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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十师兄却是说,师父出门之前特特吩咐了下来,在他老人家回山之前,我都不能够出房门。
唉,既如此,若是能让我翻上几册戏本野史,这山中的时日也不至无聊得这样。
我尚在家时,偷偷集了十来本专讲才子佳人风流韵事的戏本子。
年前我来太息山前,想带着这些本子上山,可大哥却是说我身子这样弱,心思这样重,与这些本子脱不了干系,狠心地将我那些心肝儿宝贝儿似的本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我虽心有不甘,但彼时却是无力反抗。
这几日,六至十师兄不知是因我不能出门,故意嘲笑我还是怎么的,日日都在这镜水湖畔舞剑。
唉,我想着能时不时地瞅瞅窗外,总比终日瘫在床上强些。是以,这一个月来,我清醒着的大半时光都是窝在绣榻上,看着湖畔生龙活虎的六至十师兄度过的。
爹爹好像说过,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亲眼看别人做自己不能做的事。
现下,我紧紧裹了条薄被,甚是哀怨地窝在窗边的绣榻上,看着远处的六至十师兄,吹着和风在温暖的日光下舞剑,我这不能出门的日子就显得更加难熬。
许是今日醒得太早,或是看了近一个月的舞剑,有些乏味,我竟靠在这绣榻上沉沉地睡了过去,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日头已偏了南,我抬眼往窗外瞧去,镜水湖畔早已没了师兄们的影子。
因想着十师兄将来给我送午饭,而我却是将将醒来,脸都没洗,这副蓬头垢面的样子实在是有辱一个闺秀的颜面,是以,我挣扎着想从绣榻上起身,去门边的水盆里洗一把脸。
可,许是今日太贪睡,浑身没甚力气,身子竟不听使唤地倒向了绣榻,闭上眼睛之前,我朝那镜水湖瞥了最后一眼,这次我又看见了那人——
镜水湖碧波荡漾,杨柳枝迎风微摆,那人就站在一棵歪着脖子的杨柳树下,他白袍素扇,黑发轻拂,很有几分超凡脱俗的味道。
我慢慢闭上了眼,模模糊糊地想着——
白无常,你又来了
第16章 男女授受不亲()
十师兄来给我送洗脸水,顺带着告诉了我一桩喜事——我的师父无量居士回来了,我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一师兄也伴着师父一道回来了。
“小师妹啊,师父十日前就回来了,可那日你却没吃午饭饿晕了,这事儿正巧给师父抓个正着,师父骂我差事做得不好,把我可劲地罚了一通,现下他老人家都不怎么理我了
这几日,你一直睡着,现下能下了床,等会儿见了师父,你可要看在这几个月,师兄就饿了你一顿的份上,替我说几句好话啊”十师兄可怜兮兮地求我。
我端庄一笑,点了头。
虽则我叶容睚眦必报,但十师兄出身书香世家,来了这山上却得学那舞刀弄剑的,偶尔照顾不到我,也是情有可原。
今日是我第一次走出镜水居。
镜水居,顾名思义,是伴着镜水湖所建。
因我是这太息山上唯一的女弟子,师父顾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圣人教诲,安排我住在了这个镜水湖南岸的独立雅居里,师父独自住在湖东的隐逸斋,其他几位师兄则分散住在湖西勤拙园的院落里。
镜水居除了我现下住着的名叫“芙蕖在望”的院子,旁边还有一处附属的小院,叫做“清泽院”,因我病着,需要人时刻看顾,十师兄便时常歇在此处。
当日,将将得知十师兄将来照顾我的起居时,我想着男女之防,是万分地不愿。
十师兄见我露出迟疑之色,安慰我道,在这山中,除了十一师兄外,他的年纪与我最是相仿,而且师兄弟里也只有他和十一师兄尚未成年,是以,即便我与他走得稍亲近些,也可当做是小孩子家家的胡闹,不至毁了我的清誉。
自此,我的起居便正式由十师兄照管。
师父知我能下地了,昨日下了指示,今日在隐逸斋行那拜师礼。
甫知晓这一重大讯息,我甚忐忑,我是个肩膀娇弱,腿脚纤细的闺秀,拜师礼上那些子繁文缛节怕是会将我压垮。
十师兄甚贴心地安慰我道,我太息山并不是个矫揉造作之地,师父一向处实效功,觉不会与我为难,我尽可放宽心。
春日融融,暖风徐徐,杨柳青青,镜水湖半含春…色。
十师兄说,这镜水湖中引了山上的一湾温泉水过来,以前这湖里一年四季都有开不完的荷花,打前年,十一师兄来了之后,这镜水湖才不再种荷花了
我甚惊奇,想当年西施沉鱼,昭君落雁,我的十一师兄竟有这样的好相貌,能败花灭草的?
