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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薛绍是坐着的、而隆基此时是站着的,故而此时此刻就着阳光一映,倏然便将眼前格局形成了一个居高临下的微妙姿态。
空幽的穿堂徐风在耳边梭巡,不经意间撩拨的此情此景如此的冷清颓废。
其实李隆基此时此刻对薛绍说出的这一席话,真可谓是话中有话……把脾气驾驭在公主身上、把气都撒在公主身上那是无能和窝囊,那么不窝囊的法子又是什么呢?是锋利的去把那矛头指向酿成这苦果的最直接的当事人,武后!
隆基委实是又动了一把心思,他确实是关心太平,但这之中未尝也不在借着关切太平的机会、成全他笼络薛绍反武的目的。
只是可惜了,这位驸马都尉并没能解过隆基这字里行间浅氲着的如许深意……他只是静看着眼前情绪波动的李隆基,待这一席话言辞凿凿的诉完,薛绍良久无言,抬手自顾自的悠然拈了一盏花茶品饮入喉。
第二十七章 叹驸马不解其意(1)()
面着眼前薛绍这份轻姿悠态,倒让李隆基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原本昭著着愠恼之色的一张俊面跟着泛起微微的红。
因为薛绍不言不语不曾给他半点儿回应,这叫他摸不清薛绍究竟把他那话听明白多少、又是在心底下如何作想的?
但是一任隆基这心绪铺陈的有多满多沉,有些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达到料想中的会意与默契。譬如薛绍,兴许他们两人之间的气场不是很和,又或许是自打隆基一过来便给薛绍造成一种假想敌的错觉,再或许是他年纪尚浅故而惹不起薛绍这位表叔过多的注意力……总之薛绍不仅没能解意,还颇为相反的曲解了隆基的意思!
好在薛绍这般置之不理的态度终还是有时限的,半晌后他将那夜光琉璃盏于掌心辗转、把。玩了片刻:“这些抱怨,都是太平告诉你的?”面颊稍转,含笑的神色拿捏自若的迎向这满怀咄咄的李隆基。
一听这话,隆基便知道自个的苦心算是白费了!
还不待他接口,薛绍厚唇一牵、娓娓扯出一抹浮笑:“若我没记错的话,王爷你好像是陛下的第三子吧!”好似并不搭调的一句回应,他眉宇间染就了几分戏谑。
隆基下意识皱了皱眉,很是费解起来。
薛绍旋而一停,接着便是一通崩珠落玉般陡然稳下的字句:“别忘了你得喊我一声姑父!我们长辈之间的事轮不上你一个晚辈来兴师问罪!”这番话被带的力道极重,那原本和煦的目光也在潜移默化间笼了一层锐气。
隆基神色微定,心念又起,尚在辗转着如何接薛绍这话。
“于私……”幽幽一个停顿的当口里,又见薛绍屏息凝气的慢慢起身向着隆基逼了几步,一张面目分明有着许多沉淀。在双目浮了一痕鄙夷之色后,抬手猛地一下沿着隆基的领襟而下、滑至胸膛,就这样极顺势的一把将毫无防备的隆基整个人拎到了面前来。
隆基根本就没反应过来薛绍要做什么,心口起了一惊。思绪散乱间,整个人已经与他面对着面、目光逼仄到了一处去了!
“于私,你临淄王心底下打着什么如意算盘我最清楚!”口吻压低、韧力与锐利不减反增,薛绍又是一句,“你还跟我提什么男人的角度……正是站在男人的角度上我真的鄙视你!”他灼热的目光仿佛会蹦出火焰,胸腔打了个剧烈的起伏。稍示平复之后,适才重有了些许得当的收敛,“看得出来,你爱她。可你爱她又有什么好怕的!为什么要把她往外推!为什么要利用她!包括现在!”终到底还是没能按捺住这脾气,薛绍后边儿这话是一句胜似一句的蹿高添温!
李隆基心口一震!十分无措的,顿然生就出一种好似自个心中深埋于冢的一怀心事,就顺应着薛绍此时吐出的字句而如此直白的被剥离、被洞穿的大作弄感……但这心思只在一瞬起的蓬勃,即而紧跟着的,这一时李隆基真的有些哭笑不得了!
