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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铁枪和能证明他们身份的牙牌。
自汉广文帝扫清塞北成建燕阳府后,原本居住在这边塞的居民就大多成了军户,十户里九户中起码有一个男丁是中原称赞的燕阳铁骑中一员,五户中便有儿子父亲都曾在边塞参军,应了那句上阵父子兵的话。
更有甚者一家爷父孙四人军伍,被广文帝得知后亲自书了一匾“戎马三世,恪守赤忠”的楠木大牌送到这家中,广为流传,是近年来边境少有的美谈。
这几年北塞九边安稳不如以前,可匈奴却永远跨不过地图上燕阳郡那道黑边,不论是幽、冀二州还是万里之外的长安,那些大人们睡的安稳香甜之余对燕阳府也总是夸口几句。却没见哪个王侯公卿愿意亲自往北走上一遭,自然也见不到每个月里燕阳郡内县城中飘过的白幔纸钱。
燕阳郡的军户家门前,见到挂着牙牌的都是家中有男人战死边疆,一是图个念想,二则觉得为国捐躯是一份殊荣,久而久之就有了这个习俗。曾有士子北游燕阳见到这幕,作出‘北塞九边多英魂,死亦化牌镇家门’的诗句。
一名看上去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燕阳小将士正在战死的袍泽身上搜取牙牌,将旁边一个胸前有碗口粗的血窟窿的匈奴人尸体翻开,看到一把比起普通草原弯刀要大上三分的弯刀,刀口上还沾着血污,刀锋处透出摄人心魂的寒光。
“这可是把草原上少见的好刀啊,看到刀柄处那两个字符没?是匈奴字文里的‘亘勇’,只有被草原部落都认可的单于有资格刻下这两个字,用来表彰对匈奴王庭有大功的人。”
小将士抬起头,看到一个粗布麻衣;背后背着一个破草帽的老头儿晃晃悠悠的的转到他跟前,半蹲着身子说道。
“老人家,你是谁?怎么会识得匈奴的字?”
小将士心中几分戒备,生怕这老头是那些匈奴人派来的探子,右手已经探到左胯边的剑鞘上,心中猜测这老头儿的匕首是不是藏在草帽里面。
“我啊!只是这边境的百姓,上了年纪跑不动道,也就留在这听天由命了,以前每年还有几个匈奴马商会来这做做生意,时间久了也就略懂几个他们的字。”
老头儿丝毫不在意这小将士的举动,盘着腿坐下拿出随身带着的一个葫芦咕噜咕噜喝起水来。
小将士也放下心中戒备,琢磨着这老头拼尽全力估计拿刀子也划不开自己身上这一身箭锋难开的重甲。
听到这老头说这把刀来头挺大,他也未免有些好奇的心思,单手提起这把亮月弯刀,感觉一阵吃力,比起纯铁打造的燕阳虎枪只重不轻。
老头喝完水眯着眼盯着弯刀又开口说:“北原不比咱大汉富庶,千里内都难有一处铁矿,看这弯刀质地应该是陨铁打造的,小伙子你可算捡到宝了。”
这小将士心性淳朴,听到这老头赞叹不由的抱起这把弯刀傻笑,开心之余又问道:“老爷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老头儿我不光知道这弯刀来历,还知道你把这宝贝交给你们将军,你就能穿上那个骑马家伙的铠甲了。”
老头儿指向不远处在马上擦拭虎枪的校尉,小将士顺着看过去,有点不敢相信。
“老头子骗你作甚?反正你是耍枪的又不使刀,不信去试试呗!”
老头怄气说道,还不屑的把头转到一边,像是在和这年轻将士生气。
“不。”
年轻将士想了想,把刚还当宝抱在怀里的亮月弯刀扔在了地上,低下头,神情落寞。
这回换老头不解,问道:“为什么?”
约莫是没读过书,年轻人涨红了脸结巴道:“我、我不能拿袍泽们去换官,那样、我会觉得不配穿这身盔甲的……”
老头儿张大嘴,显然没听懂这话:“啊?”。
“这刀上沾过他们的血,我怎么能拿去和将军邀功呢?等我死了还不得被他们在阴曹地府骂我缺心眼。”
小将士脸上还有几处血点,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两个酒窝,笑了起来。
老头沉默片刻起身将破草帽套在头上,朝着土城墙走去。
“老人家,要不我借你一匹马?最近匈奴可多了,你一个人走很危险的!”
