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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这一次,是彻底的结束了……因为哪还有薛怀义?薛怀义已经化为了眼前高塔里那一缕飘散虚空的烟尘,人都没有了,还不结束么!
正是随着眼前这样一丛燃起的焰火,薛怀义的整个躯体便被燃烧成了苍白的灰烬,一如那夜点亮长安城半边天的一场大火、烁亮的明堂间的那万顷雄壮又无奈的火舌一样让人觉的炫目。
当然,眼下薛怀义已死、并送往白马寺连夜火化,但事情的了断却不能够随着肌体的消失而就此终结,她们要为武皇做的还委实是多。
又过须臾,待得薛怀义的身躯已经火化完备,自有早已安排好的一干接应。有佛寺里的僧侣敬恭的接过了薛怀义的骨灰,将这摊新鲜的灰烬造进了灰白色的一处新塔底部,这感觉如同要震慑一个为祸人间的妖物那样,似乎要将他永生永世的封存起来。
从头到尾不过几个时辰的间隔,由满怀希望的进宫赶往摇光殿觐见“武皇”、到眼下因被这世上挚爱之人算计而落得个悲凉结局,一个血气方刚的大活人便就如此灰飞烟灭消泯于世,连一丝残存的痕迹都没有遗留下来!
这不得不感叹自然造化的无常,同时也不得不敬服人心手腕儿的狠绝!
唐宫之内,武皇站在高高的殿宇回廊之间,眺望着远方笼在银白月色下的重宫回廊、错落景致。倏然一下子,她骤地便觉自己居然是这样的寂寞!一个人了,再一次真切刻骨的体会到一个人存活于世、一个人走一条路,到底会是一种怎样悲凉无奈、又寂寞怅惘的直白的事情!
明白的,怎么能够不明白?薛怀义用在她身上的那份情,执着而干净、疯癫且透彻,他的爱简单明朗不含伪诈和利用,又其实倒是她一直都怀着复杂的心思与随意的态度,将他由最初的玩物渐渐当成了可供利用的奴仆……兴许薛怀义是对的,这段忘年之恋从一开始便有着太多的不公平,身份、思潮、时局,等等等等。而没有构建在对等之上的爱情,又如何会是真正坚韧不拔的感情?以至于最后,一个牢牢深陷不能自拔而成癫成狂,一个百味叠生却放手的坦然而又委实难以欺骗自己本心。
不过有一点倒也算是这段爱情里不幸中的万幸,便是薛怀义他用尽一生以历史为纸、灵魂为笔,为武皇书写下一页满载真挚与坚韧的爱之华章;而武皇透过薛怀义这不长的一生观察体悟,总算在他生命消泯、星辰陨落的最后时刻,看清楚了他付诸在她身上的、他对她这一段始终如一且毫无所图的纯洁而干净的情!
世事无常,即便武皇明白也懂得薛怀义满心的真情,她也不得不选择亲手结果薛怀义的性命!这世道太沧桑,跻身于世挣脱不出的人们从来都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武皇兀地阖上了一双斜飞的凤眸,怀义啊怀义,恨不得来生你为女来我为男!
有些事情、有些人真切的还在时并不能有太多感触,而只有真正的彻底失去后,才会感觉到那其中积蓄着的许多美好、许多感动、许多不舍、许多铭记、许多当时不解、许多挥之不去……瞬息领略,领略之时亦是而今断送之时,总也负了多情啊!
所隽永的只不过是“爱情”这两个灼灼亮亮、生光晶耀的字眼,于这之中,它曾来过……
。
就这样,薛怀义在距离他那火烧明堂的疯狂举止大概半月之后,被武皇授命于爱女太平公主,太平假借“幽会”之名,将薛怀义邀约于摇光殿、后秘密杀死于摇光殿里。并伙同被武皇委派而去的上官婉儿,监督着贴己心腹,将薛怀义连夜火化、并封入新修而成的一座佛塔里。
犹是贴心,多权谋、性机谨的太平公主见母亲失却了一位旧宠,便忙不迭的另觅了一位新人送入了母亲武则天的后宫之中。一半是为继续“尽孝”,一半是因自己当日推举薛怀义、时今却酿成火烧明堂大罪之过做了弥补!
这个后入的新人,便是日后注定会在大唐风云际会的历史天幕之上大放异彩、声名赫耀的有着“莲花六郎”之美称的男宠:张昌宗!
