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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幕之兵-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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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鲜于岐却是最机警的,已经嗅到风声要在入夜前回营了……

    “晋阳侯却发了怒,说此间到底是谁听谁的?还、还提到了永宁宫的名讳……总之他一定要秦将军坚持到底。至于秦将军那边……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详,只听几个逃兵说起,是秦将军怕鲜于岐掉头回营,若见到晋阳城门户大开必定长驱直入,所以他拼死要拖住鲜于岐……

    “到入夜时,晋阳侯又有了新想法,要奔龙山迎击上去,与秦将军来个首尾呼应……但是,但是天已经黑了……”

    ***

    残阳如血。荒凉林木间的大风好像将那残阳中的血腥气都抽了出来,狂躁地扑打到每个人的脸上。

    秦赐已带兵深入龙山,鲜于岐的人马紧随其后。但似乎是觉出了什么异样,又或者只是害怕夜晚降临,铁勒人不再往前追了。

    再往前走,便已没有己方的埋伏了。那夕阳即将要坠落了,四方山林都蒙着晦暗的晕,像是在等待着迎接最后那光芒万丈的一跃。

    黑夜的威胁,对于汉人胡人,都是一样公平的。

    罗满持已带兵聚拢过来,秦赐最后清点了一遍人数。两万人,还剩八千有余,但杀敌大半,并不算输得惨重。只是他不知道,此役要到何时才能结束。

    长剑上淋淋漓漓地垂下鲜血来,他浑身血污,也辨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但他的那双眼睛仍然很亮,他带领着将士往前披荆斩棘地走去,希望找到回城的道路。

    因为小娘子同他说了——

    “你不可以死。”

    “将军、将军!”

    马蹄嘚嘚狂躁地响起,是他方才派出的传令兵——“晋阳侯他往这边来了,说要同您首尾相应,请您做好准备!”

    “什么?!”秦赐蓦然勒马回头,马匹长身立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他马鞭一扬,厉声道:“不行,快追,快将铁勒人再追回来!”

    夕阳刹那间跌落,黑夜,终于还是不可避免地降临下来。

    ***

    “晋阳侯领着得胜之师,斗志昂扬,掉头去龙山迎击铁勒人……入夜时分,铁勒人从龙山山口杀将出来,晋阳侯一见,竟吓得马失前蹄……那山口狭窄,四方又暗不辨物,我方五万兵马恐慌之下相互踩踏奔突,都争相往回逃!”

    那宦官说到激动之处,几乎破音,阿援给他打了个眼色,他缩了缩脖子,再小心看向皇后。

    皇后的表情却是没有变。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那时华国相正在城楼上据守,见我方军马逃归,便放下吊桥让他们进城。谁知道铁勒人就跟在后面!那时候,那时候秦将军,竟也从龙山中追了出来,朝铁勒人弓…弩连发,那鲜于岐似乎被射中,攻势却未稍阻——秦将军追上来与鲜于岐缠斗,一边示意华国相收起吊桥,但是来不及了,铁勒人马已经和我方军马一同飞奔入城!华国相见大势已去,当即号令残兵,往南退去,与黎将军会合……”

    “大势已去?”

    秦束轻轻地出了声。

    她的眼神里带着笑,但却冷冽如冰,那宦官看了一眼,竟打了个寒颤:“是,晋阳侯已经战死,秦将军当时也只剩下数百人还在身边……”

    “那他华俨,号令的‘残兵’,有多少人?”

    宦官想了想,“最后他带去黎将军部的,有十八万左右……”

    “十八万劲装男儿,就这样被他带走,留下一城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给铁勒人屠戮?”秦束笑了,“且莫忘了那些老弱妇孺之所以遭屠,还是因为自己的君侯和国相要出城杀敌呢。”

    宦官赔着笑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秦束转身,慢慢走回御座前,优雅地坐下,低头理了理衣襟,才道:“你方才说,秦赐下落不明?”

    “是,是。”宦官道,“铁勒人占领晋阳之后,便在城门上挂出了晋阳侯与其他许多将领的人头,但没有、没有秦将军……黎将军猜测,他可能是做了铁勒人的俘虏。”

    “他投降了?”秦束直接地问。

    “黎将军没有说。”那宦官又缩了缩脖子,好像想将自己全身都缩进地底下的阴影里,“但他确实,确实是死战到了最后一刻的……”

    ***

    “小娘子……”

    “小娘子?”