十师兄摸了摸鼻子,笑而不答。
我想着终于放我出了屋子,自是得好生在外头撒个欢儿,是以,不顾十师兄再三地催促,三步两回头地挪到了隐逸斋。
隐逸斋中,我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师父一边用杯盖慢悠悠地拂着两片茶叶,一边笑眯眯地听着众师兄七嘴八舌地汇报课业。
靠近门边的紫檀椅子上坐着一个安静的白袍少年,他手摇一把素面折扇,一头乌黑的长发随着呼呼的扇风胡乱舞着。
这少年我从未见过,只是他这身素净的袍子,我似是有些印象。想必这就是那既能败花,又能灭草的十一师兄了
“小十二,过来。”师父笑眯眯地冲我招了手。
第17章 拜师礼()
这太息山的拜师礼甚是简陋。
我跪在软垫上恭恭敬敬地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师父搁了茶盏,甚是和蔼道:“小十二,你一个闺女儿家既入了我太息山,为师不求你学有所长,只要你能欢蹦乱跳地活下去,将来嫁个如意郎君,为师便心满意足了”
我垂头,低声答:“是。”
哼,我叶容文能做戏本,武能使弹弓,这师父也忒小瞧了我!
“嗯。”师父甚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十师兄,“小十儿,等会子你去将我案上那尊黄玉寿星抬到小十二房里去,给小十二添添福气。”
“谢师父。”我向师父一拜,恭声道。
哼,晓得送见面礼,这师父还算懂些个礼数,此番先不与他计较。
师父又命了我给六至十一师兄一一敬了茶,这拜师礼便算是成了。
末了,十师兄招呼我坐在了他身旁空着的紫檀椅子上。
我甫一坐定,师父便向我等宣布了两桩事:
第一桩,六至八师兄学业有成,七月初七,下山归家;
第二桩,明日起,我的一概起居都交由十一师兄负责。
甫听闻这两桩大事,六至十一师兄皆是神色郁郁,默默了良久,才纷纷起身向师父揖了一揖,告了辞。
我见众师兄们起身,自己也不好久坐,遂也起了身。
“小十二,”师父笑眯眯地望了我,甚平和道,“你留下。”
听师父喊我的名,我那六至十师兄个个一扫方才的阴霾之色,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
而我那白袍素扇的十一师兄,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发了什么邪性,缓缓回过了头,莫测高深地盯着我瞅了好一会子,才一言不发地跨过了门槛,出了隐逸斋。
我一个深居简出的闺秀,哪里让旁的男子这样瞅过?是以,他这一瞅,撩得我面上一阵热辣辣的烫,心里更像是长出了杂草,乱糟糟的一片。
我赶忙低了头,遮掩了神色。
师父眼力尖,许是瞧见了我的模样,嘴角微地一勾,低头端了茶盏,继续用杯盖拂着那两片茶叶。
自从入了这太息山,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醒地和师父待在一处,是以,我心中有些忐忑,即怕我病中那些时日,露了些什么不好的形状,让这师父瞧了去,又怕师父已经从众师兄处得知了我那碧玉的弹弓,要把我那心肝儿宝贝儿收了去。
心中如此想着,我赶忙敛了心神,收拾起了情绪,准备露出我最最端庄、最最娴雅的笑容。
半晌,我偷偷地抬头,师父仍是笑眯眯地看着我的脸:
“小十二,半年前你父你兄送你入我这太息山时,你还是个活死人,只能躺着的,连吃喝都快忘了。现下,依仗为师半生的医术,你又能活蹦乱跳了,为师很是欣慰。”师父顿了一下,重从茶几上端了了那官窑制的、描着雨后翠竹的茶盏。
“但小十二啊,你得知道,我这太息山可从不养无用的闲人,是以,从明日起,你每日沐浴救命所用的香茸草,还得烦你自己个儿去后山采啊!”师父用杯盖轻轻地撇开了两片茶叶,慢慢地啜了一口,抬头笑眯眯地看着我。
这就是那个被世人称为品德无上高华、情操无比高洁的师父吗?我微地疑惑,面上的笑容未变,心中却已是翻天覆地:
我叶容只剩了半条性命还要干活的吗?
