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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平沙城后,换上一身轻便装束的云向鸢一路不语,看着和他离家前截然不同的市井面貌,颇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原先打算直奔云家府邸而去,可在平沙城门前云向鸢却脚步踌躇,打消了这个念头,见到他还没有做好准备,侯霖也不好相逼,这倒让满脑子都是女人的黄楚邙欢呼雀跃了一路,拉着云向鸢一直嚷嚷让他带路去平沙城中最负艳名的几座销金窟转转。
云向鸢冷哼一声蔑视他道:“就你兜里这点银两,就连坐在一楼的散桌上点上盘下酒菜都够戗,还想上楼和那些妓倌一夜春宵?”
侯霖在旁看热闹,既不煽风点火也不劝阻,以游玩的心态一同入了城中。
郑霄云和荣孟起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将侯霖夹杂在中。王彦章倒是很想一同前往,可侯霖想到他在阑城时一枪挑死个城中甲士,生怕他入城后再惹得哪个地头蛇闹得一身臊,就循循善导让他打消了这个想法,看到王彦章面有不喜,侯霖只得拍着胸脯说给他带去几壶好酒。
千胥和严虎二人要照看底下的将士,故而也脱不开身。秦舞阳倒是闲来无事,可毫无兴致,自己骑着马往北边而去,说是有些事情要办。
跟随云向鸢入城的只有之前已经相熟的老六,腰间绑着鼓鼓的一个大钱囊,脱下那身扎甲后的老六像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特别是一笑起来更显憨厚。听到云向鸢话后拍了拍自己钱囊凑上前问道:“将军,看看咱这些够不够?这可是我一年的血汗钱,在青州的时候没事就喜欢往青楼里钻,结果到了凉州后他娘的天天打仗,连个安稳觉都睡不踏实,这一闲下来就有些受不了。”
云向鸢瞅了一眼后淡淡道:“马马虎虎吧,可老子又不是那龟公,对这行情没那么了解,再说我都多少年没回过这里,小时候也光是听几个兄长说,自己都没进过,要想知道你就自己去问吧。”
老六嘿嘿一笑,连声道好。侯霖见云向鸢说完自己拿出几块银锭,顺手扔给了老六,未免有些汗颜。
他手底下这帮弟兄,别说在凉州认识的秦舞阳诸人,就连随他从长安一直侍立在旁,救他数次的郑霄云这半年都没好好歇息过。
侯霖转过头,心里估算了一番,小声道:“你们两个要不要也……”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荣孟起一记凌厉眼刀顶了回去。只好生生咽下还没吐出的话。
说起那些纤细腰杆的青楼女子,原本还在纠结入城不入城的云向鸢都神动色飞,听的黄楚邙直留口水。
“老六啊,我给你说,这平沙城里的青楼可比下邳郡的要强上太多,别说什么楚女越妓,就连胡姬只要你肯花银子都能找得到!”
他们三人聊的兴起,声音也就大了许多,吸引熙攘人群投来目光,心想是哪来的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荣孟起进城后便一言不发,紧抿嘴唇双手藏袖。
侯霖觉得奇怪,认为他太过紧绷心神,上前轻拍他肩膀嬉笑道:“干嘛这么严肃,好不容易能放松一下,放宽了心玩便好。”
荣孟起眸光如炬,回头道:“你的心倒是大,可知武威金家也入了平沙城?”
侯霖一怔,苦涩道:“平沙城这么大,咱们点子不会这么背吧……”
云向鸢从黄楚邙和老六中间钻了出来,实在是受不了这两个色胚子的聒噪,听后幸灾乐祸笑道:“听说侯都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在三秦城当着刺史大人的面把凉州别驾给手刃咯,在下佩服不已。”
侯霖充耳不闻,云向鸢继续道:“凉州本地官吏素来抱团壮势,这平沙城里单单是四五品的官员十个手指加十个脚趾都不够数,里面免不了有几个和凉州别驾关系铁的,城外就屯扎了近万郡兵,到时候要是相见眼红……”
云向鸢故作夸张的咋呼道:“指不定今天就有好戏看了!”
“滚你娘的蛋!”
