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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他碧海般的眸子微微在锦袍男子脸上瞟了一下。正巧一缕月色从叶缝中落入他眸中,仿佛也被他眼中的寒气冻住,变成一束妖异的蓝色冰棱。
柳少樘皱眉,两手抱在胸前,夸张地叫道:“夙千夜,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别用这种吓死人目光看我!你知不知道,被你这样看一眼我得短十年寿?”
夙千夜漫不经心的移开眼睛,“你可以闭上眼!”
“怎么是我闭眼,应该是你闭眼才对!”柳少樘把想像中的鸡皮疙瘩抚平,又笑道:“给你个补过的机会,你帮我去看看是哪家姑娘,长的俊不俊,白不白,多大年纪”
“没兴趣!”
夙千夜的声音低而不沉,融在夜色中有种独特的韵味,被熏暖的夜风一卷,久久不散,令人异常难忘。可是那股拒人有如实质的寒意,又让人身不由已的直打冷战。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说话时腔调温柔些,这样才讨女孩子喜欢”柳少樘郁闷的想挠墙,第十万两千三百七十二次想在他脸上刻下‘冷面冰山,生人勿近’。
絮叨中,夙千夜起身就走,柳少樘扑过去一把按住他,“我闭嘴,保证一个字也不说,你陪我听完这首曲子再走!”
夙千夜嘴唇抿成一线,目光落到他手上。
柳少樘赶紧松手,往后退两步,笑道:“别生气、别生气,回头我赔你十件一模一样的袍子!”
“不必!”
夙千夜声调冰冷如常,却在柳少樘期待的目光中,又坐回竹椅。
柳少樘凑过去搂他肩膀,眉开眼笑道:“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
“柳少樘!”夙千夜拂开他的手,冷喝一声,警告意味十足。
柳少樘撇嘴,“摸一下是脏,摸两下也是脏,反正别人碰过的东西,你都不要了,还计较什么?”
夙千夜剑眉斜挑,碧蓝色的眸子泛起锐利的冷波。
“听曲!听曲!我再不说话了!”柳少樘赶紧松手。
院中沉寂,俩人都微微闭眼,静听破空而来的笛曲。
柳少樘手指和着节奏,轻轻扣动。只觉的千里婵娟渲染下,清逸的夜色斑斓如画。人生再世竟没有一丝遗憾。
呃除了受章家那个蠢丫头牵连,被自已老娘锁在这个破院子思过
听到精彩处,他一拍大腿叫道:“好!好一曲花好月圆。”
喊完又深深叹了口气,深感遗憾,好有什么用,也不知是哪家的丫头吹的!
夙千夜依旧无声无息地隐在树影中,浓郁如墨化不开的幽暗中,眼底染上一抹淡如轻烟的薄凉,花好月圆?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花好月圆!
简直是笑话!
柳少樘评论完,顺嘴问与树影融为一体的夙千夜道:“你觉的如何?”
不算短暂的沉默后,夙千夜终于开口。“凑和!”
“凑和?”柳少樘瞬间瞪大眼,这评价可不低啊!天下第一歌姬杜十一娘的成名曲在这家伙口中,不过是‘勉强能听’。
柳少樘眨眨眼,突然促狭地笑道:“你是不是喜欢这个吹笛子的姑娘?喜欢的话,我教你怎么跟她搭讪,怎么让她芳心暗许,然后水到渠成”
“闭嘴!”
柳少樘挨了骂却不恼,捂着嘴嘿嘿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的异常难受。太好玩了,冰块子居然生气了!
夙千夜抬手,乌金隐绣的袖口落在眉端,眼不见为净。
璃珊吹奏的很用心,很动情,笛声纯净如水晶,欢乐如奔泉,连她自已也有些得意。
洛仲达陶醉其中,忍不住吟唱着和道:“莫思身外,且逗尊前,愿花长好,人长健,月长圆”
璃珊突然一扬调门,把本应渐渐安静的尾声吹的异常华丽。洛仲达暗道一声调皮丫头,父女俩相视而笑,他口中调子也跟着扬起来,随兴唱道:“莫恋前尘,休寻往事”
前尘往事?璃珊一激灵,眼前突然出现洛安宁把她推进水里那一幕,还有苏宸疯了似的冲进来,嘴里喊着‘洛儿’
又恨又痛,笛声中的欢悦骤然消失。
柳少樘面露失望,“小丫头的心性还得磨练阿!好端端的怎么生心魔了?”
