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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凝一颗心还未来得及提到嗓眼处,太后的双眸又半阖上了。
“安姨娘上前来!”
太后的声音仿若游丝,好在殿内静谧,方能听得清晰。
芴春先前的惊吓未褪,转为喜色。她艰难的起身,走至太后暖榻前,刚要跪下行礼,被莐嬷嬷一把拉住了。“安姨娘有孕在身,不必行礼了!”
芴春闻言,面上生出两靥,似春日里的杏花初绽。莐嬷嬷刚松了扶着芴春的手,便有宫女搬来了圆椅,扶芴春坐下。
莐嬷嬷得空看了一眼仍跪在后处的嫣凝,“富察夫人也起来吧!跪坏了膝盖,跳不了舞,太后可是要疼惜的!”
因不是太后发话,嫣凝犹豫着要不要起身,不过见太后的样态,怕是许多话都梗在嗓眼处说不出来。只能由伺奉了几十年的莐嬷嬷代为传达心意。
宫女搬来一个圆椅,放在老夫人与芴春之后。嫣凝便起身,行至圆椅处坐下。
圆椅上放了壮锦的坐垫,绣的是带着福寿意蕴的暗绘花纹。嫣凝心叹,到了太后这年岁,求得也不过是福寿永昌。
太后的手抬起想去拂一拂芴春隆起的肚子,却如何也抬不起。她半阖的眼眸,睁睁合合,“宫里许久不闻这样的喜事了!哀家怕再也听不到那婴孩的啼哭声,等来日听到的也只是你们哭哀家归天的漫天悲声。”
这话无人敢接下去,连莐嬷嬷也是红了眼眶,臻首不语。
老夫人的脊背挺立,垂首不看太后。
等了半日,见无人吭气,太后又自语道:“许是哀家老糊涂了,又说了这昏语,到时你们就是哭哑了嗓子,哀家也是听不到的!保不齐,有人是昼夜的盼着哀家归天!”许是说的太多,费了力气,太后的眼眸全阖了住。
太后说到最后一句时,嫣凝看到老夫人直立的脊背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有宫女端了参汤上来,莐嬷嬷接过,用玉瓷勺喂了太后几口。而后缓气氛道:“太后想听婴孩啼哭还不容易吗?这富察将军从小养在您膝下,和嫡亲的孙儿有何不同!咱们慈宁宫也许久无了喜事,不如就留安姨娘在慈宁宫养胎,这宫里的稳婆、奶嬷嬷都快成了废人了!正好让她们也忙活忙活!”
莐嬷嬷声音洪亮如晨日钟声,沉稳有力,说着竟自发的笑着,像是对安姨娘住在慈宁宫之事,也是心生欢喜的。
太后闻言,双眸仍是阖着。“这事,要看安姨娘是否情愿,你胡乱拿什么主意?”
虽是怪罪之语,却因无气力,听起来毫无怪责之意。
莐嬷嬷立即责怪起自己,“瞧,这都怪奴婢,光顾得太后欢心了!”
说着,莐嬷嬷看向了安姨娘,“慈宁宫的宫人虽多,却大多无事可忙!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安姨娘尽管告诉奴婢!”
一番看似询问之语,却已经留了芴春在慈宁宫。嫣凝看着芴春因小腹隆起而后挺的腰身,看不出她心里是欢喜还是惶恐。
第160章 生疑()
芴春从莐嬷嬷的话语中听不到征询之意,只得回首看着老夫人与嫣凝,面容宜嗔宜喜,惹人怜惜。
老夫人与她对视,轻颔首。芴春不知现下是何种情况,又看向了嫣凝。
嫣凝有些怜惜即将为俎上鱼肉的芴春,双眸竟泛起了水光,触及到芴春时,臻首不语。
莐嬷嬷对外高喊了一声,“来人啊!”即刻有两个宫女掀帘而入,候立在嫣凝的身后。
莐嬷嬷言笑盈盈,已过半百的容貌,叠起了不少褶子。看在旁人眼中,比起太后的仪态肃穆,她算得上慈眉善目者。
“你们快把安姨娘扶了安顿去,这有身子的人,怎么能做这么久!”
