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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都一个奔扬四蹄!
喜看热闹是大多数人的天性,段简有心给来俊臣闹一个大难看出来,这副喧喧咄咄的举动自然引得长街来往众人聚在一起、围成一圈儿指点观看。这人流越积越多,不一会子便形成了黑压压的一片大阵仗,为这原本就逼仄的氛围又添置了许多尴尬,好似狂风暴雨来临前最阴霾的黑云压顶。
就在这人流簌簌齐聚在彼,骏马之上那段简耀武扬威、肆意漫骂之时,这场市井闹剧随着当事人来俊臣的出现又被轰然推向一个高。潮!
俊臣早已闻得有人在自己府宅之外嘶喊叫嚣发神经,他寻思着自己这阵子以来因为武后“解忧”而确实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恨他厌他那也早都司空见惯了!
但官场并着宗亲之中大抵都是聪明人,即便不对他这个武后的新晋爪牙加以巴结,那也是躲他都嫌来不及的!此刻又是哪个不怕死的鬼扑,反倒主动打上门儿来寻他的晦气?
不过他今天这心情倒也不算糟,他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小气人,便心道着由那人发一通神经待他发的累了、自讨了无趣儿也就消停了。对付这般鲁莽而没大脑的人,来俊臣实在提不起过多搭理的兴趣!但没想到那个送上门儿来的人还真是个自以为是、不懂变通也不知好歹的人!他来俊臣都忍耐了这大半天,那人非但不走反倒得寸进尺……这如何能再给他肆意辱骂自己的机会?
即便当下的来俊臣实在还够不上是武后眼前的红人、权势滔天的宠臣,但这并不代表他日后不会是,更不代表他便是个可以被谁谁谁任意贬低和欺辱的!
厚重的府苑正门“吱啦——”一声冗冗的打开,燥燥人声登时静默下来。
段简敛神收性,冷眼看那门轴坦缓转动间渐显出的一道清绝身影。
玄青长袍、月白封腰、挽发间简约的玳瑁流苏更为其人添了一痕俊秀态度,轻靴点地、不缓不急稳步而行的来俊臣终于自远及近、顺着洞开府苑正门内重叠掩映的松柏竞翠光影之间安然步出。
即便眼前局面混乱而浑噩,但他依然卓尔深沉,通身气韵是与素日一辙的优雅天成,唯有眉心那道微皱起的眉弯昭示了他心里的一丝讶然、无名所以。当然,还有几分不甚愉快。
那马上挥鞭逞威风的段简,在见到来俊臣的瞬间登地一下起了恍惚!并着府前围观的人群一样打了个下意识难自持的噤声!
来俊臣的身上果然承载着如许的魔力,这样的魔力使他看上去居然那样无双无匹!莫说一个王虞素,放眼这泱泱世上、大千凡尘间的任何一个人在瞧见来俊臣的第一眼起,怕是没谁会对他做到毫不起心、半点引不起由衷赞叹甚至是蛰伏的吧!这便是来俊臣身上不经意流转出的大魔力,也正是来俊臣的可怕之处……
第五十七章 意气挥鞭种苦果(2)()
不过这样的震撼只有片刻的维系,须臾后,段简骤地记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且眼见来俊臣他竟是这样一副稳沉有度、纹厘不见失态的样子,加之生就得锦囊秀貌、月宫谪仙,越是这样越是对段简做了个不小的刺激!他恼不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将方才不能自持浮拢而上的那些暗叹转而就化为了咄咄的愠恼!
但仍旧不得不承认,这来俊臣果然好看!这副惑人的皮相与这身俊气,倒是未曾玷污了他这有先见一样的名讳。不过此时此刻,回过神来的段简根本再没了什么等闲心绪欣赏来俊臣的人如其名,他对着来俊臣真可谓是越看便越心火蹿簇!待不多时,终于猛地一个打马上前,逼近来俊臣近前之时不动声色的瞄准了他那张蛊惑人心的脸,同时暗暗地加重了左手握鞭的力道,聚气一狠,夹着一股缜密风声猛地抡圆了鞭子抽过去!
毫不知所以然的来俊臣尚不曾反应过来,但在面门被一阵疾风猛一冲撞的当口,他下意识将身子往旁边侧过去。好在他反应不慢,这一侧身那鞭子便没有打到他脸上,可还是实实的落在了左侧肩胛骨,吃痛间他便被劲力的鞭风给掀翻在了地上!