夙千夜抬眼望了望玉盘一样的月亮,心底也涌出一缕说不清的空寂。
飘来的曲调乱的不成样子,可见吹笛人的心也乱的不成样子。
他越往下听,眸色越沉郁。那丝空寂竟然变成一枚细针,扎在心口,不痛却有种陌生的情绪涌出来,辗转在心头。
不喜这种被外物影响情绪的感觉,他微微皱眉,旋即闭上眼。
数道墙之外,璃珊陷入往事无法自拔,想起前世洛氏对她的种种虐待,苏宸种种懦弱的退缩。轮翻上阵算计她们的那些恶毒亲戚,父母兄弟还有舅舅一家的悲惨下场
眼泪无声的滑落,笛声越吹越低。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像被人拿锤子砸,痛的锥心刺骨。
柳少樘一拍大腿,“完了、完了、完了!这丫头没救了,没人帮她破开心魔,不死也得疯!”
连说几遍,夙千夜仍无动于衷,根本不搭茬。柳少樘跳下软榻,指着夙千夜大叫,“你真见死不救啊?”
“生死有命!”
“你”柳少樘被夙千夜毫无感情的冷漠声音气到了,磨了两下牙突然邪魅的一笑,手脚并用扒到夙千夜身上。
“救不救?不救我就不松”救不到人,小爷也要恶心你一把!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被夙千夜挥袖子甩出去。
他落到锦榻上的瞬间,璃珊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夙千夜微微凝眉,反手从怀里掏出一枝七孔骨制筚篥,慢慢凑近唇边。
修长匀称的手指搭在墨黑的骨管上,骤然发声。
昂扬的乐音,如利剑般破开璃珊绝望的笛声。
第9章 事了拂衣去()
柳少樘暗松一口气,却故意斜眼瞄着夙千夜,撇嘴道:“你不是说对这个小丫头没兴趣吗?干麻还管她的闲事儿,她疯了死了与你何干!”
夙千夜不理他,只是在锦汐笛曲的缝隙中,连绵不断的吹奏出一个又一个单音。
洛仲达早发觉璃珊不对劲,不知她怎么会有这种绝望痛苦的情绪,又不敢贸然叫醒她,怕她落下心病,过不了这道坎。
正急的搓手,忽然一阵筚篥声破空而来,压住了凌乱不堪的笛声。
筚篥音色低沉,有着晨钟暮鼓的厚重。一声声敲在璃珊心头,渐渐唤回一点理智,可那点理智却控制不住她现在狂乱的情绪。
她现在只想拿把刀把洛氏、洛安宁、洛芙蓉砍成几段还有那些害的她们家破人亡的混蛋
恨意泛滥,本能的对这筚篥声有些抗拒,笛音愈发高绝,愈发清冷,如狂怒的山风掠过孤崖,横冲直冲,想从绵密的筚篥声中厮杀出去。
洛仲达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堵的厉害。璃珊自已也知道不好,却控制不住自已。
柳少樘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把耳朵捂上,碎碎念道:“好好一个小丫头,执念太深,有什么放不下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跟我学学,及时行乐多好!”
夙千夜面色更冷,受到挑战的筚篥声,渐渐的变得凌厉霸道。仿佛浩瀚沙漠中,苍茫草原上,无数铁骑扑面而来,铮铮杀气直透苍穹。
尚未交锋,璃珊那点狂燥已经被撕成碎片。她不由的一抖,笛音瞬间弱了,杀到面前的千军万马也骤然停步。
紧接着,筚篥声陡然飞扬,如阴霾破日,眼前突然出现铁马冰河、千山沃野。晴空如洗,鸿雁高飞。如同万物复苏,璃珊混乱的思绪终于清明起来。
笛声恢复平静筚篥缓缓奏出一串舒缓平和的尾音,也骤然消失
凭空而来,凭空而去,她心思平静了,那人就功成身退了!
临行前,还用一串舒缓平和的尾音,安抚劝慰她几句。
“好险!好险!”洛仲达后背早被冷汗湿透,顾不上抹一把额头的冷汗,望着璃珊叹道:“你这孩子胡思乱想什么呢?要不是碰巧遇上高人点醒你,你非疯了不可!”
说完又朝道筚篥传来的方向拱手,谢道:“多谢高人点醒小女。”扭脸又对璃珊道:“本朝吹奏筚篥的人不多,技艺精妙的更少,往后遇到这人,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璃珊心弦一紧,脑海中浮现出一双比寒冰沃雪还冷冽的碧眸!
