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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幕之兵-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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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下自然高兴,温家德望素著,比他宣家也是门当户对嘛。”秦约轻笑道。

    梁氏听了这件喜讯,满心欢喜,还叫仆人特去加几个菜。长公主这才开始动筷,作陪的几人也才敢吃东西。

    温玖挨着秦束坐,压低声音道:“我前些日子同阿母说了,要先考虑阿兄的事情。”

    秦束笑了笑,“长公主早已想得周全,是你多虑了。”

    “当”地一声,是温玖的筷子戳到了漆盘上。她转过头,盯着秦束,那目光几乎是恶狠狠的,“是你同我说的,少不越长,只要我阿兄……”

    “同广陵王做姻戚,可也是了不得的,不比你这一桩婚来得差。谁知道长公主为了一双儿女,苦心孤诣了多久呢。”秦束笑道。

    她的笑容密不透风,温玖盯了她许久,也盯不出一个破绽来。

    ***

    这一晚,阿摇、阿援两人难得地见到小娘子在回房时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本来,即使是在独处的时候,秦束也能平平静静、和和气气的;但阿摇已跟从她快十年了,当见她一个人坐在闺阁后门的门槛上,对着小庭中的一架木香花发呆,便知她今日是有些郁结了。

    阿摇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声道:“婢子听闻,长公主给温小郎聘了宣家的女儿。”

    秦束冷淡淡地道:“是这样。”

    “那个温家妹妹,成日价往这边跑,竟也不吭一声。”阿摇觑着她脸色道,“亏得您特意同二郎君说好,让他莫撞过来讨人家的嫌,说不定还能将这婚事往后拖一拖……”

    “我哪有那个好心。”秦束打断了她的话,“二兄与温玖,谁也不欢喜谁,跟我没有干系。”过半晌,秦束却又自己皱了眉,自言自语般道,“这长公主也真是厉害,倒打一耙,叫温玖竟还嫌弃我了?”

    “眼见您马上就要做太子妃了,谁还敢嫌弃您呀。”阿摇轻声宽慰道。

    “明知道我要做太子妃了,还巴巴儿去同广陵王结亲。”秦束冷冷地道。

    阿摇愣了一愣,她从没想到过这层。“广陵王妃不就是大娘子么,都是一家人,长公主不管怎么着,不都是要同秦家结好?”

    这话一出,旁边的阿援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可再说。

    秦束侧头看她一眼,又转回头去,没有接话。

    阿摇反应过来,膝行上前,给她揉起肩膀,慢慢地道:“小娘子,您算得太仔细,那些人不知道内情,往往还会不知好歹的。”

    秦束闭了闭眼,“你想说什么?”

    阿摇顿住,片刻,“黎将军那边,还没消息过来。”

    秦束笑了笑,“秦赐兴许是真不会写字。”

    她这一笑,倒好像是心情舒畅了许多似的。

    “太子的生辰快到了,黎将军也忙着秋射的事务呢。”秦束又悠悠然道,“过几日,我们自去城西瞧一瞧他。”

第6章 平生竟何托() 
到六月底,官家又病倒了。

    梁太后与温皇后两宫连下数诏,大赦,减刑,免税,复租,复延请天下名医到京城为官家看治。

    “前日我家来信,道是乡里减了田租,今年约莫好过一些。”排队禀粮的士卒交头接耳道。

    “我家也是。不过这眼见着,今年又回不了家啦。”

    “铁勒那个小儿,叫什么来着?听说他杀了自己的亲兄弟,如今陈兵上郡,可了不得……”

    “我们不过是京畿的守军,那个鲜于歧,在上郡如何厉害,也欺负不到洛阳城来呀!”

    “嘘!小声点。”

    有人的眼色飘向了后边。秦赐沉默着,一边排队一边低头读书,一切只装作没听见。

    “我看他上回射箭时的臂力,肯定是铁勒人没错儿。”过不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又起。

    “铁勒人就是匈奴人吧?我却觉着他长相里还有几分汉人的样子,说不得是乌丸人呢。”

    “不不不,像他这种我见得多了,一定是西域人,西域!”

