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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委实反常了!这么个早已沾了一身鲜血、背负了累累人命却又俊美且优雅的鬼魅一般的人物,他也会有这种浮世里的烟火情态?
不过这一路火光幽微且婆娑,便是真有怎样的情态也依稀是看不真切的。便又令狱卒心觉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驸马被关在哪里?”行了一阵子,俊臣侧一侧首顺势问了一句。
“哦。”那狱卒一个回神,忙不迭的点点头,“最里边儿的那一间,那里很清净、也较宽敞。”
俊臣了然,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心口始终都有一脉涩涩的感觉,这种感觉一路上都没有消泯过,且越往里走便越是不可忽视的真切,俨然虫蚁啃噬、又若将心肝脾肺放在火上灼烧炽烤!
怎么,心软了么?
念头才起来,俊臣扬起薄唇噙了笑意。
也会心软么?
或许良心这个东西,真的是一个有着许多棱角的坚硬的物体,它会在你的心里不断的辗转、不断的打磨,每动一下便将你的心脏刺痛一下、划伤一道。当遇的事儿多了、走的路远了、见识也广了,它的棱角便会在这之中被逐步的一点点磨掉、磨平,棱角全无,就在你不经意间;这个时候它再怎样转动你也不会觉的痛了,更不会被它所伤到;再往后,你甚至都会忘记原来还有这么一种叫作“良心”的东西!
最风尘的地方莫过于人生的戏台,这里淋漓尽致的歌尽舞尽百般人情千般事故,充斥着所谓的美与丑、高尚与卑贱。最无情,最凉薄,最热闹,最冷清,也最直白!
念头渐炽,俊臣眉心一锁。他以为自己那对于良心的定义早已被模糊、以为那辗转在心的剪影的棱角早已被磨平。但是为什么,此刻对于驸马还能生就出许多的纠结与隐隐的恻隐?
是因为他这次要动的,是太平的驸马么?
呵,兜兜转转万千头绪、千丝万缕归根结底,横竖终究不过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一个她而已!
心念一沉,俊臣忽而下意识的笑开来。这真是,真是自己的魔障……原以为自己就已经是魔是妖了,却原来还会有人将自己魔障!
但即便来俊臣再怎样不忍不愿,也始终都无能为力。
武后急于扩充自己的权势,当然不会放过对自己有威胁的人,任何人都不会放过!更何况公主的婚嫁从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特殊的身份与时局注定了太平的婚姻会关系到政治权利的许多牵绊。
武后要改换李唐的天地,作为大唐第一公主的太平公主自然会被笼进来。太平嫁给城阳长公主的儿子薛绍,明显是有助于巩固李唐的统治;时今武后欲要当政、首要便是幻灭李唐的势力,那又怎么可能会让这段姻缘继续持久下去?
借着拜唁“天授宝图”之名引出的蛇,既然已经露了头,又如何能让这蛇再重新缩回去?授命在身,来俊臣顺应武后之意将肃清的规模不断扩大,可巧这之中又出了薛顗于宗室之间点火扇风、图谋不轨之嫌之事。
望似再自然不过的,这位薛家公子薛顗、以及其同母胞弟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便被一张罗网给兜头笼罩了进来!
武后下旨将薛家二兄弟缉拿,下了一个“谋反”的定义。
还好,没有牵带进太平……不过如果薛顗于李唐宗室间煽动反武,太平公主也应当是不与他一起的。因为武后是她的母亲,纵然她姓李,可是一旦母亲倒台,对她这个当朝的公主又有什么好处?若说权势分一杯羹,于之太平而言,那也必定得在母亲当政之时才最有利!
但是这对薛家公子该不该审?该怎样审?来俊臣心里早便有谱。
谋反与否从来都不是俊臣真心关切的问题,若要关注那些,世上有个包公还不够么?他来俊臣要做的只是为武后效命,忠心不二无有其它!如此而已。
不是不知道太平公主才一闻讯便急忙入宫觐见武后,不是不心疼她跪在地上那声声不住的哀求、以及一夜间滋长出的少许白发,不是不痛惜年岁尚且清浅的太平便要失去她的郎君……来俊臣是不恨薛绍的,他跟薛绍素日本就无甚交集,又何来恨?即便心之所爱的女人是薛绍的妻,可当薛绍落在自己手上时,他却意料之中的没有一丝半点儿复仇的快。感;相反,他为那个人惋惜蹉叹,他亦在恨,恨命运的无常夙劫就要夺走心心念念的、深爱着的女人头顶的那一片天!
