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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将军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也没办法回避了。
侯霖似乎和吴沙江心境相通,淡淡道:“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逃避的。”
李义放下蒲扇,淡定的看了谢狄春一眼,既然事已至此,只谋当下的他倒是比两位老将军要更看得开,他双目如炬,看着侯霖问道:“那依侯特使之见,我西陲兵马必须入凉咯?”
侯霖摇头道:“不仅必须,还得尽快,要赶在年末之前拦截住霸王西进的二十万大军。”
李义两眼放光,他喜好兵事,私底下更是在自己营帐中和三两幕僚用沙盘演化过叛军和朝廷之间的对决,就如侯霖所说一般,占据了陇右郡这座大粮仓后,霸王不用在刻意去抢占地盘,他只用将凉州官府能形成对他有威胁的战力一一打掉,七郡就会像一条饥肠辘辘的鱼被他钓入筐中。
就和侯霖一语点破的话语一样。
侯霖看到吴老将军仍旧半天回不过神,心里难免有些过意不去,一口气甩出这么多如巨石滚落的话语,他怕老将军就此一蹶不振,一个人多年追求的信仰支柱一旦坍塌,精气神就会败坏,人没了精气神,又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吴沙江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侯霖道:“小子,把称呼里的老字去掉!本将军能自称老夫,但旁人叫不得,你问问你身后姓谢的小兔崽子,这西陲谁敢觉得我老了?”
侯霖露齿一笑,谢狄春呲了呲牙,没搭理这茬。
李义在心中琢磨思索片刻,问道:“叛军的兵马人数,流民走向,凉州官府都会定期给我西陲一份,我也曾仔细斟酌过,亦是早料到如果骠骑将军平叛不力,率先顶上去的是我西陲戍卒,正因如此,没有答应吴将军当初的那誓约。”
吴沙江小声骂了一声,李义报之一笑。
李义转过头对着侯霖道:“叛军大体能形成战力的大概在七八万人左右,所谓的二十万大军中参杂太多随军妇孺,毫无战力可言。秦监军用兵虽是中庸,但谈兵的本事可谓上乘,对叛军军制剖解的也颇为详细,这七八万能真正临阵不溃的兵马中,又以霸王亲系虎骑营为首,八千骑卒,可日夜兼程奔袭,确实不可小觑。”
周茂君挥手轻视道:“那是这帮井底之蛙没见过咱西陲轻骑的利害,真要到了战场上,骑兵见骑兵,最多两轮冲锋就让这帮混蛋玩意哭爹喊娘!”
李义不置可否,习惯性的浅笑继续道:“只是今日不可与昔比,叛军要还是刚刚攻破寒胆城之时,西陲出兵一万足矣平定,若在割据武威半郡之地时,在加上秦朗的六万凉州郡兵,一样可以稳扎稳打拿下,但如今雄踞两州之地,尽收陇右底蕴;粮草、军械、兵器,甲胄,通通齐全,又吃下了十万平叛大军,这可不是一步一步的登山,而是一脚就从半山腰跨到了山顶的峰峦。”
李义竖起三根指头道:“自古但以战事而论,抛去天时地利人和的说法,只说兵力、军心、军备,即便西陲十万军马尽出,也难说能胜过当下士气如虹,人数众多的叛军。”
李义三根指头一根一根的放下,最后握成拳缓缓落在膝上,从没离开过侯霖脸庞的眸光转向吴沙江道:“更何况西陲如何尽出兵马?黑羌同样不能坐视不管。”
吴沙江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侯霖沉吟道:“刚刚听到几位将军谈论军粮一事,我想我能帮各位暂时解忧。”
三人尽是一惊,同时望向侯霖,连谢狄春都张开嘴,欲言又止。
侯霖同样竖起三根指头道:“三日,我手头上的粮食只够十万大军吃上三天,在多一粒也没有了,田泽墨已死,他麾下兵马谢将军已经派遣心腹前去接管,还需要在座几位的帮扶。”
周茂君将信将疑道:“侯特使,现在可不是吹牛的时候,你入八峰堡只带了几百随从,哪来有够十万大军开销的粮草?”
侯霖轻咳两声,有点难为情道:“三位将军……除了这粮草外,还有三万剩余平叛大军的兵马,都一同和我来西陲了,这时正在谢将军辖地内安营。”
帐中连最为沉稳的李义都目瞪口呆。
吴沙江更是一脚踹翻挡在他和侯霖身前横置的案台,双手紧抓住侯霖双肩道:“平叛大军并没有全军覆没?”
