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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这份利落便又可以显见,这个答复该是早在太平心里思量好了良久的!
冯小宝一个区区卖药郎的出身,这等出身即便入得了武后的宫帏,也依旧不大好抬得起头来。而依武后的性子,也一定希望她身边儿的人能有份体面。太平便思量了这么个曲线迂回的法子,要薛绍认小宝为叔叔、或者说是给小宝扣个“叔叔”的名头。
如此一来,冯小宝便不再是卖药郎,而是薛家驸马的叔父、白马寺的住持!在这潜移默化间,地位便被顷然的哄抬起来,也算是配得上出入武后的后宫帏幕、做那裙下之臣了!
阳光斑斑的在四周流离出一室慵懒,又掺杂着几许浅浅的缱绻。流苏晃曳,武后唇际展了一抹涟漪薄笑,稳稳的点了点头。
女儿到底是贴心的。女儿此刻提出的这个建议,正合武后的心意。
。
大唐开始流传出这样的说法:太平公主牵线,将冯小宝引荐于驸马薛绍,且将冯小宝拜为叔父,且顺“薛”姓。
后不久,天后亲自赐小宝“怀义”二字为名。于是卖药郎冯小宝就此之后再也没有了,他变成了一个全新的人,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薛怀义”。
这于前朝、后宫、民间瞬时变成了一个喜闻乐见、言之灼灼的话题!都道这位薛怀义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能在同时获得当朝太平公主的青睐、且对了驸马薛绍的意、更厉害的是顺了那英锐霸气果敢独绝的武太后的心?
只是这个时候,大家的所思所想尚且都太纯粹,满心认定一个男宠、一件玩偶、一场闲时因了寂寞所滋生出的泱泱闹剧,这一切都不过是浮生长河中一道小之又小、痕迹难寻的涟漪,实在登不得什么大雅之堂!
却不能够知道,往往看似平整既定的辗转延伸,偏生不会随着那个一早定好的完美印记、就此轻车熟路的一直走下去。
风过树无痕、雪落地无声,很多事情从一开始,便已注定了无逆的结束……劫数!
第四十章 兄弟酒肆闲夜话(1)()
向晚的帝都皇城没有因为暗黑色的铺陈而显出寂寥,那天幕由边际漫溯至中心的垂云流雾虽然压得很低、一眼过去觉的这氛围有些惨淡,但当华灯初上、茶楼酒肆之间幢幢灯影被次第点亮时,那所谓的阴霾感很快便涣散了,且又因了这漫天低垂的云峦晚霞,而无时不在昭示着另外一种不同寻常的、别样的夜色繁华。
夜色锦簇、花灯如昼,从来都是风姿旖旎的大唐盛世所特有的殊丽胜景。
酒肆一间厢房的临窗位置,来俊臣端身静坐。颔首扬了扬浓密的睫毛,借着天风的扑面而即兴的睨了一眼楼外夜景,把。玩在指间的鲤鱼戏荷塘青瓷盏被他一扣。这动作看似闲适,其实是百无聊眼中的索然无趣!
而与来俊臣相对而坐的李隆基倒是很沉稳的样子,颔首微微、眼底有着沉淀,似乎正在忖度着怎样的心曲。
来俊臣持了酒盏小抿一口新鲜的葡萄美酒。他不言语,眼神安静里透着少许的玩世,且品饮着盏中美酒、那目光却又极用心的凝看在呈酒的薄盏上,似乎时光就此凝住,似乎小小的酒盏耗尽了他的全部心力。
月华并着灯影就此绰约在俊臣秀美而精致的侧颊,打下的乌沉暗夜将他这副生就的极好的眉目烘托的更为立体。
一眼瞧过去,似乎眼前相对而坐的来俊臣并不是一个人,甚至都不是一个真正的实体,而是一抹幽灵、一阵清风,似乎随时都会涣散而去、消泯无踪,就在不经意间!
这忽起的异样心绪叫隆基下意识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看住来俊臣,生怕他就此在自己眼前昙然便不见!
