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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他已经凝视过无数次,可每一次依旧会让他无法自持,她的眼眸是如此澄澈,像是一汪没有任何杂质的潭水,裴钊犹豫了一瞬,有些话几乎快要脱口而出,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开不了口。
如此残酷的事实,他要怎么同她说?
裴钊沉默了半晌,还是对她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你怀着孩子这样辛苦,还要为我伤神,很是对不住你。”
苏瑗对他的话从来都是坚信不疑的,便嗔怪地在他脸上捏了一下:“你说的话好生奇怪,是不是偷看我的话本子了?”
裴钊笑着点点头,苏瑗顿时兴奋起来:“你快指给我看看,你偷看的是哪一本?”
她一面说着,一面拉着裴钊走到书架旁,手指从厚厚一摞风流王爷的小娇妻、我与捕头的二三事、大和王朝秘闻录中划过:“你喜欢看的话应该早点告诉我啊,看话本子又不是甚么丢人的事情。这样吧,你告诉我你喜欢甚么样的,我给你搜罗几本啊。”
她今日胃口不错,又在湖面上玩耍了好一阵,看起来脸色倒是好了很多。裴钊忍不住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亲了一下,随手指了一本:“这个看起来倒是不错。”
苏瑗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朕与将军解战袍”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她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干笑一声:“你的口味还真是。。。。。。非常独特。”
裴钊见她这样,心知她已经将方才的事情彻底放下了,心中顿时松快许多,含笑道:“你在这里放了这么多话本子和玩意儿,怎么一碰也不碰,只顾着抄佛经?”
“唔,都是端娘啊,她找了好多佛经来,又是保佑小娃娃身体康健无灾无病的,又是让他慈心怀善念慈悲为怀的。她说了这么多,我当然要抄啊。”苏瑗得意洋洋地将自己的成果指给裴钊看,白纸黑字上是极为清秀的闺阁小篆,整整齐齐地抄录着无量寿经、华严经、地藏经和其他经文,真是。。。。。。
阿弥陀佛。
“当然啦,我不光为孩子抄了,我还为你抄了一本呢!”苏瑗献宝似的翻出一摞快要抄完的大悲心陀罗尼经递给裴钊:“这个名字太长,我就不念啦。不过端娘说以前有好几个皇帝都很喜欢这个,还亲自为它写了序,你要不要看看,说不定你也会喜欢呢?”
裴钊含笑道:“喜欢,怎么会不喜欢。只要是阿瑗做的,我都喜欢。”
唔,这句话的意思莫不是说她比佛祖菩萨甚么的还要有魅力么?倘若让端娘听到这番话,她一定又会吓得直念“阿弥陀佛”吧!
大约是她抄了这么多佛经果然得到佛祖庇佑,又或许是裴钊的怀抱实在过于舒适,这一夜苏瑗终于睡了数月以来最安稳的一觉,连裴钊何时起身去上朝都不晓得,倘若不是端娘来唤醒她,这一觉约莫要睡到午后才起。
这一觉睡得苏瑗神清气爽,连胃口都好了许多。端娘在一旁一面为她布菜一面笑道:“若娘娘想去游湖,应当早些吩咐奴婢。若是早知到湖上散散心会让娘娘大好,奴婢定会日日陪着娘娘去划船。”
今日早膳这道鸡髓笋是一道难得让她有些胃口的荤菜,苏瑗咽下口里的东西,笑眯眯地看着端娘:“游湖这种事情只是偶尔起个兴致而已,不过端娘你似乎很想陪我的样子。。。。。。不如这样,等以后我想爬个树荡个秋千甚么的,一定叫上你好不好?”
“阿弥陀佛!”端娘忙道:“娘娘现下身怀龙裔,怎能去做那样危险的事情!娘娘可曾记得从前曾经誊过的一本母训曾说过:为母者,需谨慎端严,事事以。。。。。。”
她今日精神不错,连端娘的唠叨听得格外顺耳,待端娘唠唠叨叨地背完那一通长篇大论后,吴月华和云珊正好进殿来向她请安。端娘便命宫娥们进来上茶,自己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此时还未到下早朝的时候,元禄却守在朝阳殿门前,见端娘出来了连忙迎上来:“姑姑,师傅领了陛下的旨意,亲自到丹凤门迎接十三殿下了,他命奴才守在这里,待姑姑出来了便问一声,娘娘今日几时起身,早膳用得可香?”
