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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找出一条能从城中撤离的道路。这时他已经顾不上那些官宦子弟的安危,要想日后在官场上青云平步,那他娘的也得有命去挥霍。
带着数百精锐甲士的周天虎看到已经夷为平地只剩狼藉的岩城北城门,说不上有多痛心疾首,他下马翻起一个还冒着火星字扑腾热气的城楼木板,看到压在底下只露出半个身子的官军尸首,回头挥手道:“撤军!”
岩城北门外,铁骑洪流朝着无数神火飞鸦砸落的城池开始奔驰,在看到那杆火光照耀和雪花飞舞中显眼无比的叛军霸字旗幡,周天虎便知大势已去,既然叛军出现在了这里,说明在北城门外设置的数万官军士卒已经战败。
这并不让周天虎感到心寒,真正让他浑身被冷汗打湿的是居然没一个败兵能活着跑到岩城通风报信。
大势已去。
十万平叛大军的兵败已经是注定的了。
没有人能在这种情形下力挽狂澜。
看着自相践踏夺路而逃的士卒,林兴风边笑边流泪。看到无数朝廷的威武之师为了活命冒着火球砸到自己头顶的风险不顾一切的红着眼睛攀爬已经崩塌的城楼。他转过头,系着发髻的金缕束带散开,在雪花萦绕中飞向赤红如霞的天穹。
“骞婴,为何会成这样?”
看着一脸苦楚说不出话来的骞婴,林兴风像是发疯一样在马上抓着骞婴的胳膊晃道:“昨天我们还在帐中商议如何去打下那座寒胆城?不过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啊!”
被捏的生疼的骞婴面无表情,淡淡道:“大将军,确实败了。”
城外倒坐在地上瞪大了眼睛的侯霖被云向鸢一把拉起,后者毫不犹豫的朝着他脸上啪啪的给了两个耳光。
神情恍惚的侯霖双眼无神,云向鸢屏起双手在他耳边怒骂道:“你他娘的还有心情看这风景啊!该逃命了!”
194章:溃败(中)()
天上焰火四射,地下铁骑共逐。
要是在加上岩城子民在城中哭喊奔离,那就是真真正正的乱世景象。
武威郡岩城今日是要除名了。
大汉开朝至今,不说九州七十二郡官吏多如牛毛,单是长安城里的三公九卿,六部里的文武百官,就不下百人之数,可别提为国殉身,这些大人们都精通养身之道,每年因为病故或是暴毙的一只手就能点过来。
也就难怪为啥长安城里随随便便一顶官帽子就能有无数的人争抢了,这还是从世家斟酌让步后的残羹剩饭里余下来的。
骠骑将军位列正二品,可佩剑覆履上朝,甲胄在身时可面圣不跪,比起一般王侯可谓牌面满满,更是大汉非备战时少有的实权实名将号,朝中能压他一头的也只有文职的大司马,大司空、御史大夫。武职的太尉和大将军。
像如今江南凉州暴动起时才添设的前后左右中五职将号更是品级低了两三阶,而唯一能和骠骑将军一称相抗衡的前任车骑将军严殷战死边境之后再无人选,这些年可是吊足了底下这帮蠢蠢欲动的武夫。
除了这位为大汉殉职的车骑将军外,即便江南数郡及荆楚大半个水师沦落逆王之手,也无一名四品以上的封疆大吏战死疆场。
林兴风心里知道,他十有八九就是第一个了,而且不论凉州还是朝野都不会有人为他说上半句告慰他在天之灵的公道话。
思绪有些飘远的他想到这咧开嘴角露出白齿尴尬一笑。
还真是凄惨呢。
可说到底还是自作自受。
手握十万朝廷精锐都打不赢,还有什么好去狡辩的?