转念又觉自个这想法实在是可笑又无端的很!隆基勾唇想笑,这笑容又猛地收住,因为他不禁觉得,这自小一起在感业寺里长大的兄弟来俊臣,他究竟是怎样一个奇怪的人?看不透他、读不懂他,这是他一贯给自己的感觉,哪怕与他自小一并长大、历经了彼此的生命也见证了彼此的成长与蜕变,都也永远读不懂。
“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心念微定,隆基细细的俊眉因着略挑的姿态而斜飞入鬓,启口时正了衣襟、严整而坐,这话问的不低不扬,如此肃穆。
很显然的,同李隆基眼下的正派相比起来,来俊臣的一举一动、这般的轻姿慢态,二人之间忽地显出一种天壤之别来:“效忠天后,杀尽她欲杀之人。”锦袖摩擦着薄薄的酒壶边缘,袖口在空气里滑出一抹圆弧来,优雅的似在跃动一支精巧的胡旋舞。俊臣脱口而出,很随意的一句,目光依然凝在酒盏之上没有移开。
隆基知道,他越是这般看似*、看似云淡风轻,其实越能说明他内心里对这个问题的重视程度。而来俊臣对于隆基这话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深意,也必定是明白的,但他的话锋一向很随意,随意到让人摸不清这言语间的真假。他不会给任何人一眼看穿自己的机会,哪怕是李隆基、哪怕是太平。
温热的晚风穿堂时周匝卷起一阵苍茫水汽,隆基抬袖挡了一挡,旋即低头笑笑,唇畔牵出的这一丝笑容是心照不宣的心事沉淀:“你的性子一点儿都没有变,还是这样做什么都不欲盖弥彰!”
这时酒楼的小二一阵疾步的奔行过来,讨喜的上了新酒两坛。
俊臣对他礼貌的点点头后将他唤退,姿容儒雅而美好的有如初春的杨柳风。旋即转首瞧向隆基,薄唇徐展、不觉笑了:“你呢?”月光恍惚,淡淡的玉色流转在他桃花一样精致的俊颜之上,这一笑启口间,似乎这笑容点亮了一派繁华烟柳的盛唐肆夜。
第四十章 兄弟酒肆闲夜话(2)()
“我?”隆基闻言,唇畔的那抹笑意没有收却,辗转时反而蜕变成斑斑的苦笑自嘲,“我不知道!”一定后又叹气,他转目瞧着雕花楠木香几,抬手执了薄盏,将内里的葡萄酒灌饮了一口,“或许我能做的……仅仅只是保命。”半含宣泄,低低又一声叹。
他是羡慕俊臣的,虽然俊臣的答复如若放在从前,他一定会嗤笑一声、大为不齿!可是时今,自己又能比他强的了多少?
至少至少,来俊臣他还可以活的落拓不羁、活的洒脱而没有多少后顾之忧……而他李隆基呢?
他是帝室皇族,且是时今有名无实、被武太后幽禁于宫的皇帝李旦的儿子,是这盛世大唐风云际会的政。治前台上最醒目的一抹亮色之一,他不能够同一个无家无业、毫无背景的人一样说什么、做什么、世人看在眼里那举动是正义或者邪恶都无所顾虑。
他的背负太多,顾虑太多,前惊后怕太多……他很累,不,是太累太累了!
隆基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浮起的一抹波动,被对面的来俊臣刚好清晰的看在眼里。他心口一定。
本是朋友间几句随心的调侃,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把隆基一腔积蓄已久的郁郁情怀搅涌上来!自小相处了那样久的兄弟,原本自顾自饮酒的俊臣单从眼前之人方才说话时那语调、那姿态便猝地洞察出了什么地方的不对劲儿。
俊臣急忙敛住自己这副不羁落拓的随意模样,停盏在小几上,再抬目时便见隆基分明该是湛黑的皎皎瞳孔竟有些水雾样的徐白。俊臣眉心微蹙,心里明了,那是强忍不出的男儿泪水遮迷了眼睛。
“瞧瞧,这是倦了么?”微有思量,俊臣勾了微笑试着安慰他。
这时一阵鼓乐笙歌自酒肆之外漫溯进来,混杂着人流的笑语欢声,有老叟慈爱的抚慰、妇人随心的闲侃、以及稚童欢蹦乱跳泠泠清越的童音。这该是不知哪坊哪家正在举办一场热闹的婚礼。
这情这景在无意间触痛了心弦!
热闹都是旁人的热闹,欢喜亦还都是旁人的欢喜……念头猝至,隆基唇畔那苦笑渐浓,浓到至深时便又有了些收敛、凋谢的意味了!