若说这驸马聪明,为何从一开始就曲解了他的意思,把他暗指要薛绍不要把方向对错、合该对向武后伺机为城阳公主报仇的隐处深意,生生就给理解成了为太平而争风吃醋?但若这位驸马爷他不聪明,那他此时此刻又如何能够一语道破李隆基在利用太平、且现在也依旧在利用与太平之间的情分而为日后图谋打算?这位薛家的小表叔、薛姑父、薛驸马爷,当真是个极其有趣儿的人!
但薛绍会有如此冲动而不走大脑的想法、并连着眼下这好一通的咆哮宣泄,倒是叫李隆基有些出乎意料。一个男人会被那关乎自己女人的事情激出如此情态来,看得出,他对太平也莫道不是真情意!
第二十七章 叹驸马不解其意(2)()
就在隆基神色自若、心念细忖的当口,薛绍只觉自个在吼出这一句话之后,原本闷闷的胸腔忽而变得极是轻快了!他这郁郁心事似乎发泄了干净,便跟着双手一个用力的奋力向前一推,放开了因怒极而被自己揪着前领提起来的李隆基。
先是冷不丁的受着薛绍这一通逼仄且愠火昭著的发泄,即而又被他逞着力道这样极顺势的向前一推,隆基猝不及防的一下子,整个人在眯瞪间便已经实实的靠在了一堵雪白的厚墙上。点鹤长袍在当空里打了个胡旋般的凌乱,幸在有着这样一堵墙来做倚靠,不然就这么一下子跌倒在地上可就委实没了半点儿的颜面!
错乱里起了一抹清明的理性,隆基极快的把心定定,转目又瞧了一眼已经自顾自转身大步行出房去的薛绍,心中恼不得蒙了一黯!
一时也被这一口闷气堵的委实没了半点的好心情!隆基抬手将袖口领角的褶皱弹的平整。
这时足步声清越泠淙,是太平面染焦灼的一路跑进来:“三郎。”瞧着眼前隆基的面色不大好看,下意识唤他一声,顺势牵牵他的袖角。见他回神之后,凤眸方颦,“方才怎么薛郎自个出了去,也是这般面色惨白、神情莫名的模样……你们怎么了,生就了什么口角不曾?”她在心中且言且忖,虽然知道隆基今儿这一遭来公主府是为她抱不平的,但隆基与薛绍都是自持极好的人,两个人不可能会当真因了一个她而闹出不愉快吧?
隆基颔首温温的看了眼太平,神色已经平复下来,含笑喟她:“没什么,想是驸马他对我……有些许的误会吧!”中途一顿,也并不打算继续太平方才那话茬,把面目微微侧了一侧,再启口时含了丝打趣,“是不是俊臣那个家伙为官之后便忘了你、开始做起了过河拆桥的勾当?不然你怎会想到给我修书诉苦,而不是找他?”展颜缓叹,“打在感业寺里时,便是你两个人走动的极是频繁,这一遭倒叫我很是奇怪!”凑趣的意味是昭著的,前遭话茬也在潜移默化间被撇了开。
就是不日前,太平在心绪闷闷之中想起了李三郎,便将自个这阵子以来与薛绍之间的那些不愉快、那种种郁结与闷闷心绪在纸上做了个尽数的发泄!后修成信笺一封,派人送到了临淄王府去。若非如此,李隆基也不能知道太平当下这处境,不能知道原来她与薛绍之间居然开始冷战、居然冷战到了这等的地步!
“来俊臣”这三个字眼才一触及,便叫太平心中猛地起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抵触!脑海里腾然浮现起当日城阳公主被杀死、俊臣守在已逝城阳公主身边那副极尽诡异的场景!
她抿了抿唇、神色一黯,后又努力快速的收整了心绪,重抬眸对隆基莞尔:“你怎知我独独只找了你,便不曾给他修书?”音波尽量做的明快了些。
有风拂掠,带得院子里牡丹花簇随风打起了海涛浮荡般的绵绵势头,便有乌沉色的暗影投洒在轩窗纸上。顺着景深的推移而落进太平眼中时,便变成了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目睹着太平这个怎么看怎么不真切的笑颜,隆基两道眉峰微微的起了丝聚拢。即便她已在竭力的掩饰着自己的悲喜,但她那双灵动的眼睛欺骗不了对她了解颇深的隆基……但是他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颔首一笑,与她抬眸时落过来的眸色在当空里直直一撞,后起了一抹隐隐的福至心田。
一些心绪挑明白了,便没有意思了!心照不宣的会意、那份默契,从来都最难得。
而每个人又都注定有着一份自己的无奈,那是除了自己之外,不愿、也不能给第二个人去看去感知的心之囹圄……不可避免,也从来善恶相间。
第二十八章 白云山情人再聚(1)()
黛色如环,朗朗的春色一路绵延蜿蜒至远方溶溶的天光中,把那一影白云山烘托出愈发威仪而神秘的气韵。
山顶玄渊断崖间,太平茕茕独立、凭空远眺。目之所及处尽是一片云雾缭绕,穿云破雾后再瞧那层叠的山峦,一切一切便又好似是睡去了一样。
这里的景致自然独好,也极妥帖的对了太平公主那一份心境。更重要的是,里里外外远远近近的,在这里窥探不到丝缕软红俗世间的鼓乐笙歌、莺舞醉媚气!