    “小娘子!”

    阿援焦急的声音仿佛是回响在天外。过了很久,秦束那迷茫的眼神才慢慢拼凑起来,她转过头,看见阿援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她反而很奇怪:“怎么了?他还没有死。”

    是啊,他还没有死。就算他做了铁勒人的俘虏,就算他这辈子都可能不再能回来——但他到底是还没有死。

    想到这一层,一颗心便自私地高兴起来。但这高兴却又是轻飘飘的,因为那个人虽然很可能是没有死,但其实却与死了没有两样。

    那宦官已回去了。他是奉王全的命令来提前告知她军情,也不知官家那边接到晋阳陷落的消息会作何感想。大约到了明日,晋阳城的遭遇便会天下皆知了。

    “娘娘。”

    有宫婢在外报称:“夏夫人温氏到了,正在偏殿等候。”

    夏夫人——这个陌生的称谓让秦束怔了怔,而后转头笑道:“本宫险些忘了,她今日会来。”

    那笑容苍白而透明,像是一触即破的。阿援心疼地道:“要不,婢子去回绝了她,让她改日再来?”

    “不。”秦束将手扶着御座站起,手心却又一阵剧痛,她低头,才发现掌心被刺破,血早已止住,惟留一个小而深的豁口。她扯着衣袖掩住了它,轻轻地道:“她是夏冰的妻子,温家的女儿,本宫绝不能让她看出一丝半毫的异常。”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写完这章之后看到权游803的临冬城之战,才知道晋阳侯和华俨这波操作居然不是史上唯一……

第43章 君行殊不返() 
这一日,温玖穿了朝廷御赐的盛装; 做了妇人之后长发挽起; 描眉画眼,傅粉施朱; 一身上下; 珠玉玲珑; 矜贵地衬出她娇丽柔软的脸容身段来。秦束在显阳宫前殿接待她,她施施然地坐下; 神态也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见到秦束,她便展颜笑开:“秦家姐姐,我此来; 是为了感谢您。”

    大约是温家这一阵确实趁着国难扬眉吐气了,只拿这种套近乎一般的轻慢态度来对待当朝皇后。

    “谢本宫?”秦束笑道,“为何要谢本宫?”

    “当初是您劝我,若不愿嫁给秦二郎; 便先拖着; 这不果然; 便拖到他自己放弃了么!”温玖身子微微前倾,眼角眉梢都跳跃着明澈的秋光,“同您说一句体己话; 夏中书; 实在比秦二郎好上许多倍呢!”

    秦束挑眉,半开玩笑地道:“本宫那苦命的二兄,往后怕没有人肯嫁他了。”

    温玖理了理衣裙上的褶皱; 颇有感慨地道:“您也应该劝劝他,第一是戒了服散的毛病,第二是正经去谋个官位,不要成日地瞎混。”想了想,她又叹口气,“你们秦家的男人,不是太过拘谨,就是太过放浪,约莫只有秦赐将军一个是争气的,还偏偏是个胡儿。”

    秦束脸上的笑意倏忽便隐没了,偏那嘴角的弧度还在,好像讽刺一般:“这话可是夏中书让您来说的?”

    “什么?”温玖睁大了眼睛,“不,不是……”立刻又脸红了,这一刻,她好像突然回到了旧日那个腼腆寡淡的壳子里,方才咄咄逼人的亮色都褪去,“不是子固,是我……是我觉得他太好了。”她抬起眼,殷切地道,“姐姐,您不明白……啊,大约等官家成人,您便能明白了……”

    秦束安静地道:“是啊,本宫等着那一日。”她站起来,见温玖一脸懵懂,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如果自己能顺遂地嫁给这世上任一个普通男子,或许也会如温玖这般,怀有一股天纵的傲慢吧?

    可是到底已没有机会了。

    秦束温柔地道:“本宫还有些事要处理,陪不了夫人太久,夫人是不是还要去永宁宫请安的?”

    “啊,对了。”温玖连忙站起来,复笑道,“叨扰姐姐了。”

    “阿摇,送客。”秦束道。

    ***

    阿摇领着温玖到显阳宫门外,躬身恭恭敬敬地道:“夫人慢走。”

    温玖却并不走,而是端详着阿摇的脸色,“怎么眼睛红红的?哭过?”