但是在这同时,来俊臣更清楚的是自己身之所系的任务、以及他这个酷吏存在于世的全部的意义!既然命运让他于两眼抹黑之时便踏入了这纷踏复杂的权势的漩涡,他便必须一直走下去、将这条路一走到底。
薛绍之事,他并没有收到武后直接、亦或间接传达出的饶恕亦或宽宥薛绍的暗示,所以他已经明白了薛绍应该有着怎样的结局。
其实平心而论,他是不希望薛绍死的……只要太平还在,从来都是不希望!
来俊臣真的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所谓“好人”,也担当不起“忠义”二字,他只是机变。
……
驸马薛绍逃不过亡命的劫难。
是由来俊臣亲自审理,后将薛绍并着薛顗定罪谋逆。
不过终是因了太平之故,顾及到与太平之间千丝万缕的情愫、以及薛绍作为太平公主驸马的这一重体面的身份,来俊臣未曾将薛绍斩首,只是下令杖责一百大棍,后丢入死牢、生生饿死。虽然惨烈,但不曾下定死罪,说起来倒也是自己病死于世,终也算留得一个全尸和一重悲凉的体面!
来俊臣能做的,也仅仅是如此。
。
当薛绍已经死去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太平感觉自己整个身子都松软软的瘫成了一缕空气!而内心却极是安静,没有零星的波澜撩拨而起。
她没有百感交集,又兴许是思绪太多、太繁重故而物极必反、反倒灵台清明?
是时的太平不过一十九岁,正值水嫩非常的撩拨年景。然而残酷如斯,她托付于终身的良人就这样猝不及防的离她而去,就像隔夜一帘微冷的春雨,夜半那雨声还是肆意且泠淙的,然而天明才至便没了一丝儿的雨星;且随着阳光的蒸腾与照耀,渐渐的连水汽也都将消散!
命运对她是否太过苛刻呢!
她不知道,因为她已经无从去分辨、更无从去计较了……噩运如潮水一般将她吞噬,亲手将这一出悲剧缔造而出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素日里口口声声疼她爱她的母亲!
这是多么荒唐可笑的事情?呵,更荒唐更可笑的却是,却居然是……她还连恨都不敢去恨她的母亲!
心念甫至,太平头脑一嗡,生硬的钝痛撕扯着头皮,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碎成两半!
染了豆蔻的手指缓缓抬起来,下意识顺势的抚上一旁花瓶里插着的一枝新发嫩柳,红艳艳的颜色在一米阳光的波及下有些发刺,灼灼的如血一样。
叶瓣触及指尖时带起一阵薄凉的涟漪,那柳枝间缀着的鹅黄色的嫩叶昂扬着新生的希望,可即便再怎样不屈、怎样茁茁,殊不知柳枝已经离开主体、做再多的努力也都是徒劳,等待它们的最终都是一个干枯至死的可悲宿命!
喉咙一哽,心底有如铮地一下落入了一块儿冗沉的磐石。太平唇角僵僵的动了动,才发现喉咙喑哑,什么声息居然已都不能发出来了。
第七十四章 姻缘如露归梦残()
能否用我在佛前虔诚礼拜、叩首祈求所积下的那一点福德,换你我再一次短暂的人世相逢?不需要太久,不需要给我太多,我只求可以在大唐月下、肆夜长街间与你有回首顾盼一转的目光交集,用一眼的距离,来含及我们之间这一段有着太多悔恨的缘份所缔结出的心曲,让你明白我的抱愧,以及我心下的悔意!