在这样的地方、浸染在这份空灵淡远的心境之下,便自是免不得要起了许多杳远绮思的。太平凝了眸子忽起一念,不由起了些淡淡的感伤,她念想着再过个千百年后,这一派浮华锦绣的盛世大唐势必会如先前无数个朝代那样,飘散、消泯在时空的天渊与历史的断层里。这之中大镶大滚的繁华鼎盛、一脉脉笑语笙歌与寡欢落落,其间人与事的流转离合、聚散辗转,那些真相与障目的假象……将会随着黄土一把而彻底散了痕迹,永远永远不为人知!
这便是时光的无情与睿智。它从不会偏私,但它也最是淡薄。
太平这样想着,那些哀凉便化为了淡淡的云雾遮迷了她心中的山峰。她姣好的面目氤氲出几许斜织的淡漠。抬眸观这即将上演的白云山日落。
这般暖金的颜色有如被打翻的泼墨瓶,就这样滚滚一股脑的抛向了天幕。一时分不清是这不假收束的万顷阳光倾入了荼蘼几重的山间,还是广袤的山崖诱俘了如此璀璨的天籁?丛丛灿灿、金波华彩平铺万丈,五彩的云霞透过虚空的天幕一股脑的抛出来,但在历经了极致的烂漫璀璨之后,又很快便把这一派礼赞样的天地重带入彻骨的黑暗。
一倏然光明不复,一倏然肆夜潮袭……
没有什么可以永远。没有什么,可以留下。
“令月——”这是猝地一声急唤灼灼的传过来,带着刺穿永夜暗潮的大魔力,在入耳的一瞬仿佛带起一束映亮周遭的光柱。
太平心中一动,蓦然回首,发间簪着的珠玉步摇晃曳出泠泠的清越。
“令月”,记忆里没有人习惯这样唤自己,就连至亲至爱的母亲都也不常这样唤她。虽然这两个字是太平自己的名字,但相比起来他们似乎都觉的还是“太平”这个封号更为得心。
太平,一世太平,盛世太平,什么都太平!
但眼下偏偏听到有人这样唤了,且是如此熟稔而亲切的语调呢……
怎么可以不熟稔?忘不了,怎么会忘记?那正是竹马青梅、情深意笃,打小一起追着风筝看着云霞长大的玩伴、情窦初开的故人……那是来俊臣。
一恍惚间俊臣已经疾步过来,一席玄袍被新起的月华投下的银波打出粼粼的纹络,而随着靴步的疾走而带得袍袂曳曳而动,宽舒的袍袖迎着渐淡的晚霞被合风绰约出一脉招摇的韵致。原本就是风华俊美无可方物的妖惑般的人物,又因这造化自然间烘托出的势头而彰显出不真切的感观,把他堆叠到一种入诗入画都难以临摹、绘就其美与诸多好处的微妙境地。叫人一眼顾盼而去,便在瞬间失落了所有的魂魄!
第二十八章 白云山情人再聚(2)()
懵懵傻傻失神间俊臣已经急急倾身奔跑赶过,一把将临着断崖聘婷而立的女子拉了回来。对着太平立定身子、颔首徐徐:“太平,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想不开?”再度启口,已经恢复了以往唤的那一声“太平”。
人只有在最危急的下意识里,才会不择言的脱口而出些最真实的什么吧!此刻俊臣已经平定了些许心念,那份自持便自然也跟着回来。
这样不着边际的问句,使太平一时半会子解不过意来。凤目若兮一个流盼,只见眼前俊美的人儿前胸起起伏伏,显然是因悬了一颗心在半空而升起的难以平复。又须臾思量,恍然一下子明白过来,俊臣应当是偶然遇见自己的,且因着城阳公主的事情、加之自己又刚好逶迤在断崖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