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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凝自思不得果,却不敢前去问太后。
福康安向太后请安来接芴春那日,他跪在帷幔之外,依旧面色沉稳的闻着太后寝殿燃的浓浓麝香。
而嫣凝一直伺候在太后身侧。
太后并未让福康安起身,隔着一层簿如轻纱却重重垂落的帷幔,她盯看着跪在外面的福康安。
殿中现出轻轻的霎霎声,太后问及是何声。
帷幔外的宫女出去后又进来禀告,“回太后,外面下起了小雨。”
禀告宫女未退出,另一宫女进来,“回太后,现下是雨雪同落呢!”
雪期未过,竟又下起了小雨。本是寒雪之日,却雨声肆意。
太后有些温怒,她一掌拍在短腿案几上,因年老力衰,声响不大却震的项上流苏上下颠动。
“难不成要逆了天气时节吗?冬日的雨又能有多长久,终是落下,也必得化水为冰!”
帷幔外的福康安依旧垂首缄默不语。
皇上圣驾到来,散去了太后宫中的阴霾。宫女拉起帷幔晃动,连着雕花梁上寸断的珠帘作响。
他坐在太后暖榻上一旁,灰白参杂的眉毛因淡淡的笑意有些抖动。“皇额娘若是不舍得富察夫人,多留她几日便可!至于安姨娘,如今身子不爽,留在皇额娘宫中也是扰了您烦心。让富察将军把她接回府中罢了!”
许久,太后看了嫣凝一眼,阖上褐色透明的眼眸,允准福康安跪安带芴春离去。
福康安却跪着不起身,“请太后、皇上允准臣接富察夫人回府养胎!”
太后双眸半阖着,她疑心的事果然是真的,可是这欺君之罪却不轻。福康安隐瞒自己夫人有孕之事不报,岂不是陷太后于不义之地。
如此的陷害太后,皇上又岂会不明,明了又岂会不怒。
那之前芴春之事,太后是否案设其中,也是要再细想才能得知。
皇上有些怒然,他看着帷幔外的福康安问道:“既已有孕,为何不早日禀明!”
太后自来了圆明园,身子劳顿引发旧疾。太医便以麝香为熏香,辅以内服汤药缓解太后的病痛。
太后宫中的麝香味如此浓烈,福康安与嫣凝又岂会不知。皇上的双眼炯如火焰,可把帷幔穿透。
嫣凝立在太后身侧不知现下发生了何事,皇上与之前对福康安的样态为之一变。她直觉太后近几日所燃熏香不是紫檀,是何香,她却不知,更未曾想起问过。
福康安俯首回道:“御药房李太医早已为臣夫人诊过脉,并记在了御药房的簿子上!”
太后手中的碧绿如意落地,碰上坚硬的榻基,碎为两段。
她半阖的双眸睁开,望着立在帷幔处的福康安。许久后,她苍老失色的面容动着,因为褶皱满面,看不出喜怒。
宫外官员的府邸去请太医,是要记在簿子上的。李太医奉命而来,把那日去富察府为嫣凝诊脉的记录簿子取来给皇上看。
皇上看后,把簿子重重的丢在了短腿案几上。他不看太后,云锦龙袍上龙盘云而腾,九五之势尽显于话语中,“皇额娘若是真的还不放心富察老夫人与富察将军,那朕便命他前去吉林即可!还望皇额娘能安下心养身体!”