侯霖骂道。被荣孟起一提醒,出来游玩的轻松心态未免也受其影响,哀声叹口气道:“别想这么多了。”
平沙城格局很大,城中高楼林立,卖喊声不断。城中富绅和官宦大多居于城北方向,以风水之说,临北朝南为帝王之相,不论是做官还是做买卖对这玄之又玄的学问都是深信不疑,更使得平沙城北边寸土寸金。城里更不乏手带金银头系锦玉的阔绰富商,都是一掷千金,圈亩为地,更使得本来就不算宽阔的城北地界卖的紧俏,到后来光有银子都买不上,若是没在官府有硬到扎手的靠山休说一座府邸,就连一块砖瓦你都买不走。
借着西域商道赚到盆满钵盈的大有人在,兴许是沙漠风沙吃多了,各个口气都大到要吃人,出手更是毫不含糊,不甘心在别处购置府邸,即便争的头破血流也要往城北里钻。也就有了不成文却是道里人人心知肚明的共识:入了平沙城北,才算是豪门贵人,融不进这片圈子赚的在多也不过是抱着金山的土包子。
有人一朝腰缠万贯,也就有人一夕落得个日薄西山的窘迫场面。这数年商道沉浮,不少府邸也是摘了旧牌匾改头换面。
这铜臭味挺浓厚的城北众府地界里,除了书香门第的云家之外,可没哪个官宦富绅敢说自己是常青松,须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得意尽欢那叫小人得势,能清心寡欲如云家,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平沙城不比古秦旧都的三秦城,城中没有什么名胜古迹能引人前往,城中大多居民也都做着跟这条直通西域三十六国的商道有关的生计买卖,最常见的便是商队里的打杂和护卫。
比起当下暴民横街而行的凉州而言,西域的沙漠绿洲中马贼更为猖獗,护送商队的成员都是在刀尖上赚银两,指不定稍有松懈就会被羌人或是西域杂乱的马贼给杀人越货了。这种心理压力之下的商队成员能够平安抵达回平沙城后,也难免会有宣泄需求,应运而生的便是城南那十六条巷道穿插纵横的牌坊画楼。
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买卖的日子常年风餐露宿,可能将那些货品运送到西域后的报酬却足够让胃口在大的人也喜笑颜开。如果在将西域的特产譬如玛瑙玉石带回凉州,那可就更了不得了!
往往商队来回运送货物赚取的差价,远远大于货物本身的价格,有不少胆大到拿着身家性命换取的货物组建一支商队前往西域,能够平安归来后都是一步登天,所得利润岂止投入的几倍。
当然也有不少商队因为迷路或是匪患葬送在沙漠之中。
这等粗糙卖力气的活都是年轻力壮的男子来干,一趟下来足够在平沙城里挥霍上十来天,也就难怪为何平沙城里做卖笑和皮肉生意的女子这么多了。
能干这行的汉子大多性格豪爽,连生死都能看淡也就不在乎身外之物的金银首饰,出手大方的程度足够让中原那些千金一掷只求佳人笑的世家公子爷都甘拜下风。
北开朱门,南望青楼。
这城南一望都是花花绿绿的彩衣身姿,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更是喧嚣热闹,数万盏烛火将整座平沙城都照的通明如白昼,如果碰到豪气的富绅和官子来寻欢作乐,还能见到那让人目瞪口呆的飞灯映空。
平沙城内名气颇大的临富豪年轻时就曾在这画楼丛里和一官宦子弟斗狠,当晚命人搬来了整整三大马车的金条,点亮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红烛孔明灯,将整座平沙城的上空都映红如晚霞,流光璀璨,赤虹挂星河。
这座平沙城至此就有了雅名:塞外不夜城。
ps:(微博认证失败了……,感觉受到了打击和挫折。。。)
148章:冤家路窄(中)()
顺着城中宽阔中轴大道一直走,只要跟着人多的潮流而行,就能到那让人忘忧快活的十六道莺巷。
由着云向鸢带路的几人心里多少有些忐忑和好奇,只有荣孟起心不在焉,时不时的转头朝着两边扫视,似乎怕看到那位金家三公子。
侯霖口干舌燥,平沙城的繁闹比起帝都长安也不逊色,这等晴朗天气别说那些在家中坐不住的懒散汉子,不少薄纱青帘的花轿也时不时的揭开帘帐,露出一双双动人心魂的秋水长眸,往外张望。
侯霖相貌只算得上清秀,因为多年秉烛月下神游书籍里浸染的墨香气使得他气度翩翩,儒雅得体。在士子如林的中原和江南遍地都是他这类的人物,可放在凉州内就是极为罕见。