此时的张昌宗正值少年,占据着可谓恰到好处的一段清朗韶光。他不仅生就的面容俊美、正值青春俊秀之龄,且论道起吹、拉、弹、唱更是无有不精。如此,才一入见武皇,便被武皇得眼得心、对情顺意的很!
很自然的,才也不过几日光景,武皇便因着张昌宗之故而将失去薛怀义的那份痛楚渐渐稀释、心情也跟着日益大好。
她对张昌宗很是宠爱,华服美食不可或缺、伴君侍驾无有不召,且又赠他“莲花六郎”之美名,暗喻他面容俊秀皮囊丰饶!
而张昌宗不会重蹈薛怀义的覆辙而对武皇动情,看得出这个人他极会维护自己的地位、伸展自己的根基!在得到女皇赞赏、圣宠日渐浓重之后,他又将自己的同胞兄长张易之择了时机一并引荐于了武皇。
这张易之虽比昌宗年长几岁,但生就的亦是精致美丽、锋芒耀眼,且又因着年岁的渐脱青涩,甚至有些时候武皇心觉他比昌宗还要魅惑、引她难持!
有了这张家二公子的陪伴,武皇不仅心境舒展、神容体貌亦也跟着焕发了不止一重!
这二张兄弟渐渐成了武皇晚年之时须臾不能离身的盛宠之臣,风光齐月、势头见厚,且母家借此亦是跟着门楣光耀、高官次第,俨有后宫佳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象!
但钦定好的宿命从来就是没谁可以逃得过的弥天大网,当时的他们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不过太平公主一个无心的“尽孝”示好之举,竟会成为日后那场令武皇不得不被逼退位、武周崩塌的“神龙政。变”,所潜移默化间埋下的一枚极深极重要的种子!
是劫是命?无从得知,其实亦没有得知的必要!
第一百二十五章 来府饮宴()
岁月如歌般洒沓行走,只要业力还在、世界还在,那么似这样春夏秋冬季节的轮回就会不断兜转,似乎只是眉间心上缓缓一个不经意的蹙起,又是一年踏着沧浪浮水而来的勃勃新春如期而至了。
染翠的自然妙手以其醍醐的阵仗唤醒了自然大地间潜在的生机,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鸟一虫一鱼一兽……该醒来的自然都已醒来,在这历经一整个无论是身上还是心上的寒冬萧萧肆虐之后,终于迎来了又一年的清朗初春重回大地。
华光斑驳、波影清浅间,仿佛这一切都昭著着层层剥离死亡气息、挣脱死因之地之后全新的希望!
希望……
生命不息,在这之间对于这合该罪恶的浊世、身负原罪的众生还是总该相信一些什么的。总该,有些希望的。哪怕再怎样一次又一次的在这原本报以希望的世间不断失望、不断幻灭着什么、不断彷徨无措身若浮萍……也还依然该存着些寥寥的希望的种子,关乎至善的种子,持着这一瓣微弱的心香,来点亮这入在眼里那样黯淡的日子、激发起又一轮重新前行的缘由。不是么?
不识人性之恶,不懂死之悲、伤之痛,又焉能懂得如何站在恶的对立面儿上真正拾起善的种子、铸成合该去维护的天道正气?更如何能懂生之不易与希望之喜。不是么?
而世间之事这一份独特的吸引之处,便是在于这取缔于善恶之间其实定义中性的一个“无常”……
屋檐流灿的顶上琉璃瓦显出金碧辉煌的美好韵致,呼应着浩浩府苑更显高贵华美。
来府今儿正在设宴会客,有笑语欢声染了猗郁的柳木林丛一阵阵波及传出,其间依稀搀杂着些觥筹交错、碗筷微撞的泠泠清响。于这样一派大好明媚的暖春景致间聚在一处,又有徐徐的小风萦索过周身、缭乱了疏袍与裙裾,处处都彰显着极近美好的惬意气息。
彼时酒宴刚过一半,正值酒酣情浓,几多欢笑伴着醇甘的酒香便跟着娓娓飘散了出来。作为主人家的来俊臣亲自满了酒盏举盏相敬,宴请的是妻子虞素母家一族的太原王氏族人。
这段时间以来,来俊臣仿佛放空了一切,开始重新审视、重新定义人生的奥义。但其实他什么都不愿去做、什么也都不愿去想,连太平的邀约会面他都很少再去,大有就此转性之象。
这兴许是审视清楚了酷吏的前景,故而机敏天成、不失灵秀聪颖的他便打起了另一重小算盘,开始压住情性改换面貌;又兴许是他当真已经太累,当一个人历经过风雨的坎坷世道的无常、又感受过权利的滋养人心的伪善逢迎,受过苦挨过穷、也享过甜得过乐,该走的不该走的、常人走过的没有走过的路他都已经走完,那么这个人便当真可以两袖清风的万般皆放,这世上已再没了什么可以使他牵心挂怀难以放下的事情了吧!
