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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夸奖。虽说不是第一天上台唱戏了,还是紧张到不行,总算没出什么大差错。苏茉回想了下刚才的戏台,脸上露出幸福的笑意。或许对她而言,上台唱戏占据了很大的一部分比重吧。
说起来,你是几岁就正式上台唱戏了呀?夏至好奇问道,苏茉虽说年纪轻轻但已经是名角儿,台风功底也老练的很。
苏茉歪着头回想了一下,应该是十四岁的时候吧,那时候阴差阳错的就被叫上台去,我还记得唱的是牡丹亭。那是我第一次在戏台上看到场下的风景,大家都聚焦在小小的戏台上,聚精会神的听我们的戏文。后来很多时候,我都有梦到那时候的场景,如果一直能这么纯粹的唱戏下去就好了。
第217章 回忆1()
胎记,如果是上辈子残留的印记,苏茉想,自己上辈子肯定经常被揍。直接打脸的那种。
呱呱坠地的苏茉,自带妆容,左脸一圈葡萄酒红色的胎记。就像是一拳痛击之后的印记。
苏茉家以种茶为生。父母是老实的茶农,辛勤劳作维持卑微的温饱生活。
苏茉的降生,给这个贫苦的小家庭带来了不少的欢乐。孩子之于父母,都是天使般的存在。
其他人则不然,更何况苏茉那异于常人的红色胎记。不同于成人的虚伪和委婉,小孩的语言往往更加直接,也更加伤人。
好奇的围观,诧异的眼神,交头接耳的嗤笑,甚至于直白的出言嘲讽,苏茉愤怒过,咆哮过,哭泣过,最后还是归于低头沉默。
少言寡语的苏茉,更愿意奔跑在无人的茶园,高声哼着自创的小调,自娱自乐。
生活总少不了的就是转折。苏茉七岁的时候,突如其来的噩耗彻底颠覆了原本还算平静的生活。
苏茉的父亲因为意外摔伤脊椎,瘫痪在床。苏母四处寻医,游医承诺妙手回春,却是需要一位名贵的中药作为药引。苏母砸锅卖铁,东拼西凑,还是凑不够。贫贱夫妻百事哀,大抵如此。
邻居家的大婶穿针引线,将苏茉卖身于游演至县上的庆余班。
父母就是苏茉的天地。苏茉没有哭闹,端端正正的三拜父母,跟着大婶走了。只为换取那十几两的救命钱。有怨却无悔。
俯仰东西阅数州,老于歧路岂优伶。
曲艺这一行,对于有天赋的孩子,老人们都喜欢说这么一句,祖师爷赏饭。
胎记明显打破了苏茉的饭碗。
苏茉只是打杂的下手,帮忙洗衣做饭,整理行装。对于班里的苗子每天喊嗓练功,走穴上台,苏茉表示羡慕。那是一种肯定。
几个月的耳濡目染,苏茉也能像模像样的哼出几句唱词,就像当初在茶园里的自娱自乐。
歌者无心,听者有意。庆余班班主在某天的半夜听见苏茉的小调,循声而来,却见一个七八岁的丫头边浆洗衣物边哼曲。声音稚嫩,却也能听出惊艳之处。气息绵长,音域宽广,虽有颤音也是瑕不掩瑜。光听声音,的确算是个不错的苗子,只可惜了脸蛋上那块刺目的胎记。
没有接到商演的时候,庆余班里还是热闹非凡。排演,训练,如火如荼。
班主正亲自指导班里几个少年苗子的唱腔。学的正是昆曲寻梦。
“忽忽花间起梦情,女儿心性未分明。无眠一夜灯明灭,分煞梅香唤不醒。”昨日偶尔春游,何人见梦。
就这么几句。只是旦角们来回的唱,都还是出不了韵味。
班主不耐,也只是让继续苦练着。忽然瞥见之前的胎记丫头,端着茶水从边廊走过,便命人招呼过来。
苏茉诚惶诚恐,垂首低眉而立,等着班主发话。
班主呷了口茶,半晌才道,“我唱一句,你跟学一句。”清了清嗓子,班主唱道,“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
苏茉不明就里,但还是听话的跟唱。学不全,声音也怯懦。
班里的成员虽说都在练着自己的活计,眼神还是不住的往这边瞄。苏茉更不好意思抬头,只是闷着。
班主摇摇头,还是按捺住,又唱了一遍。
苏茉盯着班主茶杯里的茶叶,再跟唱一遍。不甚满意却是比之前的一次流畅不少。
班主似乎来了兴头,一遍又一遍的唱着。苏茉渐入佳境,也放开了不少。
学唱的结果就是,班主微笑的点点头,宣布,“明天开始,你也跟着一块学戏吧。“
苏茉这才抬起头,眼睛里一亮。
学戏并没有眼见的这么容易。
所谓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酷暑严寒,每天练着翻身下腰走圆场,兵器对打翻筋斗,练声吊嗓唱念腔,各种的没完没了。
