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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正骁在半空中翻转了位置,垂下眼,深静的瞳孔映出下方遥不可及的人影和车辆。
周围盘旋的直升机飞速下落,抛出救生软梯、绳索、大网……同时齐齐跃出影子,铺天盖地的去营救两个人!
贺正骁单臂扣紧怀里的女人,另一手抓住软梯横阶,然而势不可挡的地心引力拖动身体,他身上还挂了另外一个人的重量,长指遒劲的屈起,还是不可避免的滑开!
索性一瞬间的缓冲换来点机会,他到底是稳稳的抓住软梯的最后一阶。
直升机带着摇摇欲坠的两个人渐渐向上,舱里的人顶着满头的大汗,稳稳的向舱里收着软梯。
高空的摇摆当中,贺正骁紧绷胸膛里的心跳缓缓的静了下去,一下一下的震动还那么强劲有力。
他垂眸对上女人凌乱的发顶,低哑的唤她:“欢欢。”
乔唯欢眼皮未动,浅薄的呼吸萦绕耳边。贺正骁便稳稳的抱着她,偏头在她冷透的鬓角碰了碰。
跳下来的举动不需要思考,然而要不是乔唯欢最后稍微的动了下,争取到一点时间,那他会在更低的位置才抓到她,而直升机的速度赶不上,就会变成另外一种结果。
幸好,她还是想活,哪怕世界对她极尽苛待。
眼看两个人安全着陆,人群乌拉拉的过去,医护们围了一圈。忠叔扒开人流,看两人好像没事,大大的松了口气。
然而贺正骁晃了下,随后他闷哼了声,单膝跪到地上,松开微颤的手臂,由着医护接过彻底没了意识乔唯欢,才露出衬衫上那块从胸口处洇出的血色。
“……少爷!”
“快快快,担架……”
这天的曼彻斯特轰轰烈烈,不明真相的群众只觉得,大马路上被森冷的味道填满,连空气都紧绷起来。一辆辆车呼啸而过,纯黑肃穆的颜色,莫名让人心头不安。
伦敦,女王行宫。
夏洛蒂匆匆忙忙的下车,冷冰冰的脸上,破天荒的现出了急切来。她脚步不停的踏进行宫,女王的秘书正等在门口,看见她,脸色沉重的压低了声音:“这次真的很麻烦,我想对公爵来说,情况非常不好……”
夏洛蒂朝秘书说了声:“谢谢。”
跟在秘书身后去到会议厅,女王端坐在首位,苍老的面容有些松懈。
首相正在整理领带,听见声音,他抬眼看看夏洛蒂,“瞧瞧我见到了谁?”
夏洛蒂抿紧嘴唇,碧绿的眼眸泛起冷色,对女王和首相欠身,坐到女王旁边的位置。
白发苍苍的女王轻轻叹气,倦怠的出声:“这一次,我恐怕要同意首相的意见。”
夏洛蒂猛然攥紧了拳头,听首相含着笑意的声音:“您有什么理由继续袒护德姆维尔公爵?毕竟这件事,已经动摇了内阁的根本。”
阿什的反应出乎了大部分人的意料,谁也没想到,他对德姆维尔公爵的敌意能深到这个程度,疯狂的最后一击,不偏不倚的砸中贺正骁的软肋。
对,就是软肋。首相很难想象,年纪轻轻却让他深深忌惮的男人,竟然有弱点,还是个女人。
为了尽快找到那女人,公开对阿什的通缉不算,还鼓动公民,把仇恨转移到阿什身上?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但是错得非常好!
夏洛蒂听首相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串话,脸色沉沉的,始终没有吭声。恰好首相说累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秘书看准中场休息的间隙,轻轻敲了敲门,肃容说道:“陛下,阁下,德姆维尔公爵恐怕没有办法过来,刚刚收到消息,阿什被当场击毙,但公爵受了重伤。”
夏洛蒂全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站起来,“……受伤?!”
忠叔不停的在手术室外打转,一丝不苟的鬓发变得凌乱,严肃的老脸早就绷不起来。
崔承川拖着半身不遂的病躯下车,拐杖折腾得飞快,转眼进了医院。他英俊的脸上挂满阴沉,见到忠叔,直接问:“情况怎么样?”