    “啧,他可是秦家送进来的,当初秦相国不是随圣上征战南北么?很可能就是在路上……”

    话说得愈加难听,秦赐的脸色却没有变化。终于轮到他了,禀粮的仓吏叫了他的名字,按了他的手印,便让仓曹的隶臣给他发放了下月的粮米。

    发粮的活计,过去在黄沙狱里,秦赐也曾做过。狱中有刑徒官奴,也须禀粮,他的任务便是守在仓吏身边,一个个地将称量好的粟米递过去,若有一个不慎,还要被仓吏拿藤鞭责骂。他望了一圈,在这军营的仓廪前,没有见着藤鞭,倒是见着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他的目光滞住了。

    秦束正站在粮仓边,一身素白的长衣一无装饰,只一条青色衣带将纤腰轻轻束起。头发亦由青色布帕裹着,半遮了脸,怀中抱着一个包裹,同其他的士卒眷属站在一处,只如一个平常人家的小女子,连出嫁与否都看不出来。

    禀粮的仓吏嘿嘿笑了笑,在秦赐的名字上勾了一笔,“找你的,快去吧!”

    秦赐捧着米袋,迟疑地走了过去,却见秦束那布帕之上的眼睛微微地弯起,像是又在笑他了。

    “来散散心。”她道,“顺便瞧瞧你。”

    秦赐过了很久,才怔怔回答:“……谢谢。”

    秦束将怀中包裹的青布略略掀开一个角,秦赐便立刻闻见酒香飘出,还未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将青布又合上,笑得慧黠,“我来请你喝酒,可不要让旁人知道啦!”

    秦赐看着她的笑容,心上的河流仿佛又再次地、缓缓地流动起来,渗到血脉,叫他发痒。一瞬之间他有许多话想要同她说,一瞬之后他却又哑然了,只是默默地将那壶酒从她手中接过来。

    “我方才已问候了黎将军。”她转身往外走,他便跟随,“他说你在营中,吃苦耐劳,又好读书,是块好料子。”

    他生涩回答:“是将军谬赞了。”

    她回头,见他一手捧着米袋,一手捧着裹青布的酒壶,看起来倒不吃力,但颇有些滑稽,从那胸口的衣袋里,还掉出来书的一角。她便一伸手将那书抽了过来,“方才在看什么书?”

    这个动作,便如是在秦赐的胸前拂了一把,明明只是书页扫过,仍让他不自然地转过头去,“《六韬》。”

    看见扉页上的题名,秦束也怔了一怔,旋即淡笑,“看兵法?很好呀,我原也觉得这最适合你。古人说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我每回隔了一两个月来见你,你都像是又变了几分似的。”

    秦赐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眉心微皱的样子,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不愿回应。到末了,他却是看着别处,小声道:“那您便常来一些。”

    她微微扬了眉,却见不到他更多的表情了。

    不觉间,两人已走到了营门口。

    秦赐停了脚步,又道:“小娘子此来,只是为了送我一壶酒喝吗?”

    “虽然同黎将军也说过了,但还是想告诉你一声。”她深吸一口气,“七月初九是太子寿辰,届时圣上同两宫、太子,都会来这里观射。你若能好好表现……”

    “我明白了。”秦赐道。

    他这样直接截断她的话,倒叫她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秦赐抬头,看见了营门外停着的马车。

    “晚上来喝酒吧。”他忽然道。

    “什么?”秦束愕然。

    方才那句虽说得流畅无碍,此时被反问一下却又变得犹豫,秦赐的声音低低的,像怀揣着无法实现的期冀,小心翼翼,波澜不惊,“今晚亥时半,军营西门,是我朋友当值。”

    秦束抓住了什么似的,“你朋友?”

    秦赐轻轻地、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不能有朋友么?”

    秦束一怔。

    她好像还从未见过他笑的。虽然此刻这笑,也不过是自嘲、甚至讽刺罢了,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转动起来渺渺的空阔星河,倒真是极好看的。

    啊,是了——她都忘了,他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一个好看的男人。

    也许因为她心里清楚自己注定没有选择的权力,所以她有时候甚至忘了这世上还有其他男人。

    她看着这个仿佛很陌生的秦赐,冲口而出:“好。”

    ***

    秦束回到家,先是去上房向休沐在家的父亲请安,却恰巧撞见了二兄秦羁。

    “那个温玖,纵是订下了婚约,也绝不能娶的。你阿母不晓事,还说什么亲上加亲。”司徒录尚书事、襄城郡侯秦止泽,头发已花白了,双眸却仍炯炯有神,即使正低头吹着杯中茶末,看去微风不惊一般,却仍令堂上仆从连大气都不敢出。他慢慢地又道,“常乐长公主想两面结缘,一头连上秦家、挨着太子,另一头连上宣家、挨着广陵王——天底下哪有那样的好事?她也不想想,这皇帝,能是两个人做的吗?”