那双眼的主人,那个孤寒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男人就把筚篥吹的出神入化。
前世他还救过自已的命!
难道刚才点醒自已的也是他?
怎么可能!璃珊下意识摇头,那人身份高贵,怎么会在附近出现?
可是刚才的筚篥声真的很熟悉!
璃珊握着笛子出神,洛仲达惊魂未定地望着她,“往后没事儿别胡思乱想,明天让你娘带你去庙里求道符,压压惊!”
“都是女儿不好,让父亲担心了!”璃珊也很沮丧,本想让父亲开心的,竟变成这样。
暗中又提醒自已,以后得把前世的记忆藏好,让人看出破绽,以为她鬼神附体就糟了。
笛音消散,柳少樘跳起来指着夙千夜,笑道:“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家伙,不到最后关头不出手,原来喜欢英雄救美的调调!”
夙千夜把筚篥收进怀里,对柳少樘的调笑充耳不闻。
柳少樘仍是一脸热心肠的道:“食色性也,你不用不好意思。你要是不喜欢姑娘,那才要命了!也不知那姑娘白不白,俊不俊,身材如何,有没有情郎,订没订亲,喜欢什么”
夙千夜瞥了他一眼,躺回竹椅,面容孤冷平静。
“甭想抵赖!”柳少樘声音中带着愉悦,好不容易逮住夙千夜管一回别人的闲事,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你那串腻腻歪歪跟情话似的尾音,是怎么回事儿?别跟我说是一时兴起,我看你就是想在人家姑娘跟前留个好印象,方便你去偷人家芳心”
‘心’字刚出口,夙千夜两个纵身,银发在月色下闪了闪,人已经出了小院。
柳少樘叉着腰放声大笑,“哎哟!居然跑了?被小爷说中呜”
凌空飞来一只苹果,正好把他嘴堵上。
好不容易把那个苹果从嘴里抠出来,柳少樘把那苹果当夙千夜,恨恨地咬了一口,又咬一口,还挺甜
大半个苹果啃完,他又觉着不是滋味,他居然被一个苹果收买了?
甩手把剩下的苹果朝夙千夜消失的方向砸过去,“你给我等着,我非把那丫头的底细查清楚不可!手快有手慢无,那丫头要是喜欢上我,你可别怪我不顾兄弟情份,跟你抢女人!”
璃珊揣了心事,一宿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得知洛仲达竟告了假,要亲自带她去清凉寺求符,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除了爹、娘,这世上还有谁,这么关心她?不顾一切的为她好?
哽咽着嗯了一声,赶紧吩咐含烟伺候她梳洗。重生归来,璃珊潜意识中对鬼神无比敬畏。佛寺这种地方,能不去最好不去。可是冲父亲这份疼爱,她就不能再让父亲担心。
含烟拿来几套衣裳,璃珊都觉的太华丽、太招摇。最后亲自挑了件半旧的烟蓝色月洗纱的襦裙穿上。
浓密的头发也只挽了个普通的随云髻,用两件不打眼的银钗固定住。通身上下没一样值钱东西,只求简单,干净。
洛仲达瞧见璃珊素淡打扮,捻着胡子点点头。这丫头真是懂事了,去庙里求符,就该清清爽爽的,这样才显的心诚!
得知洛仲达带着女儿求见,清凉寺主持无心大师,把手中的棋子随意往棋盘上一落。
看着对面坐的冷峻男子笑道:“对不住夙公子,老僧失陪片刻!”
夙千夜没说话,目光一直停留在棋盘上,只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第10章 成全你的执念()
无心大师走出禅房,并没直接去见前院,而是屏息在门外站了片刻。
素香缭绕中,夙千夜盯着棋局出神,英俊的侧脸棱角分明,与燕王年轻时一模一样。
可是由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冷森寒,却与温润的燕王截然不同。
明知无心大师还在门外,夙千夜却只关心方才那局棋。
他的黑子势如强龙,明明占了优势,无心大师刚才这子一落,形势竟然骤变。原本绵密如春雨,毫无杀气的白棋,陡然间变成一条条锁链,竟把他的巨龙缠的无法动弹。
一子失误,满盘皆输!
他眉头微皱,并不是输不起,只是不甘心。他跟无心大师下了十年棋,竟然每次都输在相同的招式上。难道真像无心大师说的,他放下下执念,就永远没办法掌控全局?
放下执念?
哼!如果没了那一点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