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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俨山欲言又止,故意给他卖个破绽的侯霖戒备到了极致,这种微妙的紧张气氛连身后方才欢呼雀跃的众人都感受的到,茫然的看着前面两人,不知发生了何事。
“三当家,我们现在就和你们上山?”侯霖背过手,左手扶着剑身,右手微微抬起剑鞘,只要这看似和善的三当家露出半点杀气,他就要做取敌将首级的骁勇之举。
身后的秦舞阳看到侯霖背后的小动作,略感诧异,不知侯霖打的是什么主意,出于对侯霖的信任,他把手缓缓垂下,露出两根手指,身后看到的众汉子刹那都变了脸色。
赵俨山左手手指轻敲右手手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入寨的事情不急一时,有一件事情,我本不想开口询问,但一是我生性好事,二则是既然决定了上山一起做兄弟,那就得按道上的规矩来,投名状是必不可少的,倒不用现在来纳,我只想问一句:“这位小哥身后背着的剑,从何而来。”
侯霖嘿嘿一笑,也不搭话,解下剑身甩给赵俨山,赵俨山出手接剑,险些脱手,远比一般的佩剑重的多。
赵俨山轻轻将剑柄握住,发力将剑身抽出,一道寒芒直映眼帘,赵俨山感觉一阵刺痛,将脑袋往后偏移了几分才敢睁眼相视。
他身旁的小喽啰咽了咽口水,心里直道他娘的真是把好剑。
赵俨山上山前不过是个郁郁不得志的穷酸秀才,即便在重文轻武的中原地界也无人愿识,更别提这民风彪悍的苦寒西凉,他做的庄稼活甚至还不如一些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妇人,常常被嘲笑是个见不得半点灼光的小白脸。久而久之心里就积郁了不少冷言风语,性情也越发城府暗戾。上山之后向来深居简出,不过跟着大当家的多少见过些世面,眼界远比之前开阔的多,他见过官军里配制最好的剑也不过是当时那个被砍了脑袋的校尉身上携带的四棱长剑,最后被小丛峰的大当家用五十副官甲换去。如今手上这把六棱长剑更甚,起码是个手底下有千号人的将尉方能携带的长剑,赵俨山手指在刚硬清脆的剑身上一点,发出一阵金鸣声。
他心里琢磨不定,方才敲打手背时心里第一个念头想的是这伙人是不是官兵伪装想要里应外合。当侯霖把长剑抛给他时他就否决了这个念想。
哪有官兵傻到露出破绽?
第二个念头是他在敲打剑身时忽然转念,这伙人十有八九是杀了一名官军将领才迫不得已逃难,不过在他看来这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山寨上的兄弟哪个手上没染几个官兵鲜血?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到时候朝廷来招安,这群除了信自己手中刀的亡命草寇也断然不会接受。
他只怕引火烧身,万一这伙人杀的是哪个世家豪阀的嫡系亲属,到时候找到群虎山兴师问罪,可就没这么好收场了。
刹那间数个念头一一闪过,外人看他只是在欣赏这把冷锋逼人的好剑,谁能猜的透他心思?
“好剑!这六棱长剑可是官制的上品,这西凉道怕是也没多少人能佩上这剑,不知这位小兄弟从何得来?”
“捡的。”
赵俨山无语,握着剑柄看向面前一脸无辜的侯霖。
“来人!取些酒肉,这些都是日后我们怯高峰的兄弟,切莫亏待着,我这就上山去禀报大当家的,只要大当家的一点头,各位今晚就不用躺着看星星了。”
赵俨山话锋一转:“不过这剑,小兄弟、我把话说的通彻些,要是想要上了山寨过的舒服些,恐怕得要你忍痛割爱了,倒不是我横刀夺爱,不瞒你说,我们大当家的是出了名的剑痴,要是小兄弟愿意献上这把剑,想必日后在山寨里也会多有照拂。”
“舍得!舍得!”
侯霖看了一眼赵俨山手中的剑,轻轻哀叹了一口气,落在赵俨山眼中让他觉得好笑,觉得这种人物想必也没办法杀掉一个统领千人的将校。
赵俨山作揖,带着几个人上山去取酒肉。秦舞阳走到侯霖身旁附耳道:“真舍得?”