苏茉本就孤寡,虽都是同批学徒,也不甚亲近,只是看着闲余时间师兄妹们的打闹嬉戏各种艳羡。
师姐中以洛梨最为出众。面容姣好,身段风流,唱腔俏丽,自小就是班里的重点培养人物。也是他们小团体的维系点,如众星拱月般。
同为旦角,苏茉总觉得低人一等,永远是站在艳丽小姐身边的不出彩的丫鬟。
春夏交替,庆余班走过了不少的城镇。行路弯曲,却是一路远离了苏茉的故乡,北上而去。
苏茉十四岁的时候,庆余班在安阳城的庙会上垫场演出。
苏茉正帮忙着洛梨描眉画鬓。此时的洛梨偶尔上台串几场小旦。苏茉则还停留在各种龙套角色上。同人不同命,从来就是如此。
看着台上的洛梨,盛装出演,赢得台下阵阵叫好,苏茉无不艳羡。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在舞台上主演一回。
后台突然一阵混乱,原是下场戏曲的旦角不小心扭了脚,上不了台。班主慌乱,半晌,下定决心般,“苏茉,下场你上!“
苏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帮人拉着去换戏服装扮去了。
这场正是苏茉初学时候学唱的牡丹亭,杜丽娘游园一段。
浓重的化妆油彩盖住了脸上的胎记,再换上鲜艳的戏服,苏茉整个人看上去焕然一新。
班主上前来叮嘱,“苏茉你只管给我好好的演,好好的唱。
苏茉点头。
就当这是老天爷给她的一个美好的梦境吧!
拍板响起,苏茉与下台的洛梨擦肩而过,只来得及看见她诧异的眼神。
苏茉款款上台,伴着笛鼓声袅袅开唱。
杜丽娘:绕地游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春香:绕地游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杜丽娘:步步娇袅晴丝吹来——
春香、杜丽娘:步步娇闲庭院,摇漾春如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
杜丽娘:步步娇迤逗的彩云偏,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春香:醉扶归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瑱。
杜丽娘:醉扶归可知我这一生儿爱好是天然?
春香、杜丽娘:醉扶归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春香、杜丽娘: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皂罗袍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它春归怎占的先?闲凝眄,声声燕语明如剪,听呖呖莺声溜的圆。
听众里,有凑热闹的百姓,也有不少戏迷,显然这一唱段表演的行云流水,深得人心,引得场下阵阵叫好,退场后更是掌声不断。
苏茉心满意足的下台。舞台上的灯光,听众的目光,都聚焦在一身,那种感觉,真是太好了。
班主也没说什么,只是认同的点点头。不过这已经是不错的评价了。
第218章 回忆2()
苏茉卸下行头,正坐镜前准备卸妆,却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随同班主一块过来,送来一张火红的请柬,你就是杜丽娘的扮演者?这是我家老爷让送来的请柬,在府上设了庆功宴,有请姑娘进府一叙。
苏茉作揖接过。管家继续道,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也好回话。
苏茉看了一眼班主,眉头似有担忧之色,一低眉,大概也料想到几分班主的难处,只盯着镜前的化妆之物,咬着的下唇最终松开,悠悠吐出两个字,胭脂。
原来是胭脂姑娘,那就恭候大驾了。管家哈哈客套一下,离去。
班主倒是大头了。这请柬乃是城里吴太傅府上所发,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人物。苏茉唱腔身段都不错,只是碍于脸上的胎记,若是前去赴宴,若是不讨欢心,只怕殃及整个庆余班。