太平的心念起的蓬勃而潦草,在长时间的失神久坐之后,她那透体而出的飘渺神志终于有了重新的回落。又是须臾的沉默后,她铮然起身,颇为失魂落魄的出了公主府,只身一人来看薛绍。
阴霾的囚牢四野昏暗、血腥刺鼻,虽不是永劫地狱,但却活脱脱一副人间炼狱的现世化现!许是一路上跑的太急、又加之心绪的跌宕如潮,一经了空气里这样的刺激,直作弄的太平铮然一下不能自持、玉指死死扣住门棱俯身做呕。
旁边侍立左右的狱卒忙近前搀扶,被太平抬手一把甩开:“驸马呢。”她的嗓音带着几分嘶哑,抬首时这双眸子里已被灼出薄薄的潮红。她已无力再去维系凌厉的阵仗,她只想见到薛绍,但又因为实在是身心俱已疲惫,以至于连这个念头都做不到怎样的强烈,更像是一缕苟延残喘的未了的执念。
“这……”左右将太平搀住的狱卒一下犯了难。虽说太平公主地位尊崇,但驸马薛绍时今已不可同日而语,他已不再单纯的只是公主的夫婿,而是被论罪并已惩处的谋反的逆臣。这个时候公主赶过来要见已经死去的驸马,于他们来说委实有点儿作难。
一时声息皆默,这样骤然的沉默使得太平心口那块儿积压的磐石愈发的向下沉,而本就血腥不祥的阴霾牢狱也因了沉默而显得更为诡异,忽然像是化为了一只悉张大口的猛兽、似乎要把这木愣愣闯进来的人全部都吞噬的干净!
太平意识到了狱卒的作难,铮地一下急意灼心!一股愤郁并着委屈齐齐的在她心底积蓄起来,疾风骤雨一般的涌上了她的天灵。她想喝斥这两个不做应答的奴才,但她却连这训斥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黯淡的心口始终亮着一点星芒,这星芒微微的,虽淡漠却也倔强,仿佛永夜里执着守望远行归人的一盏幽灯。
“让公主进去吧!”
就在太平百感交集而无力发作、万种委屈亦无可奈何、不得坚持却也后退不得的关键时刻,忽又有一道男声自前方传过来。
太平下意识抬目去看,见那幽暗进深中如长蛇一般的过道拐角处,有一男子抬步缓出。这男子着了一席暗蓝色官服,是最常见的官家便服,应该位介不高,且太平并不认识。
“卫大人。”狱卒一瞧见来人,忙作揖于胸行了个礼。
太平适才有所领悟,想必这所谓的“卫大人”又是母亲手下那一干酷吏之一吧!
这个人他唤作卫遂忠,是来俊臣为了方便“办案”,于民间搜罗来的专负责诬告的数名喽啰之一。他生就了一张伶俐的好嘴,办事素来果断精干,素得来俊臣的赏识,渐在办案之时便会把他带在身边以兹帮衬。
这时候卫遂忠已经走出进深,他立在太平面前对太平行了一个礼,旋即又转目一喟狱卒:“来大人早有交代,如果公主过来便请公主进去。”
只此简单的一句告知,狱卒便也舒了舒心。毕竟太后与公主两边儿都委实不好得罪,现在有了来俊臣这句话,他们也好做人。
卫遂忠这话听在太平耳里突然就很叫她恶心!呵,真有意思,她堂堂一位公主想要见一见自己已经死去的驸马,这样的人之常情、这样的君臣之命都不能够?偏生只要来俊臣一句话就可以?她要去见谁、她要怎么做,桩桩件件的还得去请示区区一个酷吏来俊臣?真可笑!
太平檀唇一勾,这笑颜清冷。
显然的,她心底对来俊臣的一道郁结其实不在于来俊臣打死了薛绍,毕竟这是武后的命令,哪怕俊臣不做、薛绍也必定得死。这份洞悉力太平还是有的。她真正久久不能释然的,其实还是俊臣那晚的失约……不过此时的太平无法全部意识到这些,她并没有分出过多的心力都放在来俊臣身上。
见左右狱卒已经退至一旁,太平便没再迟疑,重稳了稳情绪便往里行去。卫遂忠抬手欲将她搀扶住,被太平一记凌厉的眼神给止了住。他便也有自知的不敢再跟着,对太平又行一礼,便候在了这里没有跟进去。
这一路的距离其实不算长,但太平踏在这被血腥与阴霾交织洗礼的砖瓦之上,却好似这路久长的足以耗尽她一生的所有时光……
仿佛身陷囹圄、抬手无望的顺着周围平滑的四壁竭力的攀爬却半点儿上不去!就这般浑浑噩噩、摇摇欲坠,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已心念若死,但她终于在那最靠里的一间囚狱里寻到了气息全无的薛绍。
这一时头脑轰鸣!但之后只觉的这副躯体已经空了,所有一个人该有着的那些情态起伏全部都没有了!仿佛真的已经身如琉璃、内外明澈。
太平一点一点抱紧着怀中那具渐次冰冷、僵硬下去的成熟的身体,憔悴的面靥有微凝的泪痕残喘攀爬。只是一点点的泪痕而已,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