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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一旁自己带了琴过来的几位琴人,无一不是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琴人似乎总有些闹中取静的本事,即使在喧闹的环境中,即使旁人听不见自己的琴声,他的目光也只停留在自己的琴上,仿佛那就是自己的全世界。前世,岳问荆生活的那个世界以快节奏为宗旨,人们已经习惯了喧嚣与繁忙。或许真是生性叛逆,也或许她所处的那一代都拥有这样的反骨,偏要与这样的世界作对。上一辈留下一个物质的、忙碌的世界,他们就偏要闲庭信步,闲云野鹤,淡泊名利。
古琴或者也正是这一点合了她的眼缘,所以她才会为了它那样地奋不顾身。
因为他们太过相似。所以,她这样一个自我的人,哪里能拒绝自己的意愿呢?
也正是由于这样灵魂的契合,让她对待自己的琴就像是对待自己的爱人一般。从前,是为了等待那个人的感情,一直不愿放弃。彻底绝了心意之后,却又有了这样一个意外的收获。所以,尽管身边优秀的人很多,表示自己好感的人也不少,她却迟迟不愿定下来。不是挑剔,没有遇见有感觉的人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她自以为已经找到了这样的灵魂上的伴侣,其余的若不是非常喜欢,有没有确实没什么所谓。
在她沉在自己思绪中时,才发现岑奚取了琴过来了,是她学琴伊始就一直用着的“丹沉”。也是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没有带琴。
#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作为一个粗神经逗比我也是蛮拼的#
#老岑助攻棒棒哒#
将琴在桌上摆好,岳问荆留意了下桌椅的高度比例,才发现这一套琴桌简直是为她量身订制的。
她对于琴的桌椅高度一向要求严格。从前在寝室,因为摆不下琴桌,她只能将琴放在书桌上练。寝室的书桌本就和椅子不是配套的,平常写字时还好,若是练琴,那桌子就可以算得上高得离谱了。后来她想了个方法,就是在凳子上垫厚厚的一叠书,寻找最合适的高度。只是这样也有弊端,潭州的夏天十分炎热,即使在室内开着空调还是需要穿热裤,偏偏她练琴时一般会走火入魔忘了时间。因此,每次从凳子上起来成了一件十分艰难的事:不仅肉贴在书封面上,撕下来时很是疼痛,连大腿根部也被书的边缘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在家练习时,也因为温璃认为家里不需要琴桌,她一般会放在膝上练习,或者是将电脑桌的键盘托板抽出来。
这一世因为长时间在岑奚身边,家里那边也因为岳律温璃长时间不在身边,出于补偿的心理,在她四岁生日那年让人打了一张桐木琴桌,如今正摆在她的卧房里,这样的困扰倒是从未有过了。
调过弦,她于是也开始专注于自己的琴了,不过也如同王卿之一般,只是练些残曲或者初级曲目开手,并没有直接练习自己待会儿要弹奏的那一个。
接近九点,人差不多来齐了。岳问荆感受到室内的光线变化,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来人,这才意识到岑奚日前提到的“规模较大”的内涵。
并不是说来人有多少,这间屋子的正厅虽说也不小了,将屏风移开,帘子束上,也有百来平,却也不能容纳得下太多人。规模之大,所形容的是来人的身份——几乎所有古琴界有名望的人都来了,其中不乏岳问荆前世仅仅是耳闻其名便觉如雷贯耳的只能存在于传说中的大人物。譬如她的男神成修愚先生,以及他的夫人喻流觞先生,还有因其曲风独特素有“鬼杰”之名的柏子仁先生她能说得出名字的如今尚在的泰斗级人物,几乎都到场了。
垮着一张脸,拽了拽岑奚的袖子,带着些哭音道:“老师,我有点紧张。”
他却不理会她哭丧着的脸,只戏谑地看着她,显然是全然不信她这一套说辞的。
见他不为所动,撇了撇嘴,暗道一声无趣。
这样的场面,要说没有一点紧张是不现实的,可她却没有怯场的意思,倒是有几分激动。都是了不起的人呢!能得到他们的指点,就算是批评,也能有不小的收获呢!