班主沉默,其他人也不敢出声。偌大的后台就只剩下大家的喘气声了。
啊。。。嚏。坐在苏茉旁边的洛梨发出不适时的声音,在众人的聚焦中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头,水汪汪的眼神里有着小委屈,让人不忍责怪。
班主似乎想到了什么主意,拿过请柬递到洛梨手上,今晚,你就是胭脂。转向苏茉,苏茉,你也一块去,随机应变以防万一。
庆余班的最新闺门旦胭脂带着侍女如邀应约,卸去妆面,果真如想象中的青春俏丽,甜美如花。
吴太傅大喜,出资邀约了五天的戏约,场场力捧胭脂。庆余班跟着沾了光,名声也开始传开了去。
成为名角,必要的条件之一就是有人捧。捧的人越多,名气越大。
此时的庆余班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戏曲班子,想要成规模,第一件事就是有自己的地盘,专属的戏台。班主提及这件事的时候,吴太傅表示愿意赞助一部分。一是为听戏,二也算投资,三来为捧角。就这么一拍即合,庆余班正式落脚安阳城。
安阳城也算是规模不小的富裕城镇,周围还分布着几个小城镇,往来人马倒也不少。庆余班定居在此,也不愁客源。更何况有吴太傅一直支持着。庆余班两三年间就发展成三十几人的班组,名声在外,也引来不少的戏迷专程过来听戏。其中最火的角儿就是旦角胭脂,只要有她,必定场场爆满。
苏茉的唱腔,这两年来也越发的纯熟。主打凸显唱功的正旦,也是最为让人津津乐道的青衣。三击掌的王宝钏,桑园会的罗敷女,二进宫的李艳飞,春秋配的姜秋莲苏茉的气息及音域,让她能轻松驾驭各类的角色。各色的青衣演的活灵活现,唱词入木三分。
戏里,苏茉的唱功成就胭脂的专业。戏外,洛梨的处世支撑胭脂的名声。各取所需,倒也和睦。
班主也乐见此种场面,把两人都当台柱子捧着,尽量一碗水端平,不厚此薄彼。班组里的人也算团结,一点声响不往外泄,才得以维持着庆余班的欣欣向荣。
坚固的堡垒从外面很难被攻破,溃败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同为胭脂一体的两人,随着默契的增长,矛盾也相伴而生,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就像是一个不安分的炸弹,指不定哪一天就引燃爆炸,销毁好不容易堆建起来的荣誉和势力。
苏茉露出个无奈的笑容,我原本以为可以让我在戏台上自由的唱戏就是幸福的一切了,可是却开始不甘心起来,贪心的想获得更多,多靠近胭脂一些。每到这种时候,一面镜子就足够让我清醒。真是嘲讽啊,在戏台上多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大美人,台下却连真面目都不能示人
其实,会不会是你自己太过在意了?夏至按照一般人的思维来宽慰。
这样的话苏茉不知听过多少,大概已经麻木到一定程度了,冷哼一声道,有句话我挺赞同的,遭遇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感同身受的。抱歉啊,我接下来还要练功,就不多挽留你了。路上小心。
夏至意识到了自己那句宽慰的话语并没有起到任何的积极作用,反而是给苏茉添堵了吧。也是,旁观者轻飘飘的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对于深陷磨难不能自拔的人来说,还不如安静的路过的好。
月中十五的家庭聚餐,这次因为有了陶芊芊的加入,气氛明显活络不少。陈夫人简直对这个儿媳妇不能更喜欢,一直笑意盈盈的看着她,又是舀汤又是夹菜的,嘴上也没闲着夸奖道,芊芊,你可算是我陈家的福星了。自从嫁入我陈家,家族的生意蒸蒸日上一天好过一天,连家里的氛围都鲜活了许多。
芊芊不敢当。陶芊芊微笑着自谦,一边温柔的和陈恒对看了一眼。
陈夫人笑的更欢了,有什么不敢当的,这是事实啊。芊芊,你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了。临街的宋夫人天天跟我炫耀她的大胖孙子有多可爱,我也想早一些能抱上亲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