两个穿粉嫩衣裙的宫女,走上前来,架起端坐着的芴春。宫女动作之利索,怕是早先莐嬷嬷已经交代好的。
芴春被宫女扶走,临行前,双眸不解的看着嫣凝。
嫣凝垂首又低了些,并不看芴春。来古代这么久,她也早已学会了,明哲保身。芴春此番留在太后宫中,连老夫人与福康安都是无计可施,她小小嫣凝,又有何办法。
芴春看到这般场景,也猜到,嫣凝定是事先知晓的。面上不敢露出的喜色,也化为了悲戚。
伺候在殿中的一干宫人退去,莐嬷嬷跪下来,为太后轻轻的敲着腿脚,以缓劳累。
太后半阖的眼眸睁开,盯看着老夫人,双眸黯淡无光。“若不是这年节气儿,你也定是不肯来这慈宁宫的!”
老夫人垂首,“妾身不敢扰了太后!”
太后的手费力的抬起,伸向老夫人,老夫人立即双手扶了上去。太后虚握着老夫人的双手。“倒也怪哀家,误了你的一生,你恼哀家,也是应当的。但那时的富察家,实在是一股中坚之力,富察家的女儿,也是最合适的宝亲王福晋人选。你心气高儿记恨哀家,皇儿也随了你的愿。只如今已为人额娘,又为人祖母,还争那些虚晃子做甚?”
寝殿静寂的有些吓人。
殿内瑞兽腹中的檀香静静的燃着,连口中那白烟都是缓缓而出。
太后脊背下是褐绿的圆木枕,织着暗藏的纹络。身上所盖锦被是明黄底色,因离的远,嫣凝认不出上面绣的是什么。
这样花纹紧凑下,竟显得太后越发苍老垂危。
嫣凝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连内里贴身衣物都湿湿的贴于肌肤上,热痒难以忍受,而老夫人依旧臻首不语,脊背挺直。
太后见老夫人仍是不语相对,把放在她手中的手重新放到了锦被上,叹道,“罢了,你们去罢!”
莐嬷嬷立即把太后的手,遮盖上锦被。
老夫人起身跪行了一礼,嫣凝也随后行跪拜礼,而后扶了老夫人出了太后寝殿。
嫣凝从宫女那里取了老夫人的披风为她系上时,触到她的面容,冰凉恕�
走到宫门前时,廊芜上有宫女稀稀落落的走过,拿着些香料锦盒,宫花等哄日子的玩意儿。她们见到老夫人与嫣凝福身行礼,起身刚要走时,便被从太后寝殿出来的林公公喝住了。
他先对老夫人打了个千,而后尖起嗓子训到,“富察府安姨娘可安置好了,要是怠慢了,太后饶不了你们!”
嫣凝听出来这话是说给老夫人听的,但她依旧是面色淡然。
训完宫女后,林公公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奴才请老夫人安!”
老夫人面色微微动着,却多是淡然,“林公公费心了!”说着从镶了竹青袖口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于他手上。“这点薄礼,当是给公公问年节好了!”
林公公笑着把银票塞进衣襟中,“富察府出手就是阔气,老夫人安心!安姨娘在这里,恐是最好的去处了!老夫人只管来日抱孙归,即可!”
冬日里,林公公的口中不断的哈出寒气,一圈圈的化作水滴消弭不见。
坐上了撵轿,嫣凝望见老夫人的脊背坍塌下来,轻微晃着。似琴弦绷紧过度,断裂般。
出了巍峨的朱红宫墙,嫣凝方觉得富察府的院墙算不得牢笼。
福康安早已在候着,脚下的石青板已被他来回的徘徊出了白痕。他把老夫人从撵轿上扶下来,眉宇紧皱着,不发一语。
老夫人伸手抚平了福康安眉间的褶皱,浅浅的笑着,“这一关终是过了,咱们回府罢!”
福康安颔首,扶着老夫人上马车。
嫣凝跟在二人身后,见母子二人的脊背皆像那断了的紧绷琴弦,微微颤着。
马车上,老夫人的面容苦涩起来。她闭着双眸,眸下两行清泪滑着。
“嫣凝,你们都只当康儿是他的血脉吗?时日长了,连我都已分不清,当初布下的这个弥天大慌是真是假?”
嫣凝眼眸圆铮铮的看着闭目的老夫人,她却再不言语了,只顾独自愁怀悲戚。等了许久,老夫人无再说下去的迹象。
她掀起窗上幕帘,向外看去,马上的福康安神色肃穆,面情冰冷。
与老夫人在垂花门前分开,嫣凝回到了建功斋。忍了一路的呕吐,此刻再也忍不住。等不上竹香拿了痰盂过来,她便悉数吐在了花团密布的地毯上。早起匆匆的用了一碗汤羹,已消失在腹中,再吐也是只吐了苦水。
嫣凝心中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些异样,可是连宫中太医都说她只是身阀劳累伤了身子肌理。
今日芴春之事,让嫣凝对福康安深藏的心思起了疑心,她看向竹香。从除夕那日,竹香对她的照看虽与往日相同,却总是透着古怪。
细心、谨慎,貌似她所照看的是两个人,而不是嫣凝一人。
看了眼天色,刚过正午,嫣凝放下手中漱口的盖碗,便独自往外走。竹香跟在嫣凝身后,一刻不敢离身。
走到院门前,嫣凝对跟在身后的竹香说道,“你去把府里的账簿拿过来!”