吴沙江可开千钧之弓的臂力非同小可,侯霖感觉到双肩骨头都要被摁断了,但还是硬僵着脸忍着疼痛没有呻吟出声。
侯霖往后轻轻退了两步,反手抓住激动的吴沙江,轻笑道:“不瞒老、吴将军说,那场岩城大败,其中就有我一个。”
“陇右郡的粮草辎重我不知道叛军抢了多少,但十万平叛大军的粮草辎重,包括崭新的弩箭攻城器械,叛军一个都没能拿到。”
这则消息算是众人这些天听到最好的了。
侯霖继续娓娓道来,省去许多繁琐的细节,把包括如何遇见曹昭华,又怎么和谢狄春碰上面,都简要的说了一遍,三位将军神情越来越凝重,周茂君甚至狠狠一拳砸在床榻上,怒气不得发。
吴沙江认真道:“侯霖,西陲兵马你可以带走,但只能带走两万人,在多西陲边塞可就吃不消了。”
侯霖皱眉,这和他之前想的偏差太大,谢狄春补话道:“我麾下五营会随之一同入凉。”
吴沙江诧异的看了谢狄春一眼,后者冷漠置之。
侯霖小声劝解道:“吴将军,我知晓西陲边防的重要性,但我在说句不好听的,你有这么多将士,可有这么多的粮食来喂饱他们么?给我五万人!三个月之内,我会运输十万石粮食入西陲,这是我侯霖今日许下的承诺。”
不等吴沙江开口,周茂君就摇头摆手道:“不行!侯特使、你这是一把子就把西陲戍军的骨架给拆散了啊!”
侯霖坚决道:“周将军,我不是带着这几万人去境内逍遥快活,是要跟盘踞两郡之地,有着二十万大军的霸王一战!西陲五万戍卒,再加上我手上的三万青州精锐,这是我和霸王掰手腕的底气。”
吴沙江果断道:“依你!除此之外你携带的粮草我一车都不取,但这五万人的肚子你得负责!”
侯霖点头道:“没问题!”
周义轻咳一声,问道:“三军不可无统帅,那这支兵马究竟听谁号令?”
连同谢狄春在内帐中的西陲三位重将都齐齐看向吴沙江。
侯霖面无表情,这早在他意料之内,他一个外来之人,能够说服吴沙江就已经是登天之难,哪还能得寸进尺妄想要抓住这五万西凉戍卒统兵之权。
出乎侯霖意料的是,吴沙江轻轻摇头,看到李义眼中那抹失望闪过,洒然一笑道:“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就让我在西陲过完余下的日子吧。”
周茂君看着这个年纪相仿的大衍老将,笑道:“我周茂君愿与吴将军一同死在西陲!”
吴沙江点头,哈哈大笑拍着这位老搭档的肩头,问向侯霖:“你小子会不会带兵?”
侯霖一愣,窘迫道:“纸上谈兵算不算?”
吴沙江昂起头,指着谢狄春道:“有谢小子在你身边,我就放心!既然你有能力从叛军虎口里脱险,还能救下三万多青州兵,怎么也不会是个花架子。”
侯霖深深一躬,久久不起。
周茂君笑骂道:“行了行了!咱西陲不兴书生这套作态,你小子也别得了便宜卖乖,如果让我们两个老头知道因为你的过错让我们这五万西陲男儿冤死在凉州境内,你也就别想着能苟活了。”
侯霖昂首挺胸,斩钉截铁道:“两位将军放心!若是真败给了叛军,阵亡将士中定有我侯霖的姓名!”看清爽的就到【顶点网 o】
240章 :年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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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泰天四年末。
翘首以盼的年关终于叩响,在爆竹声中不论是田间劳作的农夫,还是耕耘庙堂的官吏,脸上都挂起对新年的期望,这倒给算多事之秋的泰天四年扫去了那些烦闷积郁,让不少尚有心结的百姓能够安下心来好好度过这个年。
长安。
小雪翩然,身为一国之君的泰天皇帝站在皇宫内的一处亭榭里,身旁除去秉笔司监外,再无他人,望着晶莹剔透的六瓣雪花缓缓洒落,积满整个庭院,他双眼朦胧,有些出神。
十五年前似乎也是这天,当时还正值壮年的父亲,也是这大汉皇朝的广文皇帝,和一老一幼两个宦官翻墙出了这座朱墙深宫,去见一名黑衣男子。
泰天帝回过头,当年那个口无遮拦的小宦官仍在,就在他身旁,却变的沉默寡言,很少开口,而同样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却不能像他父亲一般和两个心腹跃过数道高墙,去见一个能够推心置腹的朋友。
按照大汉千年流传的传统,每年的这天起,直到大年初四,忙碌足有二十四个时节的天子也能好好休息上五天,在勉勤殿内批红封笔,真正的过上五天的皇帝生活。
但今年例外了。
泰天帝昨晚仍旧在勉勤殿处理那堆积如小山的公文奏折到半夜,才小寐了两个时辰,皇后特派人过来询问国宴一事,却被泰天帝冷眼给怼了回去,生为一国之母的皇后娘娘就打消了举办国宴的念头,仅在后宫摆出一副岁宴,没去请皇亲国戚,更没有三公六部的大人,仅仅和为数不多的妃嫔一同用宴。
宴席正中坐北往南的那个主位上,却无人入席。
秉笔司监郑怀恩本来想提醒一下这位九五之尊,可看见他紧锁的眉关,也就打消了这个年头。
今年确实不太平啊!