段简趁着这个势头没做停歇,那“嗖嗖”的马鞭发了狂般的抽打在已经瘫在地面的来俊臣身上。
这根马鞭是前阵子才新换的,平素抽马都拿捏着力道不敢稍做用力,何况眼下是使足了力气拿它来抽人?几鞭子下去便见地上的俊臣玄色衣袍有地方被抽打至烂,露出里边儿玉白色的底衣。
府里的家丁几欲阻拦,但都被段简紧力的鞭风震的靠近不得!只得眼睁睁又急又无奈的看着来大人被一顿劈头盖脸、没得分寸的狂打如斯!
俊臣只觉剧痛难耐,除了一波波充斥而来的清晰疼痛、与脑海里渐趋加深的不可忽视的耻辱感,他再做不出半点儿思量、也来不及说半句话了,更何谈他一向自持甚好的那份优雅!
尔后渐渐这个身子仿佛已不是自己的了,除此之外还有那尊严被剥离、人格被任意践踏的近于绝望的闷唳狂嘶!
这可真是一场莫能两可的飞来横祸!新上任没多久的司仆少卿被雨点儿般紧密的鞭风打的皮开肉绽、狼狈不堪、真真是惨然不忍一睹!
漫空里有四散开去的蹿起的血珠子,虽是薄薄的一层,但尤是触目惊心!好在又过不多时,府里小校寻了段简一个恍神的契机一拥而上,终于将马上挥鞭发狂的段简给推搡拦截了住!
段简因被阻拦,手里的鞭子一时便落不得,但那嘴上功夫却越发见长了:“姓来的野狗,别人怕你我段简可不怕你!你这个鳖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窝囊废,靠着女人吃软饭的窝囊废!”
这声音嚣张狂妄,而“段简”这两个字眼铮然一下清晰的烙印在了来俊臣的心坎儿里去!
沉淀的情绪开是在心里抽丝剥茧,将这宿世般的仇恨合血带泪吞了狂妄、咽了耻辱的一点点深刻下去、铭志于生魂……
第五十八章 来府门前笞主人(1)()
终风且暴,顾我则笑。
俊臣忽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茫茫天地间那个唯一即便打伞、也仍然会被淋湿的一生下来就被诅咒的人呢?为什么他无论颠簸亦或平顺,无论微末亦或扶摇,都横竖逃不过一个“侮辱”、一个“鄙夷”与“轻贱”?
真可笑!
他顺心而起念,下意识一勾唇,而清亮的眼波开始渐渐变得浑浊。因此时段简已经停止了手中皮鞭对他的肆虐,俊臣终于可以有复苏神志的须臾时机。其实到了后面,无论再怎样鞭落如雨,他的心里始终都是一片异静了……即便疼痛如斯的肉体感知,相较起来也远远比不过段简谩骂出口的那些句子来的更加不能承受、重重刺痛!
就着喉咙间泛起来的一股子腥甜,骤起的恨意铮地涌上这闷郁的心口!他深深地恨着自己算力不足,是永远都无法看清摸透人生这盘大棋的无常,永不能知道茫茫前路指不定哪里就冒出来个什么样的小人、对自己付诸如何无端也不需要道理的折辱!
但伴随着已然麻木的彻骨的痛,他很快又释然了。从一开始他便没得选择,不能选择来不来这世上走一遭,也不能选择来到这世上之后要过上怎样的一种生活、陷入怎样的一场境遇;从一开始他便不是这场人生棋局间黑白分明的执子之人,他只是一枚棋子,棋盘之上最微不足道、最易被忽视了去的那一颗。
那么身在局中,本就身心皆困囹圄,守着幻想障目、却只能把虚当实,又谈何冷眼观世顿悟一切?人生的无常其实正是有常的大规律,既定的道路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心力与感知也会在这之中慢慢的被打磨平整、变得劣根尽显……
“野狗,你吠呀!你叫一个给小爷我听听!怎么不说话了!”段简不依不饶的利声喝斥仍然不间断的传来,字句紧凑急迅的不给人半点儿喘息的机会,“敢勾引我的女人!我让你勾引……”后半句骤然压低,以重又挥起的马鞭取代了口头干涩的空话。
侍从小校见势忙又去拦,但这次却没能快过段简!
耳边交织着的成阵粗鄙漫骂与发狠的鞭笞再一次冲昏了来俊臣的所有思考与毅志。他于无端中生就出诘问。
算什么?是时的自己又算什么?分明这姓段的无理取闹,却叫他自己连一点点仅剩的尊严都不能够继续苟延残喘的维系……凭什么,凭什么胆敢这样平白无故便将他来俊臣堂而皇之的羞辱如斯!
