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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所有的织锦人家都能穿上锦衣。季耀庭自己的锦衣不过几件而己。季氏与季英英大部份的衣裙都是绵绸料子缝制,还有细布裁制的家常衣衫。季耀庭目光一扫,看到赵申氏身边体面的嬷嬷穿了件青色团花锦。衣料和母亲前几日新上身的那件青色织莲锦衣差不多。不由再一次感慨赵家豪奢。
他送上礼品,坐下后道:“前几日贵府管事又向浣花染坊订了十斤大红丝,二十斤浣花丝。说是急着要用,十日交货。染坊盘了货,有种染料质量达不到上乘。母亲特嘱我讨一声太太的主意,能否宽限一日。”
“咱们两家是近邻,又长年供着货。延期一日倒也无妨。”赵申氏笑如春风,没有半点为难的意思。
季耀庭自然大喜谢过,顺势提出见赵修缘一面。
“不是我不准二郎见客。老太爷拘着他们兄弟几个忙着准备十月斗锦呢。对了,听说大郎君年底迎亲?季二娘也十六了,可寻得了人家?”
赵申氏眉眼间满是好奇,就像是随口一问。
季耀庭明白了赵家的态度。
第6章 两两相望()
赵申氏的笑容像她裙间绽开的绚丽牡丹,有一句没一句地夸着季英英:“……模样也俏,绣活也做得好。一看哪就是个伶俐的。二郎有几位族兄都是一表人材,正求着我做个媒人。回头哪,我好好和你母亲说说。让她见一见。若好事能成,我也能讨杯谢媒酒吃。”
可怜的英英,她怎么就这么傻呢?怎么就偏喜欢上赵修缘呢?季耀庭虽然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还是替妹妹难过。
除了门户差距,季耀庭一点不觉得自家妹妹配不上赵修缘。赵家庭院深深,他还担心会拘坏了季英英。赵家无意,季家绝不会没脸没皮的纠缠。季耀庭打定主意一定要劝得妹妹放弃。
“多谢太太关心我妹子的亲事。我做哥哥的,自然盼着她能有个好归宿。母亲还在家中等我回话,在下这就家去了。”季耀庭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起身告辞,客气地说道:“太太若有空,年底还请来浣花染坊吃杯喜酒。”
等到季耀庭告辞离开。赵申氏才冷哼一声,讥讽地说道:“季家秘方传媳不传女。娶那季英英对我家二郎有何好处?赵家还少了绣娘不曾?”
穿青色团花锦衣的顾嬷嬷是赵申氏的乳娘。她伸手扶了赵申氏起身,轻声劝道:“太太莫气坏了身子。咱们家岂是那小小的季家能高攀得上的?只是……太太好生劝说二郎君,莫要母子离了心才是。”
赵申氏拍了拍她的手,离了花厅顺着回廊往后院去。她修得细细的眉尖微蹙,烦恼不己:“若不是你心细,我还不晓得二郎竟然一直和那丫头私会。让赵平管好嘴。他不想被家法杖死,就尽管把事情泄漏给二郎。”
上个月赵修缘出门回来,就央求赵申氏去季家提亲。赵申氏唬了一跳,用斗锦后再说亲事为由稳住了儿子。她是当家太太,转身就把赵修缘的伴当赵平拎过来审。一审之下,赵申氏差点气晕过去。她万万没想到,儿子竟然和一街之隔的季英英还能隔街相望,摆花为信,时常约在城郊竹林寺见面。
赵家嫡支这一辈有三房兄弟住在主宅。能和赵修缘争家主之位的一共有九个嫡子。七郎是赵申氏的幼子,才六岁。其他嫡子中,最大的三郎才十四岁。能和赵修缘争下一任家主的只有二房的大郎。赵家大郎去年娶了益州府织锦大户刘家的嫡女。有妻族相助,二房夺家主的声势陡然高涨。
赵家老太爷看着孙儿辈渐渐长大成人,放出话来,今年谁能为赵家赢回锦王的匾额,谁就是下任家主。定了继任家主,就要展开对他的一系列培养,让他从现任家主手中渐渐接手家中产业。一代代传承不断,家业方不会败落。大家都明白,老太爷已经决定在赵大郎与赵二郎中间选了。
百年世家对继承人的选择极为慎重。赵家嫡子苦练家传织锦技艺,十八岁之后方能娶妻。赵修缘今年满了十八,才敢央求母亲向季家提亲。
赵申氏从小就把儿子当成继任家主培养,想为大房留住掌家的权利。她心目中赵修缘的妻子,绝不是季英英这种小家碧玉。
“奴婢省得。”顾嬷嬷陪着她走了一程,又道,“太太,你看是不是让二郎君从藤园搬出来?免得又让他瞧到季家小娘子约他见面。”
