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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珩按捺不住冲了进来,他没有去看顾嫂怀里的孩子,扑到草席上,两只手紧握着黎婉婷的手,嘴唇哆嗦着,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黎婉婷看着他充满了感恩与心疼的眼神,知道什么也不必再多说,他们的心此刻是连通的。
“顾嫂,我夫人的身体无碍吧?”楚玉珩担忧地向顾嫂问道。
“不打紧的,只要吃两个糖滚鸡蛋,再煲个猪骨催乳汤,好好将养身体就没事了。这是你们的女儿,来,抱抱她吧。”顾嫂边说边笑着把襁褓放到楚玉珩怀里。
楚玉珩低头看着这个皮肤皱皱的小家伙,虽然还看不出有黎婉婷的秀气,但是那一双大大的眼睛和尖尖的小鼻子,足以证明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胚子。他心里自然十分欢喜,只是想到目前捉襟见肘的境况,又为鸡蛋和猪骨犯起愁来。
“恭喜恭喜!”门外响起一个男人中气十足的道喜声。
黎婉婷刚刚生产完,男人自是不能进来的。楚玉珩把孩子交给顾嫂,又安抚了妻子一番,走了出去。
星月之下,门口除了卜忠,还多了一个方面大耳,容色和顺的中年男子。楚玉珩上下打量,见这男子身穿宝蓝色细丝底袍,外罩马褂,足蹬云履,一身贵气。又见卜忠对此人态度恭敬,料到他必是卜忠口中的家主,也是花重金请来顾嫂之人。于是,他双手抱拳,对着中年男子俯身一揖。
那男子“呵呵”一笑,双手扶起楚玉珩,说道:“在下卜青云,楚先生有礼。”
卜青云!楚玉珩一怔,虽然到榕城日子不算久,但是“卜城南,萧城北”的大名却是如雷贯耳。据说这卜青云,是城南最大的贸易商人,此人生性仁厚,乐善好施,曾捐巨资修桥铺路、赠衣施药,与城北的大富豪萧宁远各据一方,分庭抗礼。只是,如此有身份地位之人,怎么会请顾嫂赶来为黎婉婷接生,更迂尊降贵亲自赶来为自己贺喜?楚玉珩实在想不起来何时与这位卜大老爷有过交集。
卜青云看出了楚玉珩的疑惑,笑道:“楚先生不要见疑,三日前内人来这清凉寺拜神之时,见尊夫人身有不便,又栖身在此,便多留了一个心眼。打听之后,才知你们夫妻二人来自外地,只是手上拮据,无处安身,才暂住这清凉寺内。不瞒先生,内子也是身怀六甲,昨日刚诞下小女玥汐,因此感同身受,才特意着我找顾嫂前来,想早早地做个准备,不料尊夫人恰好临产,也算歪打正着。内子盛意拳拳,只望先生不要怨她多事才好。”
楚玉珩闻听此言,疑虑顿消,连忙抱拳说道:“原来如此,多亏卜老爷与夫人出手相助,我们夫妇二人感恩不尽,只可惜玉珩身无长物,不能报答老爷与夫人的恩情,内心甚感不安。”
卜青云笑道:“楚先生言重了,恰逢上个月我的管事回了云南老家,先生如果愿意屈尊,不如现在就携夫人移驾舍下。毕竟夫人刚刚生产,实在不宜叨扰这佛门清静地。”
楚玉珩正为日后的生活犯愁,料不到天无绝人之路,心里正是求之不得,当下千恩万谢,转身就要去接黎氏母女。
“先生且慢。”卜青云说道。
他命卜忠从马车上取下一件凤纹风氅和一套婴儿的包巾裹布,一并递给楚玉珩,说道:“风寒料峭,拿去给夫人和孩子御寒吧。”
楚玉珩感激不尽,当下接过风氅进了寺中,不一会和顾嫂一同把黎婉婷扶了出来。黎婉婷对着卜青云作了个揖礼,卜青云连忙还礼。
四人鱼贯上了马车,卜忠一扬鞭子,两匹健马嘶啸一声,向城南踏蹄奔去。
卜青云望着黎婉婷怀里的孩子,问道:“不知先生给孩子取了名字没有?”
