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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夜红楼-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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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光影攒动、月华透窗如洗间,武攸暨还是起了些惝恍而稀薄的绮思,他想这世上的所谓情爱,真的是极脆弱的一种东西!这总被世人挂在嘴边儿、口口声声道着已懂得已熟悉的,其实却根本就虚无缥缈的东西委实不靠谱的很!会因色衰而爱迟、会因权势而横空斩断、会因利益而猝然撕破……世上本就多薄情不是么?这样的薄情其实往往都是迫于时局的作弄,而半点不由人!

    攸暨扶着滚烫的额,边这样纠葛的想着,涂了淡色胭脂的唇边依旧是那一道淡淡的笑,这笑容却随着心力而不自觉的起了变幻,由傻笑变成苦笑,尔后再又轮转成傻笑。

    武攸暨不愧为武家的子侄,他虽然看起来不大热衷权势,其实这未尝不是他真正的聪明之处!他以避世的淡然姿态来保全自己的现世安稳,即便最终因为太平公主的横插一杠而还是没能够保住原配夫人的性命无虞。但他还是冷静且理性的,他不会纵由着自己那血气方刚的性子而把脾气胡乱发作,即便心潮再起伏、思绪再极端,他也会一直死守着一脉念力而不让自己有半点儿的失态、以及被人抓着作为诟病的把柄!

    所以这样平和而安静的武攸暨,其实让太平诧异。

    他并没有如太平所料想的那般,因她破坏了他原本和睦美好的姻缘、间接害死他的妻子而骋着心绪在酒席上过多流连与消磨、以及进入洞房之后对她刻意冷淡甚至贬损。

    其实他不是不想拖延着以做逃避,不是不想好好买醉一通,也不全是不担心旁人递了过来的那些若有若无的异样目光、旁敲侧击的嘲讽句调……武攸暨这样乖顺,单纯就只是因为他真的不敢有半点儿拂逆!他怕太平公主会不高兴,怕她稍稍蹙一蹙眉,更何谈他对她苛责、对她做出半点儿不高兴不乐意的姿态出来?

    是的,没有人不怕太平公主,没谁不怕她身后那位尊贵而决绝的母亲……他怕触怒武皇。

    恨么?怨么?不,没有资格,他武攸暨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表露、甚至去顾念他自己的心情!

    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无论什么世道都是如此,唯有权势傍身才可呼风唤雨、登临绝顶、睥睨天下、保得一处立命安身之地!是啊,有些时候拼尽一世、赌上全部的去做这一场耗尽一生的争权夺势,其实并不是为了这之中滋生出的太多欲望,而就只为最单纯最简单的一个“真正的清净”而已!除非身处顶峰,只有身处顶峰之后旁人才不敢惹你犯你,你才不会竟日连天总有着那样多的害怕,才算是真正可以静下心来无所顾虑的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去过自己想要过的生活。除此之外,又凭什么跟别人谈对错、论天道?不会有那个机会,因为,根本就没有那个资格!

    但是抛开这一干关乎武皇的顾虑、慑于威严的屈就,若是只单纯来看这鸠占鹊巢的事态,武攸暨也明白,其实身不由己的又何尝是他一个呢,看起来强势如斯的太平公主未尝不是受害者……那么即便对她再怎么有着合该的怨恨,念及这一层时,更多的也只剩下了悲凉!

    朗春的夜应还是带些寒意的,但不知怎的,眼下溯面而来时却带起一脉撩拨的温意,可以从这之中嗅到些许接踵而至的夏的气息。

    又兴许是这氛围繁华的太压抑、或是眼下这般何其熟悉的情景让太平不自觉的想到了曾经初为人妇的一夜、再或者就单纯是因为这通身的喜服太厚冗,太平忽而觉得一股燥热袭上身来。

    也对,大红描金的喜服自是用足了料子和心思,覆在身上不热才怪!她被搅扰的心生烦意,这是她第二次成亲了,身边儿同在榻上与她并列而坐的就是她的第二任驸马、也是不知道会不会有缘真正共同走完这何其漫漫的一生的男人。

    但是她的心里就是生就不出半点儿的激动,此刻又被燥热搅扰的烦意丛生,怎么都觉的这不该是一个女人一生中至为重要、最是隆重的新婚之夜,而是稚嫩孩童聚在一起的一次无关痛痒的过家家。

    “公……”几分讷讷,“公主”这两个字憋在攸暨喉咙里边儿,再这么极其勉强的做了言语抛出来。他知道这样的氛围太逼仄,而这沉默该先行由他来打破。

    今时眼下,太平公主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他也想唤她唤的尽量亲昵些、温情一些,可入耳依旧是怪异的渗人!