“二郎那性子你还不晓得?硬拦着他,不如和他把道理讲透了。否则呀,家里不闹得鸡飞狗跳才怪。这个孽障,他若不娶房好媳妇,多个助力。如何和二叔家的大郎争家主?等我和他爹百年后,要把月锦堂腾给二房不成?”赵申氏越说越生气,走到二门就停下了脚步,“不成,我要去和二郎说说,不然我这心里堵得慌。”
“太太。前日你借老太爷的话把二郎君留在了家里,就是不想说破阻拦他与季家小娘子私会,伤了母子情份。我看呀,要劝二郎君回心转意,不如从季家下手。季小娘子若定了亲,二郎君伤心一阵也就死心了。”
赵申氏犹豫了下,还是听了奶娘的话转身进了二门:“等他成了亲,要纳季英英做妾,我二话不说亲自登门去求聘她为贵妾。他倒好,想让我请媒人聘她作正妻。如果不是年年斗锦,求着浣花染坊染顶级丝线……区区一家小染坊,我何需这般缩手缩脚。”
每年上交的贡锦不见得都要用季家秘方染出来的丝线。浣花染房也染不了那么多丝。但是斗锦不一样。每年益州府举办的斗锦赛,每家只需出一幅锦。为了锦王的荣耀,为了在斗锦赛上扬名。从设计、定稿、点匠、挑花结木、装机到织造,每家都精挑细选,反复斟酌决定。丝线的好坏就决定了锦的优劣。
如此一来,浣花染房秘方染就的顶级大红丝,浣花丝就成了抢手货。
赵申氏恨儿子喜欢上季英英,更恨季英英勾引赵修缘。偏又投鼠忌器,胸口一团气想出出不了,憋得她难受。
“去看看老爷回来没有?”
儿子自小就有主张。赵申氏只能希望丈夫能想出办法,绝了赵修缘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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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园里种着两株粗壮的古藤。纠缠而生的枝蔓庇荫了大半个院子。正房两层楼,楼下一层是赵修缘的书房,织锦房。二楼是起居室与卧室。
紫色的花朵一串串从藤蔓上垂下,沉甸甸的缀成一片紫色轻雾。藤曼攀到房檐下,花朵就像一串串紫色宝石缀在窗前。四扇大开的红漆雕花木窗下安放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案头的龙泉青瓷水钵中养着一池小小的睡莲。两方泛黄的楠竹尺镇纸压着一袭雪白的夹江竹纸。
花影映照,书房静谧优雅。
十八岁的赵修缘身穿蓝色薄绸宽袍,用了根同色的襻膊将衣袖挽起,正专注地作画。
淡淡的阳光透过藤蔓花朵映在他身上,染得眉峰翠若青山,清隽如画。瞧着就令人想放轻呼吸,不忍惊扰了他。
斗锦所用的锦并不是一整匹,而是一幅三尺大小的锦画。斗的是图案色泽织工。整匹蜀锦织造的时间太长。这样的规定让参加斗锦的人家能在短时间内新织出一幅锦画。
赵家两兄弟和赵家宗族的织锦高手们都拿出了自己织的得意锦画。赵老太爷在有生之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再赢得一次锦王。他没有告诉大家选中了哪幅锦去参加斗锦。反而让所有挑出来的人趁着还有两个月时间,再织一幅锦出来。
小幅的锦画,两个月时间足够了。季英英在绣房窗台摆上一品红的时候,赵修缘被母亲劝留在了家里。他叫赵平去竹林寺告诉季英英一声。结果赵平被赵申氏一吓,竹林寺不敢去,还转身对赵修缘撒了谎。
笔尖一顿,赵修缘放下了笔,将画纸揭了揉成一团扔掉,重新又拿了张竹纸铺好。这次他却一直没有落笔。他有点心神不宁。
盯着洁白如云的竹纸出了会神,赵修缘嘴角微微翘起:“英英,如果能看你一眼,我肯定能再画出一幅更好的。”
他解了襻膊,出了书房上楼。推开起居室精雕着八仙过海故事的木窗,他远远地望着一条街外季英英住的小跨院。
季家小跨院里种着一株高大的黄桷树。遮蔽大半座院子的树枝就像刻意绕开了一角,露出绣房的窗户来。赵修缘情不自禁低声说道:“英英,你若与我心意相通,便让我见你一见。”
话音才落,就看到有人推开了那扇蒙着玫红色窗纱的木窗。