岩城上空看不见一点蔚蓝的晴朗之色,弥漫着大雾和火光,照映着底下已经散乱各自寻求生路的十万将士。
一片败迹。
城中的安远将军严晏已经顾不上那些事关他青云平步的官宦子弟,带着十几名亲兵绕着岩城的南城墙寻找一线生机,路上碰到仓惶逃窜的将士时,这位安远将军只是挥着马鞭把他们驱散一旁,他连前程都能不要,连京畿六营数万精锐都能弃之不顾,自然也就没什么菩萨心肠。碰到几个青州郡兵不长眼的拦在他马前索性抽出佩剑一路砍杀,不用叛军兵至,他就先抹杀己方将士。
如同国破家亡时才能看出奸佞忠贤,死到临头才能知道人性善恶。
岩城坍塌的北城墙处,数百反抗的官军都被压成了肉泥,连那位两把护手戟一身高强武艺的胡裨将也不能幸免于难。
两颗从天而降的火球在周天虎身后的一间草屋炸开,瞬间将茅草铺盖的简陋小屋燃烧殆尽,火花溅射到两个躲闪不及的将士身上,即使天降大雪,他们还罩着铁质甲胄,可温度能将一座房屋瞬间化为灰烬的火焰在沾染他们身体的那一刻,结局便已注定。旁边的一个老卒为了让在地上打滚嘶声叫喊的将士少受些苦,两剑结果了这两人的性命。
火还在烧,雪还在下。
九尺壮汉步伐似箭跨到了碎石前,一脚将只剩乌漆嘛黑半个的岩城牌匾踩烂,他弯下腰提气,鼻息周围的雪花如流风逆转,一手将一块百斤的碎石扔开,在虎骑营急驰之前用双手开辟出一条可容战马通过的僻径。
周天虎正了正头上的头盔,没有理会真正引火上身活活被烧死的士卒,两只眼望着在火光和雪雾中只有一个铁塔黑影的汉子。
他身后一名魁梧甲士竖起大汉旗帜,如今在他身后聚集林立了不下千人的官军士卒。青州男儿血性犹烈,既然难逃一死,那就鱼死网破。
平叛大军的骑卒大都驻扎在城门外,统领青州郡兵的轻车将军谭有为统辖了四千骑卒,可在忙乱之中大半都没能乘上战马就让全甲裹身的虎骑营踩踏死了大半,在乱军之中侥幸骑上马的也都被虎骑营的倒钩铁棒从马上连皮带肉给剐了下来。
城中都是步卒,能在人山人海中骑着马的都是将校,群龙无首又无大旗招展,在这时候谁都不认识谁,管你头上两翎还是三翎,敢拦路就撞开,更不乏自相残杀的血腥之举。
虎骑营进城,伴随着从峰崖不断声如鹤唳砸落的火球直扑唯一还在负隅抵抗的周天虎。
先声夺人比马蹄还快的雄壮汉子跨步在朦胧胧的雾中显现身影,当着数千双敌视眼神从怀中掏出一块章纹,上有猛虎扑食图。
他咬住一端,扯开接过,绑在自己粗如房梁的臂膀上,绷的几乎要裂开。这个面相并不凶神恶煞的憨厚壮汉露出让旁人心神一怵的戾色,朝着当头的周天虎勾了勾手。
周天虎沉住气,提起一杆赤缨长枪。
壮汉刚屏气迈出一步,他跨脚下铺实的落雪瞬间又漂浮起来,就在这时,一杆槊戟横在他身前,看着周天虎摇了摇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并无交际的周天虎和霸王这还是首次见面,不用刻意去自荐,看到那黑如泼墨在风雪中格外显眼的霸字旗和那一杆乌黑发亮的槊戟,周天虎就知道是谁了。
整个凉州最值钱的人头就在那匹马上。
数以万计的青州男儿就是为了割下这颗人头一个个死在了途中,如今见到真面目,周天虎连声招呼都不打便拍马纵前。
“我来。”
霸王不用刻意俯身,一伸手就能碰到和他骑在马背上一样高的汉子臂膀,轻轻的拍了拍,手中槊戟变化如梨花飘零,战马四蹄并出。
没有任何战鼓,也没有任何号角。在大雪和火焰的双重氛围下叛军和青州男儿碰撞在一起。
城中一片狼藉,并不适合轻骑角逐,一直将轻骑机动性发挥到极致的虎骑营下马,和官军混淆在一块。
周天虎身后的两名亲兵都是平叛大营里百步穿杨的好手,在马上飞驰时仍是不紧不慢的搭弦拉弓,距离十步时箭矢瞬发而出,连躲避动作都奉欠的霸王在漫天风雪之中只是活动了下臂膀,手中的槊戟就将两根箭矢从雪花之中挑飞。
两马临近,周天虎奋力嘶吼,手中缨枪直捣黄龙,划出一条笔直轨迹,枪杆分寸方圆的雪花都被他这强而有力的劲道带的飞旋,顺着直刺方向飘去。
堪称周天虎一生戎马最为漂亮的一枪出时如龙啸,枪尖点在霸王的槊戟弯钩上又 如清泉叩石,马旁两个正要生死相向的叛军和官军在枪戟碰撞的一瞬间耳膜炸裂,血从耳缝里流出,这清泉叩石更似天外飞陨不见火星但杀机如潮。
霸王身体一滞,雪莲山庄两件镇山神兵之一的凰血擎天戟一阵肉眼端详不出的抖动。
一枪用尽气力的周天虎仰天大笑,侧身而过时一拳砸向霸王的胸膛,只是比起那入海探龙的凌厉一枪要软绵绵太多,霸王收臂架住周天虎的胳膊,用力仰身一折。
‘嘎吱’一声,周天虎在漫天大雪中额头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渍。
向身后弯曲的臂膀无力的搭在身上,霸王撇断周天虎的臂膀后并没有赶尽杀绝,而是用戟身勾住掉落的缨枪,扎向周天虎身后正欲开弓的亲兵。
再无遗憾的周天虎趴伏在马上,看着马脖鬃毛上落下的雪花,笑的畅意。
铁塔汉子走到他身边,一只手将他提起,握着他颈脖生生将他脖子捏的寸寸粉碎。
还在冒着火石寻找出路的骞婴转头,却看到骠骑将军立马不动,看到他脸上的从容这位别人眼中,犹如骠骑将军肚子里蛔虫的幕僚叹了口气开解道:“将军!兵马没了我们可以在招!丢掉的失地可以在打回来,可将军你不能死,你死了什么都完了!”