端娘一一说与他听,元禄一面点头一面笑道:“姑姑说慢些,陛下今日下了朝还要同南宫将军议事,午膳怕是回不来了。便命奴才过来守着娘娘,奴才记性不好,怕记错了不好向陛下禀告。”
端娘便稍稍说得慢些,元禄暗暗在心中记下后,有些担忧地开口:“姑姑,昨天夜里师傅便告诉奴才今日十三殿下要回来给娘娘磕头,可是。。。。。。”他微微放低了声音:“姑姑自然晓得,从前娘娘住在长乐宫时很是疼爱十三殿下,倘若让十三殿下一回宫就看到。。。。。。会不会有些不妥?”
端娘微微一笑:“陛下既然亲自下旨召回十三殿下,自然有陛下的考量,这些事情你想得到,难道陛下想不到么?”
元禄点了点头,端娘又道:“况且十三殿下与娘娘感情深厚,素来又甚是聪颖,自然乐意见到娘娘过得好,你说是也不是?”
元禄恍然大悟:“姑姑说的是,是奴才杞人忧天了。”
。。。。。
童和在丹凤门等了许久,终于见裴铭的步辇姗姗来迟,他连忙迎上去,隔着步辇外的纱帘笑道:“小殿下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晚,让老奴好等。”
裴铭在苏瑗身边待了许多时日,脾性与她极为相似,素来待人宽厚,与童和尤其亲近,倘若是往常,他早就从步辇上跳下来拉着童和的手往前跑了,今日却一声不吭地坐在步辇上,一句话也不说。童和心里有些忐忑,却不好说甚么,只得命宫人抬着步辇往前走,自己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
一路上童和搜肠刮肚地想要与裴铭说上几句话,一时问问资善堂的直讲是否严厉,一时又问问他功课辛不辛苦,裴铭小小年纪,今日却格外深沉,无论童和问甚么,都是淡淡地“嗯”一声,这副模样倒与陛下有几分相似。童和愈发觉得不安,正寻思着该如何开口与裴铭说朝阳殿里住着何人,他却先开了口:
“太液池边的那架秋千还在不在?”
童和愣了愣,旋即笑道:“回小殿下,那架秋千司设局的宫人们日日清洗,每隔几天就要绑上时令的花草,咱们娘娘素来就喜欢荡秋千,宫人们当然不敢怠慢。”
听到这番话,裴铭再也沉不住气了,骨碌碌地从步辇上跳下来,气鼓鼓地瞪着童和:“谁准那个女人玩我和母后的秋千的?!”
童和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去仔细查看,见裴铭毫发无伤,这才一面拍着胸口一面笑道:“当然是陛下。。。。。。”
“皇兄是全天下最坏最坏的人!”裴铭“哇”地一下哭出声来:“我不要去见皇兄,也不要去见那个女人,我要到安国寺陪着母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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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和吓得赶紧去捂裴铭的嘴巴,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跟在后头的宫人,见他们纷纷乖觉地低下头去,这才低声哄着:“小殿下,这样的话可说不得!”
裴铭倒还算是懂事,也跟着放低了声音,眼泪汪汪道:“童爷爷你也是坏人!你居然叫那个女人娘娘!你只能叫我母后一个人娘娘!”
童和终于明白了几分,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裴铭:“小殿下能否听老奴说句话?”
裴铭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听我不听!”
“。。。。。。”童和无奈,只得将裴铭抱到步辇上,小声哄道:“小殿下在资善堂待了这么久,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了,应当晓得陛下对您的期望。”
裴铭不依不饶:“我才不管,皇兄是负心汉,我才不要理他!”
童和被“负心汉”这三个字冲击得脸部抽搐,正要开口向裴铭解释,却硬生生被他打断了:
“这样吧,我答应你去见那个女人,可是我可不承认她是我皇嫂!等见了她之后你一定要带我去安国寺!”
童和连忙笑着答应了:“那小殿下也得答应老奴,一会儿进了朝阳殿千万要记得‘谨言慎行’这四个字。”
裴铭的包子脸上满是泪水,却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童和心中暗暗好笑,有心想同裴铭说清楚状况,可裴铭显然一副“本皇子就是不听不听”的样子,只得作罢,一路陪着他行至朝阳殿宫门前,方笑道:“小殿下的脸都哭花了,老奴给您擦一擦。”
裴铭从童和手里抢过一方绢子在脸上胡乱抹了抹,气鼓鼓地从步辇上跳了下来。端娘早就等在庭院里,见到裴铭连忙笑着迎上去:
“小殿下这一去又是几个月,可让奴婢好生记挂呢!”因见裴铭满脸泪痕,连忙道:“小殿下这是怎么了?”