    阿摇更低下头,“婢子不敢。”

    温玖静了静,“我知道,你家小娘子,始终瞧不起我。我是个懦弱没本事的人,可我如今不同了。”

    “是,夫人如今不同了。”阿摇应道。

    温玖看着她道:“是晋阳那边,有消息来了?”

    阿摇连忙摇头,“婢子不清楚,那边已很久不曾有消息送到了。”

    温玖挺直背脊,幽幽一笑,“晋阳侯国相华俨,是个正直的人,过去我还曾叫过他一声世叔呢。有他在,秦赐想必能好好儿的,让你们皇后莫要担心了。”

    ***

    阿摇回来时,秦束正由阿援扶着往内殿走。穿过长长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回廊,廊下的灯笼被秋风吹得振振飘动,好像要断了线飞走一般。秦束便停住了步子,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那灯笼。

    正是午间,却没有太阳,只有一阵又一阵泠泠的风。明明四面都是高墙,可是却挡不住那风,冷酷地,不分亲疏地,从南北东西,不辨方向地吹刮过来。夏日的草木早已枯萎,院中只有耐寒的松柏,和墙角那数丛凋零的白菊。

    她想起夏日的时候——今年的夏日,似乎是很短促的——他总是寻着各种各样的由头进宫来瞧她。她嫌过他的不合时宜,但又抵挡不住,但凡被他思念着、索求着,她总是会晕头转向的。也许就是这廊下,他们曾经并肩走过许多次,在仆婢的簇拥下只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但那不安于室的心跳,那引人入彀的眼神,却都是藏不住的——

    她为什么直到今日才想起来?

    当他那么渴望着她的时候,她不肯给他一星半点的回应。

    阿摇跟了上来。秦束转过头,却见她泪流了满脸,不由得一怔:“怎么了?”

    阿援亦微微一惊,忍耐地问阿摇:“是夏夫人说什么了?”

    阿摇摇了摇头,片刻,又摇了摇头,突然,大哭出声:“小娘子——!这今后、这今后可怎么办啊,小娘子!”

    秦束的眸光动了一动,像涌上来悲恸的潮,又退下去。她抬起手,阿摇便扑入她的怀中,放声大哭。

    秦束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着气,一边轻声哄着她道:“无事的,无事的。会有法子的,我会想出法子的。”

    冷漠的天空压在廊檐角,飒飒的风吹起她的衣发。她望向这广阔优美的庭园,寒冬的冰霜已迫近,而她,尚且还没来得及得到他,就已经失去他了。

    而即使失去了他,她也仍然,仍然不能,为他流一滴眼泪。

    ***

    麟庆十四年十月廿日,虏陷晋阳。晋阳侯张慷战死,镇北将军秦赐、裨将罗满持被俘,侯国相华俨率军南奔,与骁骑将军黎元猛会于上党。

    铁勒屠城,杀晋阳吏民二十余万。三日之后,僭称国号郑,建伪元正兴,向洛阳发出国书,自称西帝,以萧霂为东帝。

    据说官家得书,既怒且惧,大开式乾殿朝议,问公卿百官如何是好。众臣一边惴惴地安慰着小官家,一边也暗觑着三公三省几位要人的脸色。而司徒秦止泽上的第一条谏言,便是贬华俨为庶人,夺其兵权。

    听到这个消息时,秦束正在后园小厨房中,仍是慢慢地蒸着一小笼的金乳酥。她半晌没有说话,阿援、阿摇也就半晌不敢出声。

    天色已暗了,接到前线惨报的多日以来,时光好像也就这样无痕迹地滑走过去,外间大寒,只这小厨房里的小炉四周,还有柔柔的火焰予人温暖。从这火焰里望过去,好像能望见很多已逝去的东西。

    待那一笼金乳酥终于蒸好,秦束才转过身,慢慢地道:“代我修书一封给黎元猛。我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杀了华俨。”

    “还有,”她顿了顿,渐而,唇边沁出一个冷笑,“永宁宫那位,自己的人已把天都捅破了,她还凭什么独善其身?”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个短小的过渡嘤~

    四月忙到心碎,五月继续忙到心碎,虽然每天都有码字但是存稿仍然是越看越少……人生好艰难,抱住阿束一起哭

第44章 失路将如何() 
晋阳城中的侯府,已经改为铁勒人的行宫。

    描金地砖上铺了毡毯; 窈窕宫灯里燃着油脂; 铁勒君臣在晋阳侯待客的大堂上生起篝火,火上架一只烤全羊; 淋漓的油水流了满地。

    秦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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