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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夜红楼-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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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声入耳,太平下意识垂睫,眸子里有浅然略殇荡漾起来。

    她一时半会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想,自己定然已在这无意识间触痛到了俊臣心冢里,深深掩埋着的那一段不愿提及的苦涩回忆了!

    来俊臣的身世很混乱。在不曾得住持点化、不曾有幸承蒙福泽被收养在感业寺以前,甚至可以说他不止贫穷,还是个人人所不耻的贱种与混混。

    他的父亲来操是个赌徒,曾私通好友蔡本的妻子,后因赢了蔡本一大笔赌债后,那蔡本却拿不出用来偿还的银两。于是来操便顺势娶了已怀有身孕的蔡本之妻。进门没多久后,便生下了来俊臣。

    对于这个孩子,其实来操已经无从分清他究竟是自己先前与那妇人一夜私。通后、所缔结而出的骨血,还是蔡本的孽种?故此,对俊臣素来厌恶,稍有不顺便是拳脚相向。

    正如隆基的童年一直都深处在政治漩涡缔造下的忧患之中一样,俊臣的童年一直都是一大片昏天黑地不见阳光。

    家境的贫寒、父亲的拳脚与嫌厌、母亲的不堪、邻人的白眼儿……便是在这样的困苦环境塑造之下,很是顺理成章的,使得俊臣开始叛逆连连。

    他似乎天生带着一股精明灵气,他也曾对这三千世界、造化自然由内心深处起了许多细腻的情丝,但饶是再良善的本性也抵不过一朝朝疾风苦雨大镶大滚的肆辱凌虐!也忘记了是在多大年纪的时候了,俊臣的为人渐从和善乖顺倏然变成了放荡叛逆,从金诚守言变成了反复无常,从勤奋上进变成了游手好闲、全不做工。

    他对这个世界虽谈不上厌恶、因为那时候的他还太小还不知道什么是厌恶,但也全然没有好感。又或许他骨子里便有与生俱来的恶劣因子,他很顺势的将这恶劣转化为一种习性,召集了一群街头混混竟日打砸胡闹、破坏路边儿摊位屋舍、甚至伤人。

第七章 太平隐话别·俊臣忆前事(2)() 
浑浑噩噩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有一日他的父亲来操因喝醉了酒而猝死街头。在得知这样一个于一个家庭来说无异于惊天巨变的消息之后,却很奇怪的,来俊臣他全无半点儿哀伤之态,甚至他打从心坎儿里隐隐的、隐隐的流露出一丝由衷的侥幸来!

    他也无暇、更没那份心力去管顾那自把他生下来便懒得再看他一眼的母亲,就此包袱一个扛在肩上连夜离家出走。

    横竖他已然做了恶人,横竖他由出生起始便背负了这不堪的污浊,那么便是再加注一个“不孝”的污点,也是无关痛痒的吧!被苍天所厌恶的人、似是带着诅咒的封印出生降世的人,造一件孽业还是把那孽业都造了尽,大体该都是没什么区别的!

    可似乎苍天真的不会护佑作恶多端的人吧!当时他自嘲的这么想着,因为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了哪里,他的包袱、他贴身所带那些银两文钱便被劫匪给全然抢了去。

    他又冷又饿、一身污浊。就此颓然昏厥在尘泥污潭里不省人事。

    困苦囹圄、光亮全无间,他在心中隐隐动了个念头,想着若就这样死了……也是好的吧!

    但苍天到底还是心善的,佛陀菩萨到底还是与这五浊恶事有大因缘。他并没有就此死去,而是好容易得了这冥冥之中的似垂怜也似命运,可巧路遇游云回还的感业寺住持,就此被收养在院,在镇日佛法梵音熏陶之中渐次清心、回归本性那份固守未消的善根,在大智慧与佛力的加持之下洗去污浊、寻回自我。

    猛然一下回首前尘,佛指一捻莲华生,顿然发现,原来这唇边一道拈花微笑的弧度,却缘是来于前身所经受苦难的那一段磨砺……

    喝了白露水的秋蝉“吱呀——”一声长鸣,就这样不期然打乱了俊臣本就纷攘的繁绪。他抬目有意无意的扫了眼这落木萧萧的秋色,只觉寒彻人心。

    身边太平心头忐忑,又总莫名觉的自己对他是存了些愧疚的,因为她喜欢他、但她却要离开他,却要嫁给别人。

    回神的俊臣翕动了下完美的薄唇,转面咫尺间迟滞不语的女子:“太平。”似是含笑的唤她。

    “嗯。”太平应的有些心不在焉。

    俊臣忽然微笑摇首,并着叹出一口气,带些释然的感觉:“不一定只有做了你的驸马……我们才能在一起。”这话说的如此轻描淡写。

    太平心头一动。

    俊臣这算是在安慰自己么?为什么他的声音分明平和、但在她听来却如此苦涩?