侯霖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舍得!身外之物、如果舍了这一把剑能让大伙入了这怯高峰待的舒服些,怎么想都是不亏的,这些时日,确实苦了些。”
“这姓赵的家伙怎么看都不是省油的烛火,怕是心底有别的打算,刚才我明显感觉出他有强烈的敌意,却死死的压抑住,这家伙恐怕表面上有多和善可亲,心里就有多凶狠狡诈。”
“是啊!一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读书人想在这种地方活下去,要是没些心机算计才是怪事。”
秦舞阳认真的看着侯霖:“我不放心!”
侯霖无奈:“我知道。”
“跟大家伙合计一下,我们离开吧。姓赵的说的好听,什么义字当头,替天行道,入寨了就是兄弟、在我看来这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现在想脱身哪有这么容易?”
侯霖指向一旁虎视眈眈的怯高峰喽啰,说道:“骑虎难下啊!姓赵的既然这么急切拉我们入伙,想必还不会这么快把我们卖了,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总得见识一下咱西凉的另类风土人情不是么?”
秦舞阳苦笑,倒是敬佩侯霖这种随遇而安的心态,也不再多劝。
赵俨山一路上山,怯高峰山寨里唯一一个用瓦砖改成的房屋外悬着一面稍有破损的彩幡大旗,赵俨山看着旗帜上自己手笔描的‘义薄云天’四个大字心里刹那五味杂陈。
随后他恭敬的站在聚义厅外,轻声唤道:“大当家!”
四十三章:怯高峰山大王()
记得曾经读书破万卷的赵俨山心境气吞万里山河如虎,如今站在这瓦房外却如履薄冰。
怯高峰上大当家韩平恶名远扬,在那些村民百姓口中是每顿要吃人心的妖魔鬼怪,虽说心向圣贤的赵俨山对这种市井言论唾之以鼻,听的多了也未免信上三分。
瓦房木门打开,一个个头不高,面貌也极为平庸的男子走了出来,看着彩幡下唯唯诺诺的赵俨山,心生几分不屑,却也不露言表。
“听说刚才你在山下拦住一行难民?想要招纳入寨?”
赵俨山心头一颤,余光打量了下旁边上来给他通风报信的小厮,万分恭敬道:“是的,大当家。如今群虎山峰头林立,更兼官兵无力他顾,正是我怯高峰坐大的时机,若是能一举荡平其余几个山头,收纳万号弟兄,何愁不能与那霸王一番割地称王……”
韩平不为所动,挥了挥手打断赵俨山的豪壮言论:“这些文绉绉的话留着给自己听去,知道与我一般当年出来扎点子的人为何只剩我一个还能逍遥快活?”
韩平走到赵俨山身旁,错身附耳道:“因为我最有自知之明,做个地头蛇绰绰有余,想要翻云覆雨做那过江蛟?怕是下辈子才有的福气了。你为什么对山下那帮难民这么上心?还不是看我手底下那百号响马和刘疤子的兄弟眼红?可莫要迷了心窍。我韩平读书没你多,可杀的人比你见过的面孔还多,什么人物没有打过交道?不过你也不用害怕,堂堂怯高峰三当家,名号铁面书生的人物,要是没几个心腹我这个老脸也没地方搁,那群人你自己看着办,不过要上点心,可不要阴沟里翻了船,你这么聪明…… 应该懂吧。”
赵俨山竭力控制双腿不要颤抖,在身后喽啰看来大当家的笑颜对三当家的说事,羡煞了他们,要是哪天他们也能和大当家的如此交谈,那做梦都得咧着嘴笑。
“我、我明白。”
赵俨山深呼吸一口气,感觉自己浑身气力都用完,要不是心疼身上这件山寨里唯一的摆袖长衫,早就一屁股坐倒了。
韩平满意的拍了拍他肩头,赵俨山险些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招子放亮点,可别把苍蝇招上山来,既然是要一起做兄弟的人,那就按山上的规矩走,按人头来算,想要上寨几个,就下去剪径砍上几个脑袋。”
赵俨山稳住身姿,把侯霖的剑递到了韩平手上:“大当家的看,这是底下一人说是孝敬我的,我一介书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要这好剑也是糟践,俗话说宝剑配英雄,这怯高峰上也就大当家的能配上这把剑了。”
赵俨山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心如刀割。
韩平接过剑,倒吸一口冷气,与官兵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对朝廷军制多少懂上一些。
虽说侯霖多日奔波,别说照顾这剑,连自己肚子都管不饱,让这浴血而鸣的好剑多少有些蒙尘。棱口之间多有锈处,却仍旧剑锋逼人,韩平拔出时剑身划过剑鞘清脆长鸣。
“这是朝廷军队里将尉才能配备的六棱长剑,非有战功者不能佩挂。”
“上次来群虎山的那个将门子弟校尉,腰间挂着的也不过是四棱长剑,远比这把差的远了。偌大的西凉道,恐怕能有这剑的将官不过百人数,那小子是什么人?你可打探清楚了?”