李隆基今晚邀了友人来俊臣出来,半是因俊臣时今有了官职、且又是武后身边儿的红人,故而隆基思量着探探他的想法,因为日后必然会有用得上的地方。也有一半是因隆基真的有些累了。
自打出了感业寺、成了如是有名无实权的临淄王之后,隆基便一直处在一种空茫惶惑、满腔抱负并着不甘却无处承载、无处发作的境况之中,久而久之整个人都似乎被掏空,身心俱疲间作弄出的那累、那倦,忽而叫他寂寞如雪。很自然的,他便想到了同来俊臣聚一聚。
太平是女子,且又已经嫁为人妇。放眼世间,他尚还能够的着的、寻的到的,便也只有兄弟来俊臣这一个人了!又或许会在日后那风波诡异的境况时局之中,终究会有一日,便是连来俊臣都会离他越走越远、再也寻不见……
第四十一章 借酒道出心中结(1)()
“三郎,三郎!”隔过溶溶的夜光瞧着眼前人这张微显萎顿的面孔,俊臣秀眉不觉紧皱,目光拂过他苍白的面色、意料之中的扑捉到了又一抹升腾而起的黯淡,“王爷,你醉了?”顺势抬手扶住了隆基的肩膀,已在这时换了称谓、且提出隆基是醉了。
薄醉定是有的,但尚且还并不能称他醉了。可是素性敏感、眼光锐利的俊臣意识到,隆基借着酒劲儿不免会有一番吐露衷肠,因怕祸从口出,故才用了敬称,且借了“酒醉”这个冠冕堂皇又毫无新意的搪塞耳目的理由,以此来维护他们两个人的囫囵周成。
来俊臣依旧没有改变,如此心思,李隆基应该识得。但隆基只是自顾自的抱起新上的整坛女儿红、一把掀了塞子仰脖痛饮。不知道是被这酒水中的烈性刺激的、还是被忽起的心绪给压制的,他皎皎的双目里瞬间便蒙了斑驳的清雾,而厚唇在这一霎沾带着酒气,唇兮经了酒水的润泽而更显得水润盈盈,似乎带起一种影影绰绰的嗜血味道来。
烛火幽微,合着清寂的夜光映的这一双如玉公子更显挺秀及清逸。俊臣冷眼旁观,没有拦他,而是在一定神后探身亦为自己满了盏酒,合着满室不知何时悄然回旋起来的一股寂寞,自顾自浅斟轻饮。
心照不宣、不言不语,已是最好的相互慰藉了!有些时候最有效的抚慰,当真是无声胜有声的。
那坛女儿红不多时便已见了底,隆基将酒坛往几旁顺势一掷:“你知道么?我是个罪人!”抬目时眉宇间带着几分熏然,他伸臂搭在倾倒的酒坛上,唇畔勾了微微的苦笑,“我是个罪人……”起初只是反反复复的只念叨这一句话,这神情并着语调中带着三分戏虞、两分调侃、一分茫惑无奈、四分自嘲鄙夷!
冷眼审视眼前之人、淡然观他如是,俊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方才俊臣还在怀疑他只是薄醉,但这一整坛纯酣的女儿红这么囫囵的饮下去,俊臣不觉皱了皱眉。看得出来,这一次,隆基是真的醉了!
天风迂回间撩拨的灯影曳曳晃动,周遭景致剪影出绰约的明灭。浮光斑斓、明暗交绘,似乎有着灵性一般的极贴合着此时此刻混沌而芜杂的心境!
“母妃……还有皇后的死。”隆基颔首沉眉,声息仄仄的。
俊臣面额一冲、双目骤定!
这个话题委实严肃,且着实不该这般大刺刺的颇为鲁莽的说起来!特别还是在这一处酒肆厢房里就这么说起来!他心跳起伏,皱眉想要拦拦隆基,又瞧见他此时这么副醉意渐深的模样,便是拦他又如何能拦得住?且搞不好还不定又会扯出什么更违和的话题!便也就没拦着他。
“她们的死是我害的……是我害的!”这一边隆基愈言愈沉,声息到了最后变成丝缕的哽咽,还好,因着哽咽的缘由这声音便被不经意间收束的极低,便也不会引起隔墙谁人过多的注意。
俊臣闻言又震!这个话题不仅不祥,之后的补充更是无由头却叫人发凛!须臾平复,他权且将那悬起的心稳稳放下,依旧默默然的静静听隆基就此抒发心曲。
第四十一章 借酒道出心中结(2)()
因着俊臣的不理会,这通发泄使隆基看上去多少有些自顾自的样子,又似乎一个遗世独处的孤绝的隐者。但其实俊臣在听,两人彼此都知道。
暗夜的酒肆厢房,似乎从来都很适合追思往事。这般的思悠悠、恨悠悠,就着半盏如水清凉、晃曳不定的夜光,合着缭绕酒气,隆基借势将那心中苦闷淋漓酣畅的做了个吐露发泄!
款款间起心动念,他将自己竟日竟日以来熬骨熬心,不足与外人道、也不得排遣的那万般自责终于醉意朦胧的抒发出来……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是脆弱的,特别是在经久的寂寞与纠葛之中这脆弱会显得尤其明显,会一点一点蚕食了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