林兴风卸甲,单衣立马在风雪之中,看着已经嘈杂互骂的朝廷精锐无一不挤着想要逃出这座焰火四起的城池,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抬起手指着东面道:“骞婴,你知道当初林家为了推我当上这个骠骑将军,用来铺路的金银足够在建一座岩城,为了从无数虎口里夺得平叛凉州的这个肥差,又跟多少世代交好的世家结下了梁子。”
骞婴在风霜之中面容苦涩,缓缓低下了头。
林兴风继续娓娓道来:“我二弟一副字画就值千两马蹄金,我三弟被中原士子推崇为圣人,诲人不倦。而我这个理应撑起林家的嫡长子却从小都默默无闻,你知道,旁人艳羡的日子我过的并不好受。”
“大将军,都怪我!都怪我!我该想到叛军会拼死挣扎!你拿我的人头去向朝廷交差!去向将士交代!”
骞婴扯着林兴风的襟口,第一次失态的壮如癫狂,林兴风只是由他吼叫,恬淡一笑摇头道:“十万大军溃败,我现在才知道,其实凉州最值钱的人头还是我的,霸王的人头只能向凉州交代,可我的能向朝廷和所有阵亡将士赎罪。”
“林家能有一个没甚出息的嫡长子,可大汉不能有一个败逃的骠骑将军。”
林兴风拔出凉州七郡里唯一一把的八棱镶珠宝剑,这把剑曾陪他拜将,陪他入凉,如今更是要给他陪葬。
“骞婴,你不该死,走吧,这里我来挡着。”
愣住的骞婴洒脱一笑,似是打趣道:“大将军,有件事我瞒你很久了。其实我剑术也不差!”
这对身份悬殊的主仆相视一笑。
林兴风调转马头,身后数百中军骁卒视死如归,只持单刃望北。
“青州健儿,走!本将军带你们回家!”
林兴风驰马挥剑逆流涌上,数百骁卒仰天在漫天炽焰下嘶声竭力。
其实林兴风早就明白,对于这帮青州男儿而言,最好的归宿不是那个柳树垂腰、葱葱绿草的青州,而是无数冤魂死而不宁的沙场。
195章:溃败(下)()
武死战,文死谏。
庙堂不闻呻病痛吟,沙场只见铁骨峥峥,这才是泱泱大国之风。
鼎立千年的大汉皇朝还未衰颓到帝权不振,可已然有了将倾之象。朝中三公与御史台每日掐架,六部里拉帮结派,归根到底不过是世家之间的争权夺利,在广文年间被不论政绩还是战功都挑不出毛病的广文帝死死压制住了二十年,新皇继位后旧病复发,愈演愈烈。
岩城当下的情形便是如此。安远将军严晏看到林兴风纠集将士抵御叛军,不为所动反而报以冷笑,手中剑锋又划开马旁一名青州军士的后背,蹬腿踢翻在地。在看见还燃着熊熊烈火的残垣断壁处无数士卒挤着身子从跟狗洞没太大区别的缺口钻出,这逃出生天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弃。
甘宪一帮官宦子弟的性命他想都不想,京畿六营数万将士他也能麻木丢弃,趴下身钻个狗洞对这位‘朝廷栋梁’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按他的想法不过是大丈夫能屈能伸,留的命在,不愁不能东山再起。
既然林兴风执意要把命留在这,那他更得珍惜这机遇,若是林兴风一味逃走,到时候问责下来作为十万平叛大军的主要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