老头置若罔闻,只是步伐比之前那清闲模样要沉重了几分。
谋乱天下,视九州如棋盘,执英杰为棋子的他这时竟生出归隐山林的心思,只是一倏忽就被多年的铁石心肠给掩盖。
燕阳义十万铁骑为国守社稷,老头儿我没那本事穿上重甲纵马奔驰,可总不能白走这世上一遭不是么?
既然成不了千古名臣,那就做乱世老贼好了。
草帽下一双和之前截然不同的阴戾眸光一闪而过。
司州弘农郡义安县。
县衙后院里几个县衙侍婢端着瓷盘迈着小步来回传菜。
侯霖看着好不容易请来的袁蒙坐在主席位上还是不肯脱去那身明光铠,像是端坐军帐一样坐在宴席中,板着个脸,案台上一把佩剑吓的几个侍婢花容失色,唯恐这将军拔剑杀人。
许司茂看着袁蒙这副样子心中苦楚难以言说,只希望等等那姓荀的年轻县令可别恼怒了这袁都尉,到时候连累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本该把酒言欢的宴席场面颇是冷淡,庭外坐在园中的几个什长见到袁蒙这样子自然也不敢举起酒杯,一个个正襟危坐,陪席的几个义安县吏更是不敢开口,一个个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唯一一个适宜开口的侯霖也不知说些什么,至于上菜的侍婢更是凄惨,没有宴席里大人开口,只能端着食鼎站在一旁候着。
正在此时,一个头上斜插着玉簪的年轻男子穿着皱皱巴巴的锦缎晃了进来,脖子上还挂着几本书简,用长绳悬着,不伦不类。
袁蒙斜眼相视,看到这年轻男子脚步轻浮,不知来时灌了几斤酒,径直走到庭前,对着比这男子还年轻的侯都尉拜跪道:“下官义安县县令荀常筠拜见吾王!”
二十一章:高士酒徒()
满堂皆惊。
就连几个小心翼翼捧着食鼎的侍婢都被这年轻县令的举动吓的险些摔落食鼎,更不要提在座的人了。
袁蒙嘴唇微张,几个庭前的什长表情各异,至于义安县的官吏们看到县令跪倒在那个布衣都尉面前也都慌不措手,几乎连滚带爬的到侯霖的食案前。
弘农荀氏,书香门第,四百年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上一代家老是让先帝亲自出城十里迎接的士子模范,和弘农李氏并称司州双门,是天下一顶一的士家大族,虽然这个荀常筠私底下被说成是荀家常字辈最不成器的子孙,但出身高在这些义安县小官吏看来眼界也低不到哪去,此时都猜测那个顶着都尉官职的年轻人是长安城里哪个王爷下来私巡。
侯霖差点从软丝座垫上被这荀县令吓的摔下来,冒充官吏可能只是流放的罪名,胆敢顶冒龙子龙孙十颗头都不够砍。
袁蒙是宴庭上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手按在剑鞘上淡淡道:“喝了多少酒成现在这副模样?污蔑朝廷官员可是个不小的罪名,难道县令大人不知么?”
所有人都回过味来,几个义安县吏平白无故被这昏醉的县令带着跪了头,几个年轻稍轻点的脸上一红,心里暗骂自己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算真是王爷又如何?老子还是圣人门生,这膝下何止百两黄金。
几个白鬓老吏更是面色铁青,心里把这极不靠谱的荀县令骂了个畅快,连高不可攀的荀氏也连带着数落了一遍,天下世家典范,怎么就出了个这么个混浊子?
偏偏这姓荀的县令还不省人事,竟当着所有人的面趴到食案上脸贴脸盯着已经无语的侯霖道:“诶,不是那王爷么?嘿嘿!长的可真像!”
这下别提那些唯恐现场不乱的什长,连几个侍婢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义安县的大小官吏看到这辱尽斯文的县令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侯霖被这荀县令一口的酒味熏的不轻,连忙躲闪,只听得一声利刃出鞘声,下一瞬一把大汉六棱长剑寒光一闪将荀常筠脖子上挂着的三本书简砍断,顶在他胸前。
侯霖吓了一跳,抬起头看到比这剑身还要冰冷的面庞。
袁蒙持剑将还醉梦酒乡的荀常筠顶在食案上,开口说道:“可知战时轻蔑官运都尉是何罪名?”
冰冷的剑尖顶在咽喉下三寸,荀常筠的酒瞬间醒了七分,他倒也丝毫不惧面前这个下一秒可能就取他性命的御林都尉,伸出左指弹了弹剑身道:“将军且收剑,可不能让前朝圣贤的手札染了尘灰,罪过啊!”