    显见的,他觉察到了太平的燥闷,他自己又何尝不燥不闷呢!眼下也只能是想着尽快成了这剩下的礼仪:“来,我们……饮酒。”硬着头皮,终于言全了这一句话。

    喜娘早已在太平不耐烦的蹙眉之下给屏退了,不小的喜房只有这一对新人相对无语。

    新人么?这个念头其实挺可笑的!呵。

    太平没有去应攸暨那好不容易憋出来的问句,垂了入鬓的狭眉、忽而讪讪薄笑。

    有一些爱,确实存在,只是不会存在于他们之间……这是无论怎样勉强也始终都学不会的东西!

    波光潋滟,太平径自抬手,没有犹豫,接了攸暨捧着的那交杯酒,扬扬脖颈便自顾自的一饮而尽。酒盏抬起又放下的这个空荡,她下意识抬目,眼前的景致分明是那样的瞧不真切,她就只看到这涨满了眼帘的一室的大红!红的她只想逃出去!

    同样的,无论眼前的女子,自己的……妻子,再怎样生就了冠绝的姿态,此刻的武攸暨都没敢去盯着她好好儿的瞧上一眼!诚然他也没那种闲情去瞧一眼。

    但这氛围许是*静了吧!安静到人的洞察之力似乎变得更加细腻。原本该是两人缠颈对饮、相互持盏喂入对方口中的交杯酒,他真的没想到竟会这样被太平自顾自喝了便了事儿!怎么说都是大婚之夜,至少应该给他这个新郎留一点点面子吧!

    他想苦笑,却终又没有。这一点儿他决计是不如武氏子弟里其余子侄的!

    他对于这不甘不愿的婚事不敢拒绝,不拒绝却也不敢处在一个平等的视角来欣然接受,除了顾全大局他什么都不能做,所以他才那样的纠结与痛苦!

    这好一场猝然而来的局,分明他最是无心又无辜,却终还是因他而殃及到了身边的每一个人……最直接的就是他那位比最无辜的他还要无辜百倍的,占了太平公主时今在他身边位子的,得他怜爱的娇妻!

第九十一章 嗔痴叹·不知对影是三人() 
这真是一个孽业繁多的世间,人与人之间和合出的缘份不过就是一场笑话的际会!果然要戒执迷、戒痴疯,若凡事太认真那伤到的不止是自己、还有身边人……

    太平定定的凝看着眼前那盏蹿动烛影的烛台幽焰,这样想着。

    对于身旁武攸暨的沉默与心思暗动,她没上那么多心去感知与顾及。她只沉沦在自顾自的悲喜交织里,而这复杂的混沌一处的情潮到了最后反倒全都成了淡然。

    穿堂的夜风裹挟了细碎的早春桃花瓣,伴着大镶大滚的艳红喜服飘扬袂角的势头,一齐倏倏然的荡漾起来,将这本就寂寥的夜色搅涌的愈发怅惘。

    趁着风势撩拨,太平绾发间垂下的几缕流苏轻轻扑打着姣好面靥,痒痒的感觉一下下掀起心头那股久违的悸动。这一瞬突忽变化了眼前的时局,她的心念风驰电掣般倒退着奔走的急剧,仿佛回到了彼时那段最无邪美好的岁月……果然在她心里还是有着一方净土的,果然这方净土并不是幼时高宗李治还在时的长安大明宫,自然也不会是与薛绍之间这一段短暂如流星的所谓姻缘,而是在感业寺、在与来俊臣及李隆基相伴而处的那么若许几年的光阴!

    念头甫至,太平心中一揪,借着这轻微而清晰的一瞬疼痛,她下意识抿了花唇昙然起身。惊得身旁默坐的武攸暨肩膀一颤。

    感知到了身边这人的颤抖,太平适才牵神回来、想到了还有这么一个大活人存在。她侧目颔首,想对攸暨言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样说、到底该说什么,所以终究没有声息,只看唇形依稀是句“对不起”。

    她该道歉的,即便这道歉她说不出口,她也无论如何都欺瞒不了自己的本心吧!呵,看吧,人啊,就是这样的矛盾与虚伪。

    太平心思漫溯,似嘲又似嗔,更多的都是些无奈与悲寥!她心思一起,再没了许多停滞,干脆不再去理会武攸暨,身子一转,就这样穿着未及换下的艳红色热烈的描金喜服,颇有几分招摇的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出去,似乎离了这仿佛是想要自欺欺人般的、装帧着无数红火喜庆的华丽喜房,就等于逃出了茫惑不可知也不可感的哀哀宿命一样!