不过,看着大喇喇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岳问荆还是有一点无奈。看看周围的琴人,面前基本都摆放着一张琴桌,挤在一张琴桌上的,要么就是被老师带来旁听的,要么就是对此间之事感兴趣却只愿当个看客的纯欣赏者,自家老师身为“当代古琴第一人”,这是几个意思?
#老岑的境界你不懂#
九点整,抚琴的声音停了,雅集也要开始了。
只见自家老师略整理了下衣襟,向场中走去。众人都是围绕正中心的位置坐着,只是需要准备演奏的座位靠近中心一些。
一番简单的开场陈词后,便进入了雅集的正题——学术交流。雅集的过程删繁就简,并没有什么复杂的流程,就连司仪也只是简单地串下词而已。
第一位奏琴的正是王卿之。一曲碣石调?幽兰,高古而悠远。这首曲子岳问荆从前听过的仅仅是已故古琴大家丘岳先生的,那时,刚入古琴一界的她还欣赏不来这样的曲子,加之邱先生的曲风太正,因此使得这首本就艰涩的曲子更为难懂,即使她这样爱琴成痴的人,也因其阳春白雪,难以卒听。如今情形却不同了,不仅她自己的境界有所提升,加之王卿之先生剑走偏锋的表达方式,使这首曲生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岳问荆听得是如痴如醉。
一曲完毕,接下来则到了众人的交流时间,不出意外的是一片叫好声。倒不是恭维,王卿之从琴技到表达上无一不是登峰造极,又因其风格独特,这样的效果倒是可以预见的。
第58章 惊艳()
之后,又有三位岳问荆算不上熟悉的青年琴人分别奏了流水、醉渔唱晚和平沙落雁。都是中级难度的曲目,初学者常用于在琴技相对成熟、对琴曲有些感受力之后锤炼指法、技巧,也算是精进所用的曲子。但若是要完全演绎出来,弹出其中的韵味,尚需要一段不短的练习时间。
和岳问荆这样从小习琴且自带多项外挂的人不同,也不是古琴世家的后人,这几位都是老一辈琴人所带的弟子,多在十五六岁,心性未定,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习琴时间也不算长,大约四五年左右,同她这一世学琴的年份大致相似。还未经历过大的风浪,自然心境上是修为不足的。
如醉渔这般活泼的倒是可以奏出一些别样的青葱的趣味,平沙那位却有些勉强了,加之岳问荆从前所习的为梅庵的平沙,因着加入了那一段“雁鸣”从而比其他的版本更显魅力,所以本就无功无过的演奏也就显得愈发平淡无奇了。至于奏流水的姑娘,她或许真的只能抱歉地说一句:“妹纸,你的选曲还要斟酌一番。”
在座的琴人都是没有坏心的,听着这些演奏,给出的点评多为鼓励之语,虽然其中不乏有几位嘴毒、挑剔的,却也刻意选择了稍微和缓一些的措辞,给出了很多中肯的建议,连岳问荆也从中得了不小的收获,呐,她的小本子上不一会儿就记了满满当当的三页纸呢!
年轻人嘛,还是需要一些鼓励才有勇气在这样一条路上走得更远些的,至于批评什么的,坏人还是交给他们自家的老师去做吧!