只是虽然俊臣的性子看起来与以往发生了渐趋悬殊的转变,却不知怎么便有了这样的另外一种新滋的欢喜,爱时不时的召集谁人陪他饮酒小酌。
即便这是一个曾那样,不,至今也仍旧不改眉间三分俊美邪佞的酷吏!可此时又因了这看似淡过风尘、穿越浮华的几分返璞归真,这份恣意反倒使他更博了个风流洒脱的美名!
这阵子以来,他陆陆续续宴请过的这些人里有他自己的下属、民间收整而来的一班喽啰,有巴结示好于他的、昔时他最瞧不起的无气节和头脑的走狗,也有各门各户一些宦士旺族子弟……
这之中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正静下心来与人相处的多了,便叫俊臣重又染就了些许多愁善感。不多月前薛怀义的猝死已在神都坊里坊间细细碎碎的传及开来,一时间成了那阵子最热门的谈资,持续到时今也未完全消泯涣散。放在心里时,他不觉便凄艾悲凉,即而便更珍惜这种以一个尚算光鲜的面貌活在世上时,可以欢笑饮酒、赏景观花的一种与他以往不大相同的生活。
同时俊臣更对那冥冥茫茫的宿命的奥义有了愈深的体悟,予其说是世事人心难以揣测、予其说活的太真那往往便会以悲凉而逝作为报之以的结果,予其蹉叹那份爱之疯癫也无计弥补的作弄与遗憾,到底还不如说是定数若斯、宿命如此、生死各由其命!
娑婆世间,我们行走于此、安身于此,顺应着天道间必须要顺应的,以自身一份渺小的力量到底挣不出也抖不掉这一张尘世的大网、满身的烟火缭绕!
我们是人,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守好自性各安天命,譬如医者所言“治人治病难治命”,我们可以去争取、去不甘、去质疑、甚至去不屑,任何事情都可以,这正说明我们是在极认真的有血有肉的活着、完成着自己一世行走的课业……但这沿袭着无极轨迹的宿命,从来都是有条不紊的悄自行走,一任谁人都是无可奈何、从也没有法门去以凡人之力自以为是的更改什么!
那么,既然一切都是注定好的,那么这命中所注定的真的便是要让那个属于他来俊臣的时代就此逐次凋零、逐次殆尽么?俊臣不愿去想、也再没了什么改变的心力。
聪颖敏锐如他、完美丰物如他,可最终呢,还是逃不过这注定好的“命”之一字!
一切都是早已被安排好的不是,所谓人定胜天其实是愚蠢无知中所滋长出的可笑的自以为是!注定好的东西要怎么去胜?即便当真是胜了,那其实也是冥冥中注定该胜、会胜,又岂当真是人为?这样简单的道理千百年来却不断被愚蠢的世人前赴后继的曲解、自以为是的看不明白却自以为看的太明白!
念及此,俊臣哂笑摇头,真是莫大的讽刺!
算了,不想了!顺着命运的大势就这样一路走下去便是,其余的事情、那些参不透的道理且理他呢!怎么着都是注定好的结果,
绳索自负间徒徒生就出的庸人自扰只会让自己不快。却又何苦!何苦?
依稀间,俊臣似乎也就想明白了自己为何会突然转性,开始得意须尽欢的热衷于饮酒作乐的摆宴了……
在不知何时就会结束、同样不知会以怎样一种方式结束的这一些剩下的安宁日子,他只想过的恣意一些,洒脱一些,尽放下这通身上下所有的背负、过得无拘无束一些……兴许他的结局会比薛绍还惨烈也说不定呢?种下的因必然会结出相应的果,因果因果,如何能不背负不偿还清楚?不过这些,权且便先随着它去吧!
酒宴当真可以消磨掉一个人的郁结,同时亦在不动声色的消磨掉了他曾经那样高昂的斗志、那不屈的心。
每个人生在这世上都会有属于他自己的一个独一无二的时代,但有开始便会有终结,这个道理俊臣懂。
又一缕暖软的春风贴着额发拂面而来,俊臣回了回神,知道自己那思绪又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