    秦羁倚着榻,翘着腿,将茶碗盖在漆案边沿上哐哐地敲了敲,又从袖中抖出一只白色小包,往茶水中轻轻洒下细碎的粉末,仿佛根本没在听父亲说话。

    秦束走过去,将那碗茶端走,一转身径自递给了下人,道:“二兄又在服散了?”

    秦羁笑了笑,也不去抢,只扬着头道:“小妹这是见情郎回来了?”

    秦束皱眉,不搭理他,拂袖坐在了对面。

    秦止泽叹口气,“往后阿束进了宫,你们兄妹也不知何时能再见面,你就不要挤兑她了。”

    秦羁咋舌,“我哪敢挤兑她?她才是您府上最厉害的人物呢。”

    秦止泽看了秦束一眼,半晌,又徐徐道:“其实宣夫人与广陵王当年虽受先帝宠爱,先帝去后,又还剩下什么呢?官家待他表面看来和和气气,但不是一母所出,到底是隔了心肠。当年梁太后与宣夫人两宫争宠,斗得死去活来,嘿嘿!你是没见着。”秦止泽啧啧有声地摇了摇头,“长公主是梁太后亲生的独女,官家的亲妹妹,如今却要将儿子往外送,这不是昏了头么?约儿当初嫁与广陵王,是先帝做主的,我也没有法子,但你却不同——”

    秦羁淡淡地哼了一声,“原来您还为约儿操心着呢。”

    秦止泽看了他一眼,好像是听不出他的嘲讽,又好像只是冷冷地接续下去:“话怎好这样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当然该为约儿操心着。”

    “您若是为约儿操心,怎么会挖空了心思要将阿束送到东宫去?”秦羁的笑容愈来愈冷,“您明知道广陵王和官家不对付,往后与太子之间更不好过,更不要说广陵王和太子本是叔侄,您让自家姐妹嫁给叔侄,丢不丢人?!”

    “放肆!”“砰”地一声,秦止泽一巴掌拍在案上,惊得茶盏都跳了一跳。

    秦束转头看了一眼身后侍立的仆从,后者会意,立刻都退下了。

    “长公主的女儿,我本来也不稀罕,但您这样撇清关系,就好像只有一个女儿似的。”秦羁却好像全不惧怕,又接着道,“您也不想想,皇太子他才五岁!五岁啊,您让阿束嫁给一个五岁小儿,也不怕天下人笑话您急红了眼要卖女儿?!”

    ***

    秦束低下头,轻轻地揉起了太阳穴。

    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起这一桩的,但到底所有人心里都是明明白白的。

    只是她自己已经很平静地接受了,为什么大家都还要争个不休呢?

    秦止泽怒到极处,脸色反而由红转白,胡须抖个不住。片刻之后,他只从那干瘪嘴唇间迸出一个字:“滚!”

    秦羁冷笑:“我本就不爱回这个地方。”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襟,便大步往外走去。

    一时间,偌大的上堂里,只有父女两人,相对沉默。

    到最后,终于还是秦束站起身来,将沉默打破:“女儿只是来问问父侯安好,既无他事,便先告退了。”

    秦止泽却突然道:“我听闻你到黄沙狱中,挑了一个胡人,送到了骁骑营?”

    秦束静了静,“他叫秦赐。”

    秦止泽点点头,复伸手去摸索茶盏,“你二兄看来又要好一阵不回家,你阿母又要同我闹了。”

    说起自己的妻子时,他的眼中却有一闪而过的嫌恶。

    秦束淡淡地道:“二兄在著作省待着,也挺好。”

    秦止泽过了很久,叹口气,“阿束,你也记恨为父吗?”

    “不记恨。”秦束回答得很平和。

    “太子年岁虽幼,但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是有道之君。官家如今虽然龙体欠安,但毕竟春秋鼎盛,太子背后又有淮南温氏,轻易无人敢动摇的。”秦止泽端起茶盏,轻轻地抿了一口,情绪似终于平定下来,神色间甚至有些怡悦了,“阿束,你要稳住,忍住,再过十年,或者不必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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