楚玉珩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又朝妻子深情望了一眼,沉吟片刻,脱口道:“就叫千千吧。”
“千千!名字倒是秀气别致,但是有何深意吗?”卜青云有些不解。
黎婉婷略一思忖,便知丈夫心意,莞尔一笑,说道:“我与玉珩二人,历尽艰难,早已把两颗心、两个人的命运紧紧地拴在了一起,所以这‘千千’二字,当取自‘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卜青云感叹:“你们二人伉俪情深,实属难得。我膝下也有两个孩儿,长子名奕凡,年方三岁,而小女玥汐只比千千大了一天,三个孩子年龄相仿,日后一定相处融洽。”
正说话间,楚玉珩拉开幔布,极目望去,见远处呈现出一栋华丽庄院朦胧的屋影。不消片刻,马车便到了那庄院前。
卜忠先下了马,拉起那门上硕大的铜环拍了拍,“支呀”一声,朱红色的大门霍地敞开。楚玉珩扶着黎婉婷下了马车,夫妻二人见这庄院千檐百宇,气象恢宏,门内景象称得上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竟与皇宫差不了多少。
卜青云吩咐卜忠将马车上的顾嫂送回,自己带了楚玉珩夫妻进了内堂。穿过甬道,越过花园,三人来到正厅,楚玉珩刚踏进厅门,迎头竟看到一方“瑶池开宴”匾额,他一眼认这是晚清重臣曾国藩所题写,想不到居然会被卜青云收藏在此。匾下则是一张螭虎纹紫檀案,两边放的是两张明代紫檀雕荷花纹宝座。两旁陈设皆是古色古香。纵然楚玉珩见多识广,也不禁为之动容。
卜青云含笑说道:“楚夫人刚刚生产,不宜劳累,今日天色已晚,且先将就着和丫鬟同住,明日我就叫人辟出一间干净屋子,让你们夫妻二人共住。”
他拍了拍掌,立刻有两名丫鬟扶着黎婉婷退了下去。
“我与先生一见如故,当痛饮几杯。”
卜青云似是心情大好,又差人摆上一桌酒菜,皆是珍馐美味,水陆并呈。楚玉珩是个性情中人,见卜青云有恩在先,盛情在后,当下也不推辞,二人一边小酌一边谈心,推杯换盏之间,竟到了子时。
皓月西沉,酒筵自终。卜青云也在丫鬟的掺扶下回房休息,刚进内室,他方才满面的笑容顿时一收,他失魂落魄地坐到床前,对月长叹了一声。
卜夫人从床上霍地坐起,冷着脸道:“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卜青云脸色一沉:“你又想胡说些什么?”
卜夫人冷笑数声:“你当我不知你那几根花花肠子?自那日你陪我在清凉寺进香,见了那个大肚女人,一双眼睛只怕要粘在人家身上,若不是她早有了丈夫,你怕是恨不得那日便纳了她为妾,好日日揣在怀里看个够,亲个够吧。即便如此,你仍是不死心,日日差人守着清凉寺,生怕那个女人出了什么岔子。卜青云,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老婆,我生奕凡、玥汐时都不见你紧张,你对一个外人竟如此上心,你敢说你对她没有非份之想?”
“住口!”卜青云一拍桌子,怒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满口污言秽语。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过是可怜她一个弱女子做个好事罢了。”
但想到卜夫人刚生产不久,不宜动怒,他当下缓了缓语气,说道:“眼下,我已经把楚玉珩夫妇接到家里,他们夫妻二人情深义重,你这些流言蜚语传到他们耳中,不但失了你夫人的身份,也让别人难堪。”
“什么!”卜夫人一惊,“你竟把他们接到家里来了,你,你”她惊怒交加,一时气结。
“你不要多疑,崔管事年迈昏聩,就打发他回老家去了。我看楚玉珩知书达礼,是个人才,就让他接了崔管事一职。”卜青云语气虽然缓和,声音却是十分坚定。
卜夫人素来知道他的脾气,一旦决定再无转圜的余地,她也不敢太过违拗丈夫,但是心里又意难平,思忖之下,便以黎婉婷在寺中生产,冲撞了神明为由,要她们夫妻二人只能住在西边的下人房,绝对不能踏进正厅一步。
卜青云素知他这个老婆是个有名的醋坛子,若是不允只怕她做出些出格的事来,令楚玉珩夫妇难堪,也算是一人退一步,同意了她的安排。他却不知道卜夫人只是缓兵之计,她暂将嫉恨压在心底,来日方长,以后再寻机会整治他们。
第3章 两小无猜()
楚玉珩和黎婉婷只求有个栖身之所,对于卜夫人的苛待并不计较。只是自楚玉珩当了卜府的管事,在卜家呆了一段日子之后,不免心生狐疑,卜夫人刻薄寡恩,对他们夫妻二人从无好脸色,可见黎婉婷生产那日卜青云之言并不属实。