隔了一条街,赵修缘瞧不清女子的眉目神情,只看到窗户旁立着的窈窕身影。但他就是知道,不是季家的小婢,是季英英。
院子里黄桷树探出的枝桠直伸到房檐上。黑瓦白墙下,玫红色的窗纱衬着那一抹浅绿,像春日剥离枝头抽出的一茎嫩芽,娇嫩无比。他的心如坠春水,忍不住又低声叫了声:“英英,我在这。”
季英英绣经绣得累了,打了个呵欠,百无聊赖地抬起了头。瞬间她看到了远处楼上蓝衣飘飘。季英英眼睛一亮,朝他挥动着手臂。
赵修缘的心情像被风吹得透了,爽快无比。他忍不住自己的雀跃与思念,笑着张开了双臂。
蓝色的衣袖被风吹得展开,像他张开的怀抱。季英英看懂赵修缘的意思,脸蓦然发烫。她痴痴地望着他,隔了一会儿赵修缘朝她挥了挥手,她才不好意思地离开窗户。又有点舍不得,躲在一旁悄悄探出头去看。直到赵修缘的身影消失,季英英才摸着滚烫的脸离开。
绫儿进了房间,看到窗户大开,赶紧过去关了,自顾自的嘀咕:“不知道放了多少蚊子进来。晚上得多烧点艾叶了。”
季英英像被戳破心事似的,难得的没有回嘴。她坐在绣架前傻笑,看着绣了一半的经文半天也没有下针。
第7章 赏画()
芙蓉城三月雨纷纷,四月绣花针。
据《全蜀艺文志》记载:“蜀土富饶,丝帛所产,民制作冰绣等物,号为冠天下。”在西汉以前,蜀绣就与蜀锦齐名。到现在有了12大类,122种丰富多变的针法技艺。和苏绣、湘绣、粤绣并列中国四大名绣。
衣因绣而尊,丝帛“加五采之巧,施针缕之饰”,方显珍贵。与锦相衬,锦上生花。
未出阁女儿做女红是正事。大唐女儿家给情郎做荷包也很普遍。正应了这句“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季氏不准季英英学染技,对她的刺绣却是鼓励了又鼓励。
打板子不如让她多绣点东西,还能挣些家用银子。季氏寡居支应门庭,拉扯大一双儿女,连惩罚都极其现实。
季英英的绣房占据了正房的西次间。自与赵修缘这么隔街相望之后,季英英想出跨院的心思比什么时候都来得急切。除了吃饭休息,绣房里支起三台绣架,季英英带着绫儿湘儿快活地飞针走钱。
“娘子,这样行吗?”提问的是绫儿。她的话不比湘儿多。也并非对季英英不忠。奈何身契捏在季氏手中,季氏要她当眼线,她只能照实说。
季英英也明白,她怪不得绫儿,也肯定喜欢不起来。听到绫儿发问,季英英抬头瞪她:“太太说绣十卷经,可没说不让你们帮着绣,更没说不能绣《心经》!你若不想绣,就去告诉太太。罚我禁足,也得说话算话!”
娘子说的也有道理。绫儿心定了,垂头专注地继续手里的绣活。
《心经》字数最少,两百来字,加上两个丫头帮忙,不出十天就能绣完。季英英越想越得意。她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这时听到跨院院门被敲得砰砰响,季英英一听就知道是自家哥哥,她把针插在绣架上,快活地跑了出去。
还没到院门,就看到守门的粗使妇人开了锁,季耀庭抱着一大卷竹纸走了进来。
“哥,想死我了!这几天你都不来看我,快把我闷死了!”季英英抱怨着,扯着季耀庭到了黄桷树下的竹椅上坐了,冲绣房里喊了声,“湘儿,砌壶茶来!”
季耀庭心里有事,望着妹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妹妹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纪。脸蛋白皙,没有一点斑,不用脂粉也透出健康的晕红。耳际覆着柔软的茸发,像极了枝头的嫩桃,水灵灵的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英英哪……”
“干嘛?”
季英英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以她对哥哥的了解,如果不是为难事,他才不会叫自己的名字。平时都是妹啊,妹子哪,我的好妹妹呀。她很高傲地抬高了下巴:“我在娘面前发了誓的,不会进染坊,不会染东西。你也别来讨我主意。我可不想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