忠叔脚步微顿,沉声道:“很不好。”
崔承川呼吸一滞,他知道忠叔嘴里的不好,那肯定是相当不好。他慢慢的走到门边,片刻后,拳头重重的砸上墙壁。
现场的细节他已经听西装男汇报过,亚特亲手给了阿什一把格洛克,还是有子弹的。
以命换命,贺正骁怎么敢?
当自己是铁打的,真能刀枪不入?!
崔承川咬住后槽牙,放下渗出血珠的手,哑声问:“小蝴蝶怎么样?”
另外的病房里,医护动作很轻的给病床上的女人盖好被子。
身上破碎的长裙早就被换成宽松的病号服,苍白的脸上,氧气罩沉沉的盖住了小半张脸。
脖颈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嘴唇也擦了药,乔唯欢没受多少皮肉伤。木讷的仪器有节奏的鸣叫,心跳正常,血压偏低,除此之外只是有点脱水,但她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当初血缘给了多少力量,阿什的一击就有多重。
心里开了个大洞,呼啸的风穿堂而行,所过之处,满目荒芜。
她陷在虚妄的漆黑里,周身都是摸不到的屏障,被困在方寸之地,怎么逃也出不来。
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这种情况更好,不用面对疮痍遍地现实。
总算能理解乔妈为什么选择疯。
乔妈。
“……一个坑了你半辈子的女人,你值得这样?”
乔唯欢懵懵懂懂的听见声音,轻轻的笑了声。
不是你的切肤之痛,就能把这种话轻易的说出口?
刀子割在谁身上,谁才会疼的生不如死。哪怕时过境迁,伤口会愈合,当初的疼也忘不掉,谁有资格指责当事人,走不出过往的阴影?
何况那些经历铸就的人格和人生,是任何东西都不能改变和扭转的。
第206章 塌天(1)()
崔承川丢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到病床边,大手掀开被子,摘了乔唯欢的氧气罩:“亚特重伤,现在还在手术。”
他看女人纹丝不动的沉静眉眼,嗤笑了声,“亚特改了你的后半辈子,现在他吉凶未卜,你是不是还挺痛快?”
乔唯欢呼吸浅浅,仿佛完全听不见。
忠叔看不下去的出声提醒:“莫里斯先生,少夫人是这次受的打击太大,她不会有这种想法。”
谁不知道她打击大?贺正骁千方百计的瞒下来,就是怕她受不了。谁知道好死不死的,在她毫无准备的时候知道,还是被阿什绑走的情况下。
求生无门的惊惧,突然又听见这么个事,她精神还正常已经很好了,但现在——
崔承川蓦地回头:“忠叔,你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亚特不能出事,他出了事……”
他闭了下眼,重重的呼出口气,英俊的眉目间,一点阴霾悄然沁了出来,“小蝴蝶担得起?”
忠叔没了话,一脸担忧的退回到门边。
崔承川丢开手里的氧气罩,咬字清晰,拖长了尾音:“小蝴蝶,亚特因为你挨了一qiang,现在有一堆烂摊子没人收拾。你但凡有点良心,就快点把你的难受忍回去,替亚特把担子挑起来,免得将来你自己都瞧不上自己。”
他丢下一长串话就走了,留下的医护这才放松下来,有条不紊的做自己的事。
手术室大门紧阖,崔承川沉沉地坐到椅子上,眼也不眨的盯着那道门。西装男们肃着面部线条,乌压压的挤满了整一层。来往的医护每次瞧见这阵仗,都会不由自主的提起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崔承川忽而耳尖微动,偏头看向电梯。
恰好电梯门开,夏洛蒂冷着眉目迈出电梯,碧绿的眼眸在崔承川身上顿了顿,很快转到忠叔身上,“亚特怎么样?”
忠叔不敢隐瞒夏洛蒂,老老实实的说了。
空气仿佛停止流动,遍地死寂当中,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听起来居然很聒噪。
夏洛蒂深深的呼吸,她在原地站了良久,扫了眼紧闭的门,“忠叔,你带他们离开。”
忠叔诧异抬眼,没说什么,打了个手势,西装男们唰唰的离开,随后他也走了。
崔承川扶着拐杖起身,正要走,听见夏洛蒂喊他:“莫里斯。”
崔承川慢慢的架着拐杖挪动一步,夏洛蒂踩着细细的鞋跟过来。
“上次我说的事,你考虑清楚了?”