    她的心潮起伏如海上狂涛,而她那张脂浓粉艳的娇娇面孔却如素的平淡收敛,一眼含及便只能瞧出眉目间那一种高贵凛然的凌厉态度,你无法看穿这位尊贵的大唐第一公主此时此刻心下的悲郁!

    太平就这么一路出了公主府去,面色未点一丝情态,气势喧喧、步态妖娆……

    武攸暨豁然抬首,就此眼睁睁看着太平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开,他的心头升起关乎男人尊严的一股烈烈情绪,他下意识的想要站起身子,但却发现双脚软的使不上半点儿力气!挣扎良久、面目已在不经意间极度的变得扭曲,但他终归还是选择了放弃维护那所谓的体面、就这样放任着太平在新婚之夜将他这个新郎独自抛在新房内自己径自的离开!

    太平公主,果然她是这盛世大唐最有气度也最娇艳欲滴的一朵艳红色的牡丹花,她娇美而诱惑的面孔之下永远都藏匿着一股子沉淀在骨子里、镶嵌在灵魂中的执拗与决绝!她果然无愧是那有着铁血手腕儿与英武性情的武皇的女儿,无论是与生俱来的那份相承的血脉、还是同样与生俱来的威风赫赫的身份,都绝对可以使她配得上拥有这样的决绝与执拗!

    那么作为何其“有幸”成为她驸马的他,又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

    寂寂无边的夜色中,守着大红色似在嘲讽的热烈的景深,独留武攸暨一人静静而坐,依旧保持着方才那个手握酒盏、欲与太平饮下交杯酒的僵硬姿势,连喟然一叹都忘记了!

    。

    一些隐于表象之下的人及物,从不是轻而易举便会被谁发现、被完全洞悉了的。这个世界从来就不会如想象中、如看到的那样真切,因为视角有局限性,因为世事总也太无常而总会滋生出许多种突兀。

    譬如眼下,这看似只属于太平公主、武攸暨两位当事人的大婚之夜,就在这一座华美而威仪不失的公主府外,借着一林枝丫新发、树盖如伞的常青柳木的暗影处,安静的隐匿着一个立身挺拔的人……是李隆基。

    他着了一席如是暗沉的褐色疏袍,他面上的神色一如他的气息一样安静若许,就这么借着夜色最完美的庇护与林木疏影的交叠,这样小心的隐藏在大婚热闹的氛围之外,单手负后、冷目凝看着眼前这座重又披红挂锦的公主府。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的来到这里,他只是遵从心绪的指引、每一步路行的都是那样顺理成章。可就算是处在友人的角度、亦或者是侄儿的角度去向二次新婚的太平公主道一声贺,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何迟迟挪不动足步、不进府中去?甚至他连婚宴都没有参加,而是直接派人给她送了一份儿以表心意的贺礼。

    这可真可笑,这到底是因为太过于关心,以至于这样的关心出格到让他只恐被谁瞧出来、故而下意识想要避讳与隐藏的地步,还是因为太不关心、却又只觉内心空茫而做不到撩开手去?他不知道。

    那么,如果是太过关心或者太不关心,这样的关心亦或不关心又是出于何处、又是为了什么?他更不知道!

    人总是这样,总会很自然的就陷入到矛盾的囹圄之中,释怀不得那心境、又梳理不清那纠葛,归根结底横竖也就逃不过了庸人自扰!

    隆基下意识勾了勾唇,又觉自个今晚可真是精神头太好、以至于精力旺盛的开始滋长出偷窥人婚礼的好兴致!一瞬他又只觉自己这行动幼稚而好笑,居然反倒把内心那怀繁复的纠葛给一下子抛至了一旁去。

    料峭的夜风裹着些许寒凉扑面而来,虽然寒凉但这之中又似乎夹杂着些许阳光的味道、似乎隐隐流露着不久后那一场盛夏的明媚温暖。隆基打了个激灵,猛地回神整了整索然的心境,才欲转身自一旁街角小道回府去,又骤然听得一声门轴“吱呀”沉缓的转动声。

    他心中一动,下意识重回身去看,同时猛地一下双目被一个刺激!

    眼帘被一席描金绣凤的大红色喜服所涨满,这红色当真是所有颜色里最抢眼也最奔放的一个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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