    或许这些隐隐约约的情愫、或真或假的言辞,饶是两个人之间关乎爱情的一场风月事,却终究是磨煞人的没谁可以说的清楚!

    念头一动,太平忙把面目转到一边儿,她忽觉自己眼角开始逐渐变得湿润。似乎猝不及防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要经历这种分离聚散的悲欢苦楚?突然,就长大了呢?

    清风过树扶苏,注定不会在这天地之间留下些什么。俊臣颔首,那目光隔过太平,径自停定在那一尾已然断弦坠落、现下感应了一股子风势助力而曳曳飘飘、显出直上青云之势的鲤鱼风筝上,心思一沉,念头渐渐水波般氤氲波及……

第八章 韦筝将临盆·武后生感应(1)() 
抬颈对天,眼见那弦月初升之时、不可扼的华丽势头溶溶然辉映世间。却被这眉目淡泊的女子如是的看了淡。

    她如葱根的嫩指一点一滴摆弄石青色窗纱,不期然的,韦筝空洞的眼眸里就蹁跹出些许彷徨的神采。

    房州贫瘠之地的夜色,与那花柳繁华、温柔富贵的盛世神都,从来都是天壤之别。

    大唐的繁华,“盛世”二字,永远都只属于帝都皇城那一个地方吧……

    忽有干冷的风儿顷然一下一阵阵直扑面门而来,簌簌的带起这院落里成阵枯叶衰草,一个弹指漫天漫地,这境界被烘托、渲染的愈发大刺刺的萧条冰冷了!

    这般氛围叫韦筝心头略动,两道娥眉跟着就是一纠葛。与此同时,耳畔不期然的起了一阵燥燥的响动,似乎是什么重物跌落在厚实地表那么一撞击时、滋生出的钝重且夹杂着颓废之感的一道闷声。

    豁然一下子,有百般的不祥顺着就非止一端的漫溯过韦筝敏锐的柔心!她口唇洞张,迟疑只是须臾的,旋即转身提起这粗布裙角便往那烛火微熏的内室跑过去!这足下的步子诚然是极快的,但这一步步却觉是沉铅般的往下坠,久而久之便觉的已近乎成了机械状。

    她几步便奔过去,越过高高的木门槛时这身子便打了一个踉跄,险些便要被绊倒!

    这样的动魄惊心已经丝毫不会令韦筝她感到意外了,因为自从被武后择了罪名哄下那大唐盛世权利的最高峰、后以至于被发配到房州之后这久长无边的若许年来,记不清楚已历经了多少次了!

    “显——”颀长的一声厉唤自韦筝喉咙里发出来,配着她眼角眉梢无处藏匿的憔悴萎顿,是这般的凄伤哀哀!又因这张面孔间依稀的颓废与疲惫,更是显出那几分惊艳来。

    这个女人她本就是美丽的,她的年龄虽不能说清浅、但诚然也不老迈。此刻虽未施半点胭脂豆蔻,但就这样素面朝天的看在眼里,韦筝憔悴的面靥依然可以十分清楚的看到三分明丽美惠。又因着急气匆促的缘故,她一头青丝在踉跄间散乱,额前几许流苏晃曳,顺着打在纤额、眼睑,零零乱乱的:“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做什么……”她顾不得这足步的凌乱,一路过去,哽咽的仿佛耗尽了毕生所有的、全部的气力,拼了性命把那白绫缠颈、如是憔悴的男子死死的从房梁上一点点抱下来。

    她的身姿实在瘦弱,如何能够有力气招架这一家之主本该撑起一片天的身躯?但她还是做到了,且这样的举措已经不止第一次。

    她柔弱的腕子将丈夫伟岸的身子拥在怀里紧紧抱住,不再言语,只是哭泣,未加一点儿掩饰的哭泣。

    “筝儿,让我去死,让我去死……”被韦筝拥抱进怀里的李显几近无力,那枯槁的厚唇上下开合,吐露出的绵绵词话却恍若谵语。

    他本该是大唐帝国至高无上的一朝帝王,奈何却堪堪就在一瞬从云端跌到谷底、被自己的亲生母亲赶下皇权高位后发配到了这等绝望的境地里来?