韩平目光比这剑刃还要冰冷许多,带着几分杀气斜向赵俨山,赵俨山不敢直视,垂下头道:“我试探了他两句,不像是什么可疑之徒,他自称是侥幸捡到,从这伙人的装束和言行上来看应该没什么问题。”
韩平不在多问,深深打量赵俨山一眼后说:“不要太大意,今年这势头可不大对。”
赵俨山点了点头,略有迟疑问道:“这伙人扶老携幼,怕是纳不了这入寨的投名状,还请大当家的宽容……”
韩平恩了一声,道:“你自己看着来吧,怯高峰的三当家,总不能什么事情都要知会我一声吧。”
韩平走远,只留下后背早已湿透的赵俨山驻足原地,眉宇间阴沉的连向来没个眼力劲的小喽啰都不敢出声。
“去!把山下那伙人带上来吧,说话客气些,要是让我知道了你们这些王八蛋敢仗着在山上多吃了几年饭就卖资历,下次有战事挡在第一排做刺猬的一个都逃不掉。”
小喽啰连忙伏下身,跪在地上磕头道:“是!是!三当家的放心,绝对不会亏待了这些兄弟。”
赵俨山冷眼相看跪在地上毫无尊严的小喽啰,一甩袖摆离开。
泰天四年夏。侯霖带着西凉一伙难民上了陇右郡内匪患最为猖獗的群虎山怯高峰。
……
不过几日光景,侯霖就已经习惯了这山寨上的日子,似乎在交出那把六棱长剑时,便忘了自己是在吏部登记在册的朝廷官员。
命如浮萍,随风而行。落在哪里不是生根?
寨上规矩倒不多,远比官场上的繁文缛节要简单,第一日在那彩幡旗下宰了几头红冠鸡,当着怯高峰百号人喝了生鸡血,大当家韩平走过来拍了拍他和秦舞阳的肩膀,说上一句道上最常听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算是入了这把脑袋搁在裤腰带上的行当。
二当家刘疤子只是站在底下远远的张望,打量侯霖一伙人里有没有姿色尚可的女子,结果看到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女人,有那么几个年轻还算能看的女子也都是做惯了庄稼活的村妇,对玩惯了县城里牌坊花魁的他来说,瞧上一眼都算污了眼睛,也就没了兴致。
自此侯霖很少再见过韩平,连刘疤子都少见,只有赵俨山来往甚多。既然小心思被大当家的看破,他赵俨山也就不屑再去暗里笼络,常常带着酒肉来看侯霖一众。起初侯霖一行人大多数都惶恐不安,原先都是本分的老实人,突然摇身一变成了往日来嘴里千刀万剐的土匪,着实不适应,也多亏了赵俨山多有照顾才打消了不少人的疑虑。
为了拉拢侯霖一帮人,赵俨山可谓不留余力,怕这群刚上道的雏头被那些心窍活跃的痞油子当作替罪羊,特地放下身段到韩平面前给他们求了个巡视后山的闲活,更让不少人感激流涕,觉得这个三当家与其他那些穷凶极恶的‘兄弟’不一样,是少见的好人。
侯霖和秦舞阳一直冷眼旁观,置身局外。
不得不说这个郁郁不得志的读书人眼光确实老辣,看准了这伙人中有本事的是沉默寡言的秦舞阳和常伴侯霖身旁的郑霄云。
对于侯霖,赵俨山并没有太过注意,心里对他也多是蔑视,文人相轻、这怯高峰上,读书人有一个就够了。
侯霖换了一件无袖的粗麻布衣,背后背了一把削尖的竹矛。像他这种在怯高峰上最低等的喽啰,别说配甲,就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不会给,侯霖也坦然处之,怯高峰的后山是处陡峭山崖,别说人了,就连身形最为矫健的猿猴都没办法从崖下爬上山来,每天见的最多的就是一只只肥硕野兔。
在侯霖身旁这些汉子眼中,这可是一个美差,不用像其余弟兄那样出去烧杀抢掠,过着明天可能就没了脑袋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