本是青梅竹马可佳成,却因太后一手拆散。福康安以宗亲之外之名被养育在皇宫中,已是委屈了他们母子。太后的明暗狠手,更是把福康安母子逼入无法自保之步。
皇上愤然扯起龙袍离去,当日富察老夫人泪眼婆娑跪在养心殿宫门前求他救福康安的模样萦绕在他眼前。
如今,福康安亦跪在他的面前,用卑屈之态救着自己的两个骨肉。
皇上看着俯首而跪的福康安,傲然之骨卑躬屈膝。皇上心中涌出一股自责,何以他贵为天子,连自己儿子与孙子的荣耀都保不了。
第170章 风向再变()
殿外细雨绵绵却突然断了线,果真如太后所言停了,随即便是风声凄凄,雪声飒飒。
嫣凝额上冒出一层层密密的细汗,梁栋上的凤凰飞天,在她眸中倒真成了飞天。云霞环绕,凤翅轻扇。她站立不住,趴倒在太后暖榻的榻基上,手掌重重的落在了碎裂的玉如意上。
玉碎,本因质地清脆。可是刺到嫣凝手心,却沁出了一滴血,与碧绿的碎末混在一处。
赤红与碧绿,漾漾的荡在嫣凝眸中,她分不清是赤红染了碧绿,还是碧绿染了赤红。
如同她分不清是太后为福康安布了局,还是福康安为太后埋了埂子让她跌倒于此,年岁若太后,已然不能一跃而起身。
帷幔外的李太医在皇上的示意下,声音颤着禀道,“这殿中的麝香味道极浓,怕是富察夫人再待下去会见红滑胎。”
李太医把头垂在地上,身子躬着,整个人宛如一张拉紧的弓。
嫣凝耳中萦绕着李太医口中所言的那句,记不清原话是何,只记了麝香二字。
她看向太后,对上的是太后褶皱密布的面容,和那一双褐色近透明的瞳眸。太后故意燃麝香,定是疑心她腹中有孩子。那福康安来请安,也闻的这是麝香,可为何不告知她。
她恍然,若是自己知晓这殿内燃的是麝香,必是宁死不肯踏进半步。
可若是她不知晓自己有孕,必定会落入福康安与太后为彼此而设的圈套中。
太后亦知她有孕,想用此来向皇上证明福康安是如何的攻于心计谋略。
福康安当日隐瞒着她,也是为今日布局,怕嫣凝心疼腹中之子,乱了他的计划。
如斯这般,她不过成了太后与福康安互相利用的棋子。
从嫣凝的样态,太后便知她起初是不知情这一切的。而如今知晓了,也总是好的。福康安最担忧之事,不外乎是嫣凝与他心生嫌隙。这下,他自己布下的局,已然把自己也缠牢其中。
太后看着帷幔外立着的皇上与跪着的福康安,阖上了双眸,对立在一侧的嫣凝说道。
“你也回富察府罢了!虽说夫为妻纲,但君为臣纲定要牢记于心!”
嫣凝愣住,若是她回府,又该当如何探听月姑娘之事。她更无法得知容妃脖颈上玉佩,到底为何与自己相同。
若是不回府,太后与福康安明斗成这般。她留在太后身旁,太后会如何待她与孩子?
皇上的明黄龙袍,消失在帷幔之后。
嫣凝知晓眼下的情形是半点由不得她的心意。
车轱辘在由沥青石道驾向了泥泞土道,因着行过的马车把蓬松的雪压实,继而压成了雪水。本该冬日坚硬如冰的道路,却是水渍处处,雪花落到里面加深了水,变渍为坑。
富察家的马车上铺着软香锦垫,散着淡淡的香味。车子虽颠簸,却对有身孕的芴春与嫣凝无伤害。车上的窗子用钉子钉着厚厚的幕帘,透不进一丝冷风与雪花,只听的车外风雪夹杂声如泣。
嫣凝与福康安坐在车厢正位,芴春坐在一侧。嫣凝的银白披风偎在福康安的紫貂端罩旁,经过太后寝殿一事,她心力皆疲,支撑不住坐立的身子。她头靠在福康安的肩上,不顾坐在一侧的芴春。
微闭双眸,此刻嫣凝什么都顾不得。心中只徘徊着告诫自己,坐在身边的这个男子,是他的夫君,是她与孩子在这里的依靠。
可为何相守相依,也比不得当初她被太后笼在宫中,二人隔了一道道宫墙、一座座楼阁,也可以心意相通。
福康安的手隔着端罩与披风攥住嫣凝的手,很紧,紧的嫣凝指节发颤。他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们赌赢了!”
一侧的芴春含情脉脉的看向福康安,颔首,双唇绽开。宛如初春迎冷风盛开的含笑花,苞润如玉,香幽若兰。
福康安垂首看向嫣凝,令芴春的笑意冷在了面上,凄冷凋零。
福康安用另一只手,理着嫣凝额前乱乱的秀发,手划过她泪痕干涸的面容。
他音带祈求的说道,“嫣凝,不要怪我!我说过,会保你们母子平安无事的,就一定会保你们母子无任何差池!”
嫣凝依旧垂眸,未看向福康安。
她不怪福康安,也怪不得他。
若不是太后步步紧逼,他也不会兵行险招,用两个孩子的命来赌这场宫廷阴谋。
可是若是赌输了,那该当如何?
嫣凝心中怨恨起福康安的胸有成竹,为何他要把别人的性命如此理所当然的握在手中。
福康安低叹一声后,三人皆是缄默不语。
车夫停了马车,一声禀告声带着寒气从幕帘外传来。“禀将军,前面是十五贝勒与和大人!”