竹香犹豫了一会,说了声“是”,便早嫣凝几步出了建功斋。
没了竹香的贴身相随,府里的其他丫鬟一向都无机缘与嫣凝亲近,她独自一人往府院大门走去。
第161章 百岁光景()
竹香离开建功斋,鹅蛋般的脸庞满是愁云。嫣凝显然是疑心了自己,自己也不想再瞒着她,可是福康安的命令又不可违。
明心与荣喜至今下落不明,虽无死讯传来,却也定是不得什么好下场。府里的下人都深知违抗福康安命令的后果,做奴才最要忠心,她的主子终归是富察家,而不是嫣凝。
梅兰竹菊四香本就是幼时买来,调教于老夫人手下,为了来日做福康安的侍妾,故比府里一般的丫鬟多学了诗书礼仪。进府那日,老夫人就告知她们,天下之大,她们须忠心的只有天子与福康安。天子岂是他们可以见得到的,老夫人隐晦之意,便是她们必须对福康安忠心。
后因夕盈管家,福康安便把梅竹菊兰四香尽数交予她管教。四人未满年岁做侍妾,福康安便因战事去了金川。
年岁是到了,却未等到福康安从前线归来,就直接被福康安在书信上赐予嫣凝做了丫鬟。梅香心气儿高,一心想做姨娘,可是她却只想嫁得一布衣,相守到白首。
受到赵兴送的金簪子时,她一颗心才倾心于他。原是后院的丫鬟无缘与赵兴多见,但伺候嫣凝后,为着福康安的缘故,福宅的下人与赵兴频频相见。
她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赵兴青睐,赵兴虽是富察家的家奴,但跟在福康安左右,也在军营中谋了个不错的差事。若是成亲,也是可以讨得满军旗下三旗的女子做嫡妻的。
福康安虽默许了赵兴可以纳她为妾,但是嫣凝不忍她受嫡妻压制,才会一拖到如今。嫣凝对自己的心,竹香亦是明了的。纵使情比石坚,也敌不过嫡庶有别。
想到此处,与嫣凝待在一起的昔日,一一闪过脑海,竹香犹豫了。
嫣凝自始真心待她,并未把她当作下贱的奴婢相对。她又如何能背叛嫣凝?
芴春进宫未回,其中缘由也不是她可以胡乱猜测的,在富察府待了那么多年,富察府的风向她还是可以观的出,福康安隐瞒嫣凝定是有他的缘故。
福康安对嫣凝的心,日月可明,福康安此举若真真是为了嫣凝。那自己帮着嫣凝隐瞒福康安,岂不是害了嫣凝。
思前想后,竹香的步子转去了牡丹堂。
在府门处分开时,福康安随老夫人去了牡丹堂,竹香脚下愈走愈急,生怕福康安会去他处,最后竟跑了起来。比起对富察府的忠心,她更多的是担心嫣凝的处境。一口气跑去了牡丹堂,看到赵兴依旧守在正房门前,竹香松了一口气。
赵兴见竹香如此慌张,误以为是嫣凝出了何事,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他忙迎了上去,扶住竹香的手。“可是夫人有事?”
竹香喘着气,点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夫人要独自出府,不许我跟着,我怕她是要去城中找大夫!”
赵兴一听,立即回到正房门外,隔着厚厚的幕帘,“禀将军,竹香说,夫人独自外出了,且不许下人跟随!”
福康安正在与老夫人商议圆明园之行的事宜,听到幕帘外赵兴的高喊,眸子一紧,丢下手中的盖碗便大步往外走去。
老夫人看着福康安远去的背影,心乱的拨了几下翡翠佛珠。她眉色带着痛楚,母子最是连心,这种事又能瞒住嫣凝多久。若不是逢着年节府里事情不断,怕是她早已生疑。
出了建功斋,嫣凝便急急的往府院大门走着,双手总是情不自禁的扶上小腹。自除夕后,竹香每日都会端上一碗汤药,说是调理她身子元气。
自从来到古代,在金川时,连连受惊、受伤,身子未复原便同赵兴往京城赶着。平稳日子没过多久,就遭了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