楚玉珩难免疑心卜青云格外优待他们夫妻二人的动机,他察言观色数日,见卜青云言行举止光明磊落,并无异样之处。且妻子刚刚产后不久,千千尚在襁褓之中,他不能再让她们跟着自己风餐露宿、居无定所,就目前的形式来说,卜府无疑就是最好的避难之所。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只要存到一笔钱,就带着妻女离开榕城。
自此,楚玉珩把疑虑暂压心头,行事做人循规蹈矩,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卜夫人虽然鸡蛋里挑骨头,却一直寻不到他们夫妻的错处,慢慢地,也只能把赶他们二人出府的事暂放一边。
春去秋来,时光荏苒,转瞬之间七年过去。千千也由一个襁褓婴孩出落成一个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的小美人儿。楚玉珩虽然只是个管事,却深谙腹有诗书才能气自华的道理,空暇时,便教千千读书写字。而黎婉婷擅长女红,刺绣,又有一副好嗓子,夫妻二人把一身所长系数教给了女儿。
千千虽然年幼,却冰雪聪明,除四书五经外,熟读唐末五代词人十八家作品花间集,常能举一返三,出口成诗。另外,她对一些“杂书”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如龙图耳录彭公案,尤其是宋提刑洗冤集录,春诵夏弦,手不释卷,楚玉珩有女如斯,心中甚慰。
这日,他正教习千千练字,卜忠匆匆赶到西屋。楚玉珩见他神色有异,询问之下得知卜青云从东北买了一批上好的人参、鹿茸,算起来今天下午应该会运到码头,本来接货的事向来都是卜忠打理,但是因为他老婆一时不慎摔折了腿,他急着带老婆去看大夫,便央求楚玉珩帮他接货。楚玉珩感念卜忠之前的帮助,自然应允下来。临行前卜忠把账本给了他,细细交待一定要点数清楚,不可遗漏。
楚玉珩交待了黎婉婷一声,拿着账本便出去了。
千千写了满满十张小楷字贴,有些倦怠,放下毛笔,伸了个懒腰。她见母亲黎婉婷在洗衣房忙碌,就自己一个人跑到后山的草丛里玩耍。她一会扑蝶,一会捉草丛里的蚂蚱,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有个若有似无的脚步声一直跟着她,她走它也走,她停它也停,千千想起平日里那些丫鬟老妈子常提到的山精妖怪,吓得小脸都白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僵在了原地。
只听她身后传来一个银铃似的笑声,千千一转身,就看到草丛里露出一张黑黢黢的脸,正对着自己吃吃地笑。千千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摔到草丛里。
“别怕别怕,我是人,不是鬼。”草丛里响起一个稚嫩的童音。
“那张脸”忽然不见了,”悉悉索索“一阵响声后,草丛里钻出来一个“泥猴”似的男孩子。只见他大约十岁年纪,穿着一身漂亮的雪缎长衫,外面罩着个黑色马褂,却调皮地把长衫下摆塞进了裤子里,露出里面一身泥土的缎子长裤。他的五官并不难看,只是脸上涂满了黑煤,经过额上滚下的汗水一冲,成了个大花脸,倒像是戏台上的丑角。这男孩子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好奇地打量着千千。
“别怕别怕,玥汐妹妹不跟我玩,我一个人实在无趣地很,看到你过来,就想着逗你玩儿,把你吓到了吧。”看千千怯生生的样子,他生怕把她吓跑了,连忙解释道。
“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卜府的后山?”千千松了口气,看着他那个滑稽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
那男孩挑了挑眉毛,笑着说:“那你呢,你又怎么会在卜家的后山?”
千千思忖了一会,估摸着男孩不像个坏人,就低低地回答:“我爹是卜府的管事,我娘在卜家的洗衣房做事。”
那男孩的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来:“原来你是楚管事的女儿,咦,楚管事在我家也有些年头了,我在卜家怎么没见过你?”
”你也住在卜家吗?卜老爷是你什么人?“千千好奇地看着他。
男孩笑道:“卜老爷就是我爹,我叫卜奕凡,今年十岁。我还有个妹妹叫卜玥汐,比我小三岁。看个头,你俩应该差不多大。”
千千“啊”了一声,垂首而立,局促不安地说:“原来你就是卜老爷的公子,卜家的大少爷。”
“现在该你回答我了,我们既然同住在卜府,为什么从来没见过面?”奕凡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