朝廷失去了一位正二品的将军,还因为一封现在查不到源头的伪造书信擅杀了江南甘氏一门,大失把持天下之口的士子心,江南战事毫无进展,凉州更是连富甲一方的陇右郡都沦落叛军之手,国库见底,朝堂内各种世族势力又混杂不清,近在天子脚下的函谷关守将莫名谋逆……
好一个大厦将倾风雨飘摇的渐颓盛世!
郑怀恩小声提醒道:“陛下,这风还是挺冷的,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还得去钦安殿拈香,这香可不能误了时辰……”
泰天帝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几乎一天有六个时辰身在其中的勉勤殿。
未央宫外的广场两边,白玉石柱上都挂上了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顺着每日上朝的宫禁道一字排开,连同昭阳门南北,四角蟠龙瓦檐上,都有崭新的火红灯笼,映衬着小雪飘飘。
往年都会由天子携领百官,在未央宫外的宽敞广场上开笔濡染翰墨,先用朱笔书字,在以墨笔写吉祥词句,祈求一岁政通人和风调雨顺。
其中词语新颖又有好兆头的春联,更会被天子选出,贴在皇宫中的各个宫殿门柱上,其中又以能张贴于每日朝会必经而过的昭阳门为最。去年得此殊荣的是御史大夫梁云,可今年天子不下诏、不开口,这每年必有的习俗也就没了,但仍会有宫中侍从沿着三宫六院的宫径将一年风吹日晒的旧联揭下。
新联未至,旧联已揭。
这可是青黄不接的恶兆,好在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宦官差遣宫人去往各个黄紫贵人的府邸里,求那些在士林中寡权欲,重名声的书画名匠写了些福语张贴,这才让深宫的殿门看上去没那么光秃。
天子无意,那这些事就得由宫中的宦官们操手来办,譬如大年初一前往摆有大汉历代皇帝灵牌的钦安殿上香诉社稷,还有通知礼部准备声乐,金钟玉磐样样都不能少,毕竟要奏起国乐大典的中和韶乐可不是几个笛子几把琵琶就足够的。
宫中无一闲人。
长安城内,一样热闹非凡,寻常百姓一年复一年,都是指望着这一日的到来,不论一年收成如何,还是有什么白事,到这一天怎么也得僵着笑脸直到后日,这种向天讨彩头一定得心诚。
以长安中的皇家宫殿为中心,离皇宫越近官道便越宽阔,府邸就越气派。虽说朝中大人们终于不用在鸡鸣前就爬起穿戴官服前往那座禁宫,可一样得点着烛火爬起向朝中同僚慰问串门,府邸里的管家几日前就忙得不可开交,送往哪门哪府的礼物都得是精心选出的,容不得半点马虎,先送向哪里,在送往哪里,也都大有讲究,不能有半点不合礼数的地方。例如礼部侍郎,第一份头礼必须送往礼部尚书的府邸,接下来才是三公九卿,其余五部官吏,最后是九卿。如若送错或是送的礼略显寒酸和寓意不好,可就不是闹笑话这么简单,十有八九会得罪上人,这对自家大人的仕途都会有所影响,每年的这个时候,各个府邸的管家都是如履薄冰,通宵达旦的备礼拟写礼单。
横贯长安一城的中枢官道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