福康安闻言,松了嫣凝的手,起身下车。
幕帘在他身后垂下,嫣凝看不到外面是何种情况,只听到福康安向十五贝勒请安的声音。
而十五贝勒永琰的声音带着寒气,那寒气辨不出是心中,还是口外的。
“富察将军能够把人从太后宫中接走,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富察将军铁蹄踏不到之处!”
永琰身上的貂绒对襟马甲,缀着银扣。朝冠上的七颗明珠,在寒光下,所散的光冰冷摄人。
他俯视着立于马下的福康安,星眉剑目紧皱,眸中轻蔑之意藏匿。
福康安直立着身躯,双眸回以永琰深如万里潭水的平静无澜。
须臾,与永琰并驾齐驱的和嵝延犁溃骸疤蠡沟茸耪庑┮┎哪兀∪羰堑⒏榱耍噬峡墒且肿锏模 �
说话间,和湓掳愕难劬Υ痈?蛋采砩下庸聪蛄私醵心涣贝棺诺穆沓怠�
永琰亦望了一眼马车,不再看福康安一眼,与和萋砣乒徊旄穆沓道肴ァ�
嫣凝掀开车窗上的幕帘,看到了永琰与和萋砝肴サ纳碛啊O氲剿侨讼嗉呛率且丫岜涞亍�
回到富察府,福康安便告知阖府上下,嫣凝有孕之事。
顿时府中风向再次转变,甚至吹到了西院。
夏儿把嫣凝有孕之事写于纸上,放置在厨院送去西院醉夏斋的食盒中,夕盈把那小小字条同饭菜咀嚼进腹中。
第171章 风言风语()
春樱苑夜庭空空。
芴春立在窗棂前,望着那一对鸳鸯烛台。铜色镌刻的鸳鸯,栩栩如生。白烛静缓的燃着,连火焰都不曾跳动半分。
内室中,宁静平和。
进宫的前一日,福康安就是坐在鸳鸯烛台下,紧皱眉宇担忧她与孩子的安危。
她原以为,有了孩子这几个月的尊耀宠爱是因福康安终于厌倦了嫣凝。一个不会有孕的女子,是坐不稳将军夫人之位的。
于是,她用腹中孩子牵制福康安的脚步,把他笼在春樱苑。
芴春以为,是她得逞了,却只是福康安为了让她在宫中每日服下麝香的愧疚。她原是可以不赌的,可为了孩子,她也须得一赌。
害己之事,她所见的,也只有福康安做的让他人如此心甘情愿的对自己下手,她心里对福康安的忌惮比爱意多了一分。
从圆明园回来进府门那一日,垂花门下,福康安对着迎接三人的下人宣道,嫣凝有孕之事。
震惊的不仅是一干跪在、立在石青板上的下人,更多的是被下人簇拥着芴春。
冬风瞬息变幻,一处暖,一处寒。
府里两处院落皆是暖寒自知,离芴春临盆没有多少时日了,福康安却甚少留在春樱苑。
府里的上好补品虽没有缺了春樱苑的,却件件由建功斋先挑。嫣凝是夫人,这本是规矩,理应她先挑去极好的。
芴春对这些身外之物,心中倒是不在意。可是平日里嚣张惯了的春樱苑下人,自是受不得厨院及前院的冷言冷语。
每每回到春樱苑,总要向芴春原封禀告。听在她们耳中不痛快,这话在春樱苑说出口,却是生生的打在了芴春的面上。
临近春日,芴春畏寒,故春樱苑地龙烧的如冬日般热气扑人。又因整日白昼贪睡,夜越是深,她越是难以安寝。
她命蝶翠取了厚的披风来,想出去瞧一瞧那淡薄的月光,是否和她一般孤寂。
自回府那日遇到大雪后,再也没有下过雪。月光照在冰冷的沥青石板上,虽看不清前方的路,但脚下石板上的花纹却是可以瞧仔细的。
芴春没有让蝶翠掌灯,借着月光,二人在宽宽的府院道上走着。
昏沉佛晓之际,有起早的下人走着,却甚少。芴春许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月光了,虽透着冷意倒令她心生和静。
春樱苑得名不虚,出了院门,四处树桠满布。假山石一座环一座,若是春日坐在那抱夏绵延的迎春亭上,四处妍丽花簇交汇着绿叶,更有金鱼跳跃池中,那景致是醉人的。
如此想着,她的孩子要在这样的景致下出生,不论儿女,定是一个粉嫩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