不过旁边有珠玉在前的荣大公子,侯霖只得做一衬托青莲的绿叶。
荣孟起五官雕刻有致,一身素白长袍摆袖飘然,头上束着一木簪,负手而立在人群中当之无愧的鹤立鸡群。
最为出彩的莫过于他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深不见底,别说春心萌动的二八少女,就算是男子一眼望去也要失神片刻。
侯霖余光撇见旁边几个家丁装扮的仆从扛起一顶淡蓝布檐的小轿,轿中一女子轻轻挑开花帘先是瞧了一眼侯霖,随后一双灵动眸子就盯住了荣孟起,再也没有偏离。
对此荣孟起心中有觉,冷冷的用目光回敬一眼,轿中的女子急忙扯下花帘。因为离的近的缘故,侯霖甚至清晰听见轿中传出几声娇笑和打闹,话语听的不真切,想必也是可闻不可说的闺中密语。
他心里哀叹一声,倒不是多妒忌荣孟起大出风头,只是可悲当下世风不光男子看中相貌,连女子也是先瞧仪表神态。
他脑筋转的极快,天马行空想到在三秦城一面之缘的凉州刺史梅忍怀和荣孟起曾给他说过的故事,当时怒气攻心没有好好打量这位刺史大人,如今细想一下梅忍怀也称的上美男子,岁至不惑还是一脸弱冠之年的秀气,也难怪那位青楼女子对他死心塌地。
正想间,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雕栋画楼,云向鸢停下脚步,若有所思。一旁的黄楚邙早就按捺不住心中激动,恨不得四肢并用往人群里面钻。
旁边一个背着行囊的书生头戴一顶帷帽,看他衣着不像是富贵人家出生。
这书生抬起头望着最高处的一个赤杆风楼喃喃道:“青楼当大道,高入浮云端。”
侯霖心里跟着默念一句,哑然失笑,只觉得太过儒气。
这十六道烟花街巷里不光有在官府登记在册的清倌,更有不少以此为生的可怜流莺。特别是这几年凉州动荡不安,寻常百姓连饭都吃不起,卖妻卖女的狠心汉子几乎能从这排到平沙城的城门处。
只是这流莺毕竟明面上被法令禁止,也就上不了台面,白天根本无处可寻,可一到晚上在这烟花章台的隐蔽处路过,总能见到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冲你搔首弄姿。
这等下贱流莺是不为士子贵人所耻的,对于这等要风流更好名声的人而言,狎妓是一件高雅之事,若是只求行那苟且之事,还不如在自家府邸让妻妾下婢来服侍,何必来这地方。
平沙城里最受兜里不缺金银财物公子爷的画楼牌坊共有五所,其中侯霖看到的那座最高的绿瓦风楼正是其中之一。
此楼雅名为烟雨阁,为避嫌只盖得楼高八层,但加上在地下建造的赌坊,那就是九位之数。曾经有人因私仇去郡府状告烟雨阁建九数高楼,意欲谋反,最后却不了了之,可想烟雨阁幕后的金主如何手眼通天,更有其心可诛者散布谣言说这烟雨阁幕后最大的金主正是天水郡的郡丞傅尚为。
这是这等流言太多,整天都会凭空冒出上几个,起初还有不少人跟风叫唤,时间久了别说有人口口相传,就连相信的人都没几个。
烟雨阁是平沙城里独树一帜的大画楼,光瞧这八层塔楼大小的青瓦角檐就能把很多囊中羞涩的男子给吓退。这等青楼名声大,牌面也大,如今凉州四扬烽烟,可这烟雨阁门前那青玉朱血的碑台上绑出花样的大红绣帘一天一换,单是这一样就不知每日要花出去多少银子。
烟雨阁楼下人来人往,也有不少看上去穿着并不讲究的人能进楼一窥,至于那些官宦子弟有些是为了顾及自己和家族名声,不会在众目睽睽下进楼寻花问柳,都是从烟雨阁画楼后的那一片林苑桥门里进入,据云向鸢说,他那几个平常看着都温尔卓雅的堂兄叔侄可没少钻这桥门,云家的几个掌事宗老知道也不会多言几句,毕竟连夫子都曾说过食色性也,除去那些心里畸形只好断袖和宫中自绝命根的太监外,有几个男子不是心猿意马?
狎妓可不是脱了裤子上,拔鸟不认人的腌臜勾当,其中的门道比起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来说更要费心费力。
这烟雨阁一楼和寻常酒楼并无两样,比起一般的饭馆而言更是胜上一筹,有鲁楚燕和本地聘请来的名厨掌勺,除了明令禁止的皇家特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