时身子虚弱,极易晕厥,下官只有在合谷穴上施针,才能让娘娘保持神志清醒。。。。。。”

    他晓得自己此时近乎发了狂一般,心口仿佛淬了毒,直教人痛不欲生,他紧紧地握着苏瑗的手,只盼望着倘若他们十指紧握,便能将她的痛楚通通转移到自己身上来。指尖突然传来轻微触感,原来是苏瑗虚弱地捏了捏他的手,对他攒出一个吃力的笑:

    “你。。。。。。别怕。。。。。。”

    她这样了解他,他的每一寸惊惶和无助皆被她看在眼里。裴钊心中抽痛,笨拙地为她擦去满头冷汗:“我不怕,阿瑗,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里都不去。”

    殿内的喧哗一直不曾停过,宫人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御医和医女们的窃窃私语夹杂在一起,暖阁外一片嘈杂,隐隐夹杂着孩童的哭泣声,想必是阿铭回来了。

    说来好笑,他此时心急如焚,恨不能代她受这份痛苦,眼里心里满满都是她,却宛如灵魂出窍一般,在不知不觉中将殿外的动静都听进耳中,他甚至还听见端娘道:“小殿下别哭,女子第一次临盆都是这样的,娘娘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这番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将他从窒息般的绞痛中拯救出来,平安无事,是了,他的阿瑗一定会平安无事。她会平平安安地生下他们的孩子,与他一同坐在御座上,于千里江山万丈红尘中并肩而行。阿瑗不喜欢又冷又硬的御座,他会记得多铺几个垫子,阿瑗这样怕疼,他们的孩子,有一个就已经足够。

    倘若不是宫娥们进来点燃了蜡烛,裴钊都不知道时间过得这样快,端娘亲自进来请他去用膳,他只是纹丝不动地坐在床边,牢牢握住苏瑗的手,端娘道:“陛下,已经过了卯时,您今日连午膳都没有用,求陛下保重龙体,不然等娘娘醒了,岂不是又要为陛下担心?”

    他烦躁地皱起眉头,正要让端娘退下去,却见陷入昏迷之中的苏瑗似乎轻轻翕动了一下嘴唇,他连忙俯身去听,只听得她低声抽泣了半晌,方低声吐出两个字:

    “娘亲。。。。。。”

    裴钊顾不得想甚么,登时便朝外喝道:“到苏府去,即刻宣苏夫人进宫来!”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如今天京城内已无苏府,便又道:“去羁候所,召苏家所有女眷进宫,要快!”

    其余宫人们尚且不明就里,童和与端娘却是吓得脸色苍白,急急忙忙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倘若此时宣苏家的人进宫,那。。。。。。”

    “混账!”裴钊勃然大怒,双目泛红地怒视着他们:“朕不管旁的,你们莫不是要抗旨么?!”

    他为人虽然冷峻强悍,对童和与端娘素来却算是宽厚,这样大发雷霆还是头一次,两人心中十分害怕,可事关重大,仍不敢起身领旨,裴钊正要发作,却突觉衣袖一紧,原来是苏瑗在昏昏沉沉的剧痛中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他见苏瑗疼得满脸泪水,连嘴唇都被咬得发白,连忙让她咬住自己的手指,何御医上前又号了一次脉,登时脸色大变,连忙派了个小黄门将方御医叫来,两个人又是仔细号脉又是细细商议,脸上渐渐浮现惊惧神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

    “陛下,娘娘此番只怕是。。。。。。只怕是不好了!”

    此言一出,房内所有人个个吓得白了脸,端娘当下便急出泪来,裴钊只觉五雷轰顶一般,两个御医吓得冷汗涔涔,磕磕绊绊道:

    “下官细看娘娘脉象,竟像是中了毒一般。。。。。。究竟是何种毒下官尚还拿不准。。。。。。不过娘娘如今尚且还有力气生产,下官。。。。。。”

    何御医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裴钊铁青的脸色,结结巴巴道:“下官与方御医商议过,若是用苦参与云苓煎汤给娘娘服下,可让娘娘撑到皇子出生,可这样一来,只怕娘娘就。。。。。。”

    裴钊眼中寒光毕现,他一把将何御医从地上提起,咬牙切齿道:“朕要皇后安然无恙,至于孩子。。。。。。朕命你们竭力而为!”

    方御医尚还有所犹豫,何御医却反应极快地答了句“下官遵旨”,当下便在苏瑗周身穴道施以金针,方御医看他所刺的第一个穴道便是太渊穴,心知这孩子已是保不住了,只得咬咬牙重开了方子,亲自下去熬了药呈上来。

    端娘见裴钊眼神骇人,一双手颤抖得厉害,只得小心翼翼道:“陛下,奴婢伺候娘娘吃药。”

    话音刚落,便见裴钊猛然抬起头看着她,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满是迫人的光芒:“甚么药?!”

    方御医忙道:“回陛下,此药用杜仲、川黄柏和益母草制成,与之前的方子截然不同,可保娘娘平安生产!”

    他这才放下心来,让苏瑗靠在自己怀里半坐起,端娘舀起一匙药汤送到苏瑗口中,可她此时又昏迷了过去,根本没有吃药的意识,那浅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竟是一口也不曾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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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娘十分焦急,正要多叫几个宫娥上来伺候,不料裴钊飞快地从她手里拿起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而后倾身而下贴上苏瑗的嘴唇,将药汤一点一点地哺给她。

    这副方子果然十分有效,他就这样喂苏瑗喝了半盏药汤,便见她慢慢苏醒过来,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疼痛,却有着异样的光彩。

    那是天下间所有做了娘亲的女子才有的温和眼神。

    她是这样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这么怕疼的小姑娘,此时却能咬着牙一声不吭,按着御医和医女们的指点来做,只有在痛极了的时候才会咬他的手,可即便如此,却也不过是轻轻的一口。

    裴钊心如刀绞,面上却不曾显露丝毫,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一直不断地叫着她的名字,阿瑗,阿瑗。他这一生都活得清醒而冷淡,可这一刻他却希望眼前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等梦醒了,他的阿瑗便不会受这样的痛楚,而他们的孩子,亦会平安喜乐地来到这个世上。

    可无论他再如何自欺欺人,也无法挽回这一切,四周的一切都安静极了,他听到在孩子出世的那一刻,跪在下头的医女本来准备报喜,却很快不敢置信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听到这殿里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听到。。。。。。

    听到阿瑗在陷入沉睡的最后一刻,筋疲力尽地看着他笑道:“咱们的孩子好乖,都没有哭呢。”

    真是个乖孩子。

    尚衣局早就准备好襁褓,蚕丝织出来的布料光滑绵软,上面用金线绣了飞龙在天,其实不该绣龙的,因为他和阿瑗的第一个孩子是公主,当绣上翱翔九天的凰才是。即使这孩子此时满身青紫双眼紧闭,却也能看得出,她长得那样好看。

    还好阿瑗不曾看到。

    裴钊满心只剩下了这唯一的念头,其余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下头跪着的人里头,有年纪尚轻的小宫娥轻轻抽泣了一声,他像是瞬间被触到了逆鳞一般,近乎狰狞地瞪着那小宫娥:“你若是再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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