他怎能如此轻易地支使我?
他的语气怎能如此欢快?
他的神色怎能如此轻松?
他
想着想着,这半年多所受的委屈、对未来的忧虑、对死亡的恐惧一齐涌上了心头,让我全然忘记了作为一名闺秀应有的风范和气度。
第18章 救命的药浴()
我猛地跳了起来,冲到师父面前,使出浑身力气,拍向师父端着茶盏的右手。
清脆的一声“啪”,描着雨后翠竹的茶盏,落在了隐逸斋擦的闪闪发亮的青石地面上。
我看着清亮的茶水慢慢地浸透了青石砖,两片皱巴巴的茶叶趴在地上,就如两条奄奄一息的虫子。
在师父眼中,我是否就是条将死未死的虫子呢?
甫来太息山时,是春纤服侍我沐浴的。
年后,师父以太息山皆是男子,春纤留在山中甚是不便为由,告知叶家来人接春纤回家。
我记得春纤知晓此事时,哭得惊天地泣鬼神。
我看了颇为感喟——
不想,春纤竟是一个如此忠肝义胆的好丫头!
现在想想,春纤也许并不是伤感和我的分离,极有可能的是,她知晓终于能离开太息山这鬼地方,喜极而泣了吧!
春纤走后,这每日沐浴之事,必得由我自己处理了。
每日晚膳后,十师兄便将浴桶搬进我的绣房,倒满洗澡水,关妥门窗后才会离开。
我沐完浴,十师兄再将浴桶搬了出去。
许是知我沐浴后不喜束发,十师兄进房搬桶时,从来都是低了头,未曾瞅过我一眼的。
他甚守礼,我甚满意。
说是沐浴,实则我沐的这个浴是个药浴,还是个能救我性命的药浴。
师父说,我中的这个毒委实奇特,乃是七七四十九种毒物淬炼而成,若然不知炼制时毒物加入的顺序,便无法制炼解药。
且我中毒日久,毒气早已深入了骨髓,即便现下服了解药也是无济于事,唯有先将毒气从骨髓引至肌肤,再作打算才好。
我仔细揣摩了一番,看来唯有一面想法子慢慢引出毒气,一面寻到下毒之人问出解药炼制之法,我的这条小命才能保得住了。
不过,我一个闺秀,竟能让人用上如此奇巧的毒药,哼哼,看来我叶容果真是与众不同、不同凡响啊!
我沐的这个浴,起得便是牵引毒气的效用。
制成这药浴,共需一十八味药草。
这其中的十六味,皆能在我太息山的药库里头寻到,爹爹和大哥也隔三差五地送了来。
这剩下的两味委实麻烦,一味是香茸草,另一味则是苦叶细辛。
香茸草千金难求,可在我太息山,后山腰上便密密层层地长了一大片。
这麻烦就麻烦在,师父下了令,任何人不得替我去采香茸草。
是以,每逢初一、十五,我都得拖着个竹篓,撑着这病体残躯自己个儿去后山采药。
这另一味便是苦叶细辛。
现今天下只剩了三株苦叶细辛,而我这药浴,不多不少,需要的也是三株。
年前,爹爹和大哥送我入山时,带来了我叶家珍藏的唯一一株苦叶细辛。
还有一株,师父早早便命了十师兄打药库里翻腾了出来。
而这最后一株,听说在金陵徐家,可徐老爷子年前归了天,这最后一株苦叶细辛也就不知所踪了。
师父说,我这毒气需得日日牵引,且至少得引个三两年,才能全部升腾至肌肤。
这岂不是说,这两三年我得日日泡这药浴?如此泡法,我这一身光滑细腻的皮子岂不得泡皱了?
师父轻轻拍了拍我的头,甚和蔼道:“小十二,以你现下的身子,为师拼尽半生医术也至多再保你三年,若是现下还不用药浴先与你引着毒气,即便炼出了解药,为师也是回天乏术啊。”
师父的意思是说,若引不完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