崔承川垂眸看了她一眼,“我不能帮你。”
夏洛蒂瞳孔微缩,她抬手指向那道门,“亚特受伤,接下来的事没有他来引领,德姆维尔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你难道还没有看清楚,那个女人除了给家族带来噩运,什么都做不到?”
崔承川迈开长腿,绕过夏洛蒂,“别把人想得太菜,我能抗,小蝴蝶也能,亚特看中的就是小蝴蝶这点。”
“就凭她?一个受到打击就会缩起来的人?”夏洛蒂突兀的站到崔承川眼前,拦住他的去路,微微勾起唇角,露出点讥嘲的弧度,“莫里斯,不挟带私人感情,单纯的理性思考,你为了家族应该怎么做?”
她那张脸就像冰雕,完美无缺又毫无人气,讥嘲也是寒气迫人的。
无懈可击的表皮之下,除了家族,什么东西都没有。
就为了家族的利益,她可以抛弃自己的本心,心甘情愿的嫁给个无能的男人,来维持皇室和德姆维尔的姻亲,还替自己的丈夫抚养他和前妻的孩子。就算她剩下的日子没有几天,也能全然不顾自己,甚至还能拿这个来和他打感情牌。
论无情,谁也比不过夏洛蒂。
手臂突然被扯住,夏洛蒂的后背抵上冰凉的墙壁,看崔承川单臂撑住墙面,将她困在胸膛和墙壁之间,她碧绿的眼眸中,有雪片轻轻翻涌。
“我忠于的是亚特,所以我不动小蝴蝶,也不会让别人动她。”崔承川低下头,看着那张没表情的脸,“还有,你接受治疗,上次你和我说的话,我不告诉亚特,这是我唯一能帮你的。”
夏洛蒂仰起头,瞳孔之中的年轻的脸,有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情绪。
“我没有接受治疗的时间,你也不会告诉亚特。”
长廊的拐角,去而复返的忠叔停下要迈出的脚,严肃下老脸,听崔承川压低了声音问:“你就这么确定?”
“我确定。”
“夏洛蒂!别忘了你自己就是牺牲品,你还要亚特和你走一样的路?!”
“为了德姆维尔,我什么都能做,亚特也可以,只要——”
“叮”的一声,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话。
崔承川回身,西装革履的男人们迈出电梯,那几张脸还算熟悉,都是下议院的人。
“莫里斯先生,我们是代表首相阁下,来探望德姆维尔公爵。”为首的男人尚算客气,目光在手术室的门上打了个转,“公爵现在情况怎么样?”
崔承川缓慢的直起身,半笑不笑的问他:“首相有心了,不过亚特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看不见?”
他那个口气实在不算客气,然而这帮人来这里,本来也没安好心。闻言,几个人互相看了眼,跟着便各自在椅子上坐下,“首相阁下很担心公爵的伤势,既然公爵还在手术中,那我们会留在这里,等待手术的结果。”
担心伤势?根本是来等贺正骁死!
手术室外的两拨人,心知肚明的等着,气氛古怪的平和。
日升月落,天边的明光穿透阴云,洋洋洒洒地在大地上渲染开来。
病床上的乔唯欢,缓慢的将眼睛张开道缝隙。
她从浑浊的黑色里醒过来,视线不甚清晰,像是蒙了张细密的网,有光从缝隙里刺进。隔了许久,乔唯欢才彻底适应了病房里惨白的光亮。
旁边的护士正在检查血压,偶然低头,瞥见昏迷中的人正半张着眼睛,她惊喜的喊了声:“夫人,您醒了!”
护士快步过去,轻声询问她的感觉,乔唯欢却半晌没有答话,眼仁蒙上晦涩的雾气,表情凝滞的盯着床尾。护士看情况不对,放轻了脚步出去,关上病房门,急忙忙的跑去找大夫。
等到大夫来了,乔唯欢麻木的由着他们折腾,全程没有给过任何回应。
脑袋昏昏沉沉,千万斤的重。呼吸也很困难,好似有双无形的大手,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不想醒,但必须醒过来,谁让她还是想活着。
那是生理本能,也是这些年挣扎出来的习惯,多艰难的困境,她也要想办法爬出去。
可心还没从囚笼里走出来,困在了方寸之地。
乔妈、许夫人、薇薇安……
耳畔有连绵的轰鸣,乔唯欢痛苦的闭上眼睛,手指插进发间,嘴唇不可抑制的抖了起来。
医护们本来就很担心她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