裴铭本来一直气鼓鼓地绷着包子脸,见到端娘竟然在这里,小胖脸上浮现了一丝诧异:“端娘你怎么也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在安国寺陪着我母后么?”
见端娘笑而不语,他更急了,索性踮起脚尖去扯端娘的袖子:“我晓得了,是不是皇兄一定要让你回来服侍那个女人,不许你陪着母后?!”
端娘愣了愣,旋即明白了“那个女人”所指何人,不由得看向童和,见他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便对裴铭笑道:“小殿下,奴婢想您似乎有甚么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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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听我不听!”裴铭大力揉了揉眼睛,肉呼呼的小脸上摆出来一副自认为很是“大义凛然”的神情:“你带我去见那个女人吧,见了她之后我去跟皇兄说,让咱们两个一起去陪母后好不好?”
端娘极力忍住笑,先吩咐宫娥带裴铭去洗脸,自己快步走进大殿,对苏瑗道:“娘娘,十三殿下今日从资善堂回来,正候在外面等着给您请安。”
阿铭?!
苏瑗捧着茶盏的手,登时僵住了。
已经几个月不见阿铭,她当然想念他得紧,只是她与裴钊的这段关系,委实错综复杂了些,阿铭的小脑袋定然理不清这其中的是非曲直。。。。。。满心欢喜回宫的小胖子竟然发现母后变成了皇嫂,还挺着个比自己还要圆滚滚的肚子,这样的一幅画面对于小娃娃来说,约莫过于震撼了一些。
按照她从前的打算,其实是准备像对待家里人那样以后慢慢说给阿铭听,不过眼下自然是等不得她慢慢说了。她甚至连在脑子里编一套胡话的时辰都不够,因为。。。。。。
苏瑗看着站在殿门前那抹熟悉的圆滚滚的身影,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裴铭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把苏瑗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又转头去看端娘和童和,见这两个人皆以一种含笑的目光看着自己,圆圆的脸上微不可察地红了红。
云珊知晓裴铭从前与苏瑗甚是亲近,此刻便有些担心,有心想说几句缓解气氛的话,却不晓得说些甚么,吴月华似笑非笑地看了苏瑗一眼,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对裴铭道:“十三殿下刚刚回宫,大约还不晓得。这位便是将来的皇后娘娘,按辈分算,十三皇子应当叫娘娘一声‘皇嫂’才是。”
苏瑗心里乱成一团,主位里殿门并不算近,她亦看不清裴铭脸上的表情,只瞧见他今日穿着身甚是素净的淡青色小袍子,比起从前“富贵喜庆”的大红大绿倒是好上许多,只得干笑一声道:“十三皇子看起来真是玉雪可爱,乖巧聪明。”
话音刚落,“乖巧聪明”的裴铭便迈着小胖腿“蹬蹬蹬”跑到她面前,圆润可爱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紧接着却堆满了笑容:
“阿铭见过皇嫂!”
苏瑗被这一声脆生生的“皇嫂”惊得险些从胡床上掉下来,不等底下的人惊呼,裴铭却一把冲上前来撑住她:“皇嫂见到阿铭这样激动,是不是觉得阿铭很可爱啊?!”
岂止是可爱,简直就是可爱得人神共愤好么?!苏瑗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揉揉裴铭肉嘟嘟的脸颊,却很快意识到眼下这个场面,她只不过是与裴铭初次见面的皇嫂,委实不应该如此亲密,正在犹豫的时候,裴铭却已经毫不客气地靠过来,一边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肚子窝在她怀里,一边扬声道:
“皇嫂真是倾国倾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阿铭第一次见到皇嫂就觉得好生亲切,皇嫂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见苏瑗缓慢地点了点头,裴铭便将嗓门又放大了几分:“我和皇嫂很是投缘,大家竟然都有两只眼睛一个鼻子,那我以后就经常来陪伴皇嫂吧,皇嫂你看咱们都这么熟了,不如你揉揉阿铭的脸吧!”
如此浮夸的演技,让苏瑗觉得甚是。。。。。。欣慰。她像从前很多次那样揉揉裴铭的小胖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