但身体经了方才短暂的休息之后,该有的感触一点儿不少的重又漫溯潮袭。承受着如此狠戾的一鞭又一鞭,俊臣痛的下意识把那身子蜷曲做了一团。
疼,真的好疼……
平白无故是么?堂而皇之是么?终有一日,我要让这世间我所能掌控的所有所谓的忠良好人,他们全都清晰刻骨的饱尝比这剧痛更胜百倍的屈辱痛苦!记住眼前这狂妄不羁的姓段的人,终有一日他会为他所作所为付出惨痛无比的代价、明白他此刻所行之事究竟是多么的愚蠢、明白不是任何人都是他段简所能消遣的起折辱的起!要让他,以身领受、以心更领受!
字句串珠,来俊臣咬紧牙关暗暗发誓,这是他头脑里迷糊浑噩中所清晰浮现出的唯一念头。
……
第五十八章 来府门前笞主人(2)()
又这样大闹了好一阵子,许是段简觉的被他这样抽打、地上那个精细的人像死过去一样没得半点反映也是无趣!况且他自己也实觉闹的疲了、倦了,且来府人多、他段简只有一个,争执僵持下来诚然是败了阵仗,越来越无力。
想着如此一遭也算是给了来俊臣一个大大的教训,来俊臣在朝堂间所作所为段简亦是清楚。如此这一顿鞭笞、松松那姓来的一身轻贱的骨头,莫说自己,其实亦是为许多暗恨那来俊臣的人出了口平素不大好出的恶气!这也算是不白走这一遭!
念及此,段简抬手将那马鞭一收,鼻腔满含轻蔑不屑的哼了一声,以凌厉眼波深深剜了狼狈不堪的来俊臣一眼,重又一个勒马转身,骂骂咧咧的策着马儿招摇无比的离开来府大门儿。
门丁小厮们一见段简离去,也来不及管顾全失的体面,忙不迭蜂拥上去搀扶来俊臣。管家最先反应过来,见俊臣浑身挂彩、面色萎顿,便一面命人去请大夫、一面驱散聚集在府前指指点点看着热闹的人群。
即便侍从小心且急迫的欲将俊臣扶回府去,但这一时半刻间俊臣那心曲仍然不得平静。他身系了几分倔强的执着,默默匐于冰冷的地表,纤长净白的手指死死地抓紧着自己早已被马鞭抽打的零零落落、残破不堪的衣角;不知不觉,指甲已随着粘连的破碎衣片没入了半寸皮肉,面上却越来越平静,不曾有更甚的异样。
这般模样的来俊臣好似是在默默克制,又似乎在竭力压制什么、下定着什么样的赌咒或决心。终归是让人心疼。
他苍白如纸的面庞依旧俊美,因唇角渗出的丝丝血迹而又于这俊逸间添就些凄美,眼角眉梢尽是那无限的重叠隐忍,入在目里,一份说不出的苍凉揪紧了心房!
躲身在渐趋四散的人流里,虞素明净的美面之上隐然挂着连串泪滴……她不禁愤恨自己的鲁莽不查与无能!愈渐愈深的负罪感搅扰的她对于自己的怯弱无法原谅、不得安宁!
方才段郎大闹来府之时,忙不迭追了过来的她并未错过多少好戏。眼见着段简如此公然、如此没道理却满嘴都是道理的对来俊臣一番无理辱没,她一颗细腻敏捷的心都在颤颤的发抖、这感觉几近于破碎!
但是她始终都不敢站出来说一句话,更不敢对俊臣相护。虽然她一介弱女子想要保护司仆少卿未免可笑,但就连这个站出来说句话的念头、这份勇气,她却都怯怯的不敢有……自己不仅是个惹祸精,且为什么竟又是这样没用!
巨大的愧疚与浓郁的心疼蜕变为了不可自持的负罪,这心力弥深难遏,渐渐织就成一张无形的罗网,兜头将王虞素罩住。
她捂住狂跳不止的心口,做了半晌的稍歇。这之中,似乎俊臣断续的呼吸渐渐均匀了起来。
虞素借着一抹蒙了雾气的日光,将眼波定格在他那两道挂着虚脱汗水的刀裁似的墨眉上,又顺着再去瞧他整个人,即便受辱于人前,也依旧是说不出的翩翩惊鸿、年少俊逸。
他的两片薄唇因着隐而不发的吃痛紧紧闭着,微有抽。搐、且挂了血痕的唇角依稀泛青带紫;如玉的身早已衣片粘连、血肉横飞,辉映俊面上昭然可见的道道细小的血印子……入在目里,虞素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记得当时长街月下才初一邂逅,她便已然被他骤时便惊艳!她成长如斯,还是第一次见到过如此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