在前面几位演奏过后,已经接近十一点了。最后一位发言者语毕,满堂寂静。确认了这曲平沙落雁已不再需要继续探讨,岑奚方才道:“下一位是我的弟子,琴恪。”
本来平稳的心情,不知怎地却被这句话激起了涟漪,竟忽然生出些第一次参加电子琴等级考试时的紧张。
深呼吸了几次,将手撘于弦上,闭上眼。片刻之后,再睁眼时,却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运足指力,分别在四、一弦上一个清晰浓重的挑勾,本来音量不大的琴声,却不知为何引出在座之人一种平地一声惊雷起的颤栗感。接着,又是一个打圆。接下来的数音,轻、重、缓、急错落有致,雷声隆隆,仿佛在酝酿一场大雨。
少息之后,曲速稍缓,似一缕清风拂来,连绵不绝,却也愈演愈烈。少顷,更是狂风大作。常言盛极必衰,一阵狂风之后,却不是后继无力的风势渐弱,接踵而至的,是更强烈的风雷交加,在场之人无一不屏息凝视着抚琴那人,仿佛她正是这场风暴的始作俑者。即使知道这不过是琴声,却不得不为之肝胆俱裂,只望着那阵雨快些来。
激烈的滚拂之后,雨终于瓢泼而下。集连撮、泼剌、背琐、滚拂这等强力度指法于一段之内,一气呵成,狂风骤雨、雷电交加,这便是著名的“三段霹雷”了。在岳问荆的指力之下,更是别有一番惊魂动魄。
而后,风向转,雨势移,雷声隐。天地经历了一场浩劫之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倏尔,雨过天青,尾声的一段泛音,犹如一道阳光,直照进人的心里,驱散了所有由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所带来的阴霾。
曲毕,收势。
满场皆静,惟闻呼吸声耳。
收回搁在琴上的手,岳问荆又变回了那个娇憨的女孩,对于在场所有人的反应皆置之不理,仿佛与自己毫无瓜葛,只是轻轻咬着唇,瞪圆了眼睛,看着跪坐在中央的岑奚,眼中充满了期待,就像一只等待顺毛的猫。
见她这样,他却也没有在众人眼前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即使她已经让他震撼如斯,他也没有选择在这样的场合中直接迎着众人的目光,对她大肆褒扬。是了,他是岑奚,这样的举止,断不会出现在他的身上。
只是满心赞赏地冲她轻轻一笑,接着,抬起搁在膝上的手,颇有节奏地鼓起掌来。
那掌声似乎惊醒了在座的人。在回过神来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厅堂,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般经久不息。
在厅中再次恢复平静之后,一人缓缓站起,道:“风雷一引,此为至矣。吾辈叹服。老岑,你教的好弟子。”赫然是岳问荆前世奉若神明的成修愚先生。
岑奚闻言,点头一笑,平淡至极,却又张扬至极。
岳问荆倒是有一瞬间的怔愣。她知道这首曲子自己发挥得极好,却也不料竟得了这样高的评价,并且是出自如今古琴界绝对的大师级人物成修愚之口。不过,她立即恢复了过来,站起身,朝众人叉手一揖,道了声“过奖”,而后淡然如坐。
落在众人眼中,却也带上了几分方外之人的意味。
云淡风轻,却清高之极。
不再理会众人眼神的洗礼,岳问荆忆起自己选择这首琴曲的原因,嘴角牵出了一丝虚无的笑意。
在她学琴一年有余时,身体已经渐渐习惯了琴弦,进步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在将要学习中级曲目时,岑奚却皱起眉犹豫了一会儿,然后道:“先学挟仙游吧。”
她听到这句话其实是有些惊讶的。一般初学者所接触的第一首中级曲目应为风雷引,既可练习手指的灵活度,在熟练之后更能加强指力,确实是进阶曲目的不二之选。可是,岑奚却跳过了这样一个曲子,直接进入了挟仙游。细想之下,岳问荆大约明白了缘由。应该是她的手指尚在发育期,他担心她承受那样的外力会使手指变形吧?
心中感动,不过想到挟仙游,岳问荆还是稍稍窘了一下。当年学完这两首曲时,她曾与白及老师探讨过。因为她当时尚在初学阶段,对曲子的把握还不好,因此觉得风雷引这首曲子除了练习之外一无所长,旋律也不算好听。当时白及老师说了句这样的话,让她记忆犹新:“其实我感觉风雷引还好啊,我当年学挟仙游的时候,感觉这首曲子好难听的。”
好难听
也是从那以后,岳问荆对于这首曲子的印象整个就好不起来了,虽然她原本也不觉得它有多好听。
那时,岑奚却跳过了“第二难听”的风雷引,直接让她挑战挟仙游,这件事于是一直是她心里的一个梗。这次选择这首曲子也正是这个原因。
第59章 毕业()
岳问荆奏风雷引并未用很长时间,且仅得了一句话的评价,因此,在她的部分结束之后,才十一点出头。
由于此次雅集的参加人数算不上少,演奏安排的也有将近二十之数,一天时间是不足以完成的。所以,这周末,两天时间都用于学术交流会,一共四场,上、下午各一。
首日,上午这场岳问荆本是最后一人,至她的部分完成,时间却仍有盈余。于是岑奚便让在场之人毛遂自荐,有无展示准备的皆可。
话音刚落下不久,便有一位琴人出声了。
“捣衣,请赐教。”向在场众人致意之后,眼神飘到了她的方向,似带着强烈的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