几个义安县的官吏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此时各个噤声坐在原地,只有许司茂颤颤栗栗的鞠身到袁蒙身前赔罪道:“此是我义安县待客不周,还望袁将军大人大量,休要伤了和气啊!”
侯霖正了正衣冠,随手捡起那两本手札,皆是广文年间南阳郡隐士千文先生的著作,泛黄略旧的函页证明这两本绝对是真迹孤本,在市面上千金难求,学士府内号称囊尽天下青卷,也只收纳了这隐身不隐名的名士三本手记。
侯霖也略感兴趣,对袁蒙笑道:“袁都尉消消气,不过是荀县令醉酒后眼花认错人了。”
袁蒙对侯霖尚还敬重,听到后也就收剑入鞘,只是在收剑时不知有意无意将荀常筠那身皱皱巴巴的锦缎划烂,几个义安官吏瞬间沉下了脸,只是碍于理亏,还有心中不愿说出的忌惮害怕才一个个缄口默言。
荀常筠低下头看到胸口被划出一道口子露出内衬的白衣,倒也不见面露愠色,反而开口讽刺:“将军这一剑的力度拿捏的刚好,只是怕这御林三翎才能佩戴的六棱汉剑能划破荀常筠的衣服,也能刺穿荀常筠的喉咙,就是压不下荀常筠的脊梁。”
许司茂听后更是惊恐,恨不得跪下来叫荀常筠一声小祖宗了,本来义安县的官吏们俸禄就少了可怜,这得罪了长安来的将军,只怕日子更不好过。唯独几个年轻点的官吏见到荀常筠之前剑尖临身面不改色,此时还能肆言挖苦这将军,对这平日来就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头蒙入杜康缸的县令好感大增,长了义安县的气势,更不失读书人的风骨。
袁蒙未理睬,对侯霖点了下头后就带着几个什长离去,许司茂看着食案上还冒着热气的山鸡想要出口挽留,却实在拉不下脸,更怕等等一言不合就真打起来了。
侯霖无可奈何,举起两本手札打趣道:“荀县令的风骨侯某是见识了,但只怕荀县令的脊梁骨承不住上了年份的好酒吧。”
荀常筠嘿嘿一笑,侯霖身后的郑霄云一直冷眼旁观,见到这县令差点命都没了却像没事人一样傻笑,对这县令倒也有些敬佩。或许其他人没瞧出来,但半生军伍的郑霄云明白刚袁蒙拔剑时明着是冲着荀常筠的脑袋去的,只是临时改了想法收剑不回,才砍断了书简。
“还请先生还书。”
荀常筠两只手在身上抹了抹,躬身毕礼,双手接书。
“千文先生的手札啊,难道荀县令觉得一礼就能收回?”
荀常筠直起腰板,认真的打量了一眼侯霖道:“我是给书简赔罪,还有、你也是读书人?”
侯霖突然后悔拦住了袁蒙,这么没心眼的家伙砍死了是造福大汉江山。
许司茂眼看一向和善的侯都尉脸也拉了下来,赶紧开口说:“这次是我义安县指错,还请侯都尉回去在袁将军面前美言几句,稍后我会责人往军中送去美宴好酒,作为赔罪。”
荀常筠一听到酒字,眼睛都亮了起来,拍了拍许司茂肩膀道:“老徐啊!你要有好酒得先给我俩坛,你也知道咱这点俸禄平日多吃碗米都得掰着指头算,最近在酒楼里差点把官服都当进去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
侯霖见到这人嗜酒如命,为了一坛酒能拉下脸对下属求情,便将手札揣进怀里入席道:“不知这宴席可还能容得下我?”
荀常筠摇头:“那你得先还我。”
许司茂似乎见惯荀常筠这模样,瞪了一眼他对侯霖道:“多亏了侯都尉啊!小县没有其他东西,我代荀县令将这两本手札送予先生,还望收纳。”
荀常筠一听差点跳了起来,被许司茂死死拽住。说来奇怪,荀常筠连袁蒙手中七尺寒刃都不惧,却怕这年长下属的瞪眼,被许司茂一拉后果然没在动作,垂头丧气的进了席座。
许司茂急忙端起酒杯,对侯霖道:“敬侯都尉一杯。”
“敬侯都尉!”
袁蒙一行人走后气氛活跃起来,之前坐立不安的义安官吏们也纷纷举盏遥敬。
侯霖也微笑,一一还礼。看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