第八章 韦筝将临盆·武后生感应(2)() 
然而韦筝只是哭泣,兼带着不住摇头。

    月华透窗,将李显一张支离的面孔映照的更显虚白,他忽然无力的哑笑起来,声息一缕缕的渗透进耳廓,便有如撕裂的布帛:“母亲她派了唐宫的使臣来房州看我,就要到了,马上就要到了。”嘴皮已经龟裂,看得出他一直在为这事儿大费周章的烦着那心,一顿之后那瞳孔里铮然显出一簇慌乱,“他是来杀我的,一定是来杀我的……一定,一定是的!”边梦魇般、魔症般的不断徐徐言语着,跟着一把甩开紧紧抱着自己的哀哀妻子,双手打着哆嗦的摸索向前,又一次寻到那根滑落在地上的白绫,站起身子又欲上吊。

    “显,你做什么……你做什么?”被他猛地一下甩到一边的韦筝神容愈乱,“显,你不要这个样子,不要这个样子!”泪湿红阑干,筝儿匐着身子急忙跟上去追赶,“君子能忍,必成大气!”饶是那样刚强胜过男儿百倍的女子呵!她噙泪、又发着一股狠的从身后一把抱住这失了心智般的丈夫,咬紧牙关突然道出这样一句。

    但实在徒然无力,一任这声息有多刚毅,一任韦筝这个女人身上决计有着不输儿郎的果敢、坚毅,且……一任韦筝声嘶力竭怎般哭喊也好、劝慰还罢、打气鼓舞也如是,这正值半梦半醒、恫吓失魂中的李显就是听不得一个字去!

    终于,就在筝儿抿了汀唇、那两排牙齿在唇际咬出血色,眼看着就即将崩溃了所有的勉强、所有竭力维系着的坚强伪装的同时,因她心绪已乱,这一个慌神间,眼见那疏袖便不经意的掀翻了几案上一盏烛灯。

    顿然一下顺应着这个势头,滚烫的蜡油跟着顷盏泼出!在筝儿还不能有所反应的当口,淋漓尽致的顺着她的袖口一路灌溉进去。

    登时,灼烫的痛楚使筝儿下意识抽身便往后躲避,因为突发的缘故,她难免就又慌了神……就此一个不小心,霹雳晴天,她重重的摔在了这冰冷而厚重的地面上!

    整个世界的崩塌往往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红,艳如玫瑰的一色绯红顿然涓涓流瀑……这颜色带着肃杀的味道、裹挟着血腥的阵仗,又在那溶溶的冷夜清辉之下璀然璀然,蒸腾出一抹雾霭的朦胧。

    终于,似在梦魇里苦苦围困不得挣脱的李显,在这一刻身子下意识发了个抖、跟着猛地一个醒神!有须臾的僵持,旋即便急急的奔身过去,蹲下身子一下子抱住了地上双目放空、猝然晕厥过去的孱弱女子。

    此时此刻,韦筝羊水大破,就要临盆……

    。

    铮然一下,正持着兴致以银簪子亲自挑灯的武后指尖一痛。蹙眉去瞧时,才见自己是不慎间不知怎的划破了手指。

    一旁立身的上官婉儿瞧见了武后这一时的迟疑,旋即把身子凑了几步向武后迎过去:“天后,怎么了?”蹙眉侧目、声色关切。

第八章 韦筝将临盆·武后生感应(3)() 
武后方回神,但指尖连心,也不知怎的这心窝便被搅涌出一层层难安的忐忑,那种感觉便好像是什么人出了什么事情一样。她把这情念压制住,对婉儿沉目示意:“没什么。”顺势将刺破的手指往袖口里一收,“不日后家宴的事情,一切筹备的如何了?”心念甫至,如此问了一句。

    武后一向醉心朝政权势,但这并不代表她便是一个索然无趣、不知风雅的女人。

    武后身上其实秉承了两种极端,她可以冷若冰霜、却也亦可热情似火,可在朝堂之上凤翼飞扬、退居幕后亦可享受儿女承欢之天伦快活!同时她也是一个醉心于盛世红尘、妩媚生活的不失情趣的女人。

    婉儿抿笑一颔首:“一切俱已铺陈妥帖。”旋一蹙眉默忖,抬眸再启口,“感业寺里太平公主那边儿已经通知到了,是时也会入宫向天后朝贺。”

    “太平啊……”一提及起自个这小女儿,武后那张威严凛凛的凤面似乎只是瞬间,便轮换了一副自个都不能察觉的慈母情态。

    母爱其实是一种人之天性,如果说今时今刻这个已然显出坐拥天下之势的女人、她心中还有什么柔软处的话,那么小女儿绝对是她心口深处一道充斥、满盛了所有母性慈爱的温存的情之所归。这是一种母女之间与生俱来的天性,这天性不会因了身份、情势的变却而有所更迭,永远不会。

    武后她并不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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