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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幕之兵-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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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赐抿着唇,站到枣红马的马镫边,秦束便将手搭上他的手,一跃上了马。

    少女的手柔软,甚至芳香,然而只是短暂的一瞬罢了。

    秦赐转身,也上马,黑马发出一声无力的低嘶。

    秦束时而策马疾行,时而勒缰缓步,秦赐都安静地跟在她后头,配合着她的步伐。时近黄昏,铜驼街上行人已稀,斜阳下的长风将高阁上的铁马吹得呼啦啦作响。拐过铜驼街,通往榖水的一路上尽开着集市,伙计们多忙着收店,上街的郎君娘子们也都掩着巾帕坐上了回府的马车。饭店和茶楼里倒是人声渐沸,直到临河的十余所酒市、茶市、牛马市、乃至伎乐勾栏,欢腾的声音仿佛催动着河中的水波,连那夕阳的影子也迟迟留恋水中不肯去了。

    秦束驻马水边,看水上转输的舟船来来往往,民夫民妇在岸边捣衣喧闹,几行燕子低掠着水面飞过,转眼便不见了。

    “待入了宫,这些便都瞧不着了。”她轻轻地道。

    秦赐没有回答。

    秦束安然地叹了口气。她喜欢他的沉默。若换了旁人,即使是如阿摇那样的体己人,也一定会在这种时候回她的话,或者安慰她,或者笑话她。但秦赐,这个无父无母的最低贱的胡儿,却只会沉默。

    “你懂得相马,是不是?”她复问。

    秦赐道:“是。”

    “能挑中最劣的劣马,也是件本事。”她笑了笑,“在我面前,没必要做那些遮遮掩掩的把戏。”

    秦赐道:“是。”

    所谓把戏被拆穿,他也无羞无恼,秦束看他一眼,他却道:“燕子低飞,日落有雨,请您小心。”

    “好,”秦束笑道,“我带你去避雨。”

    说是避雨,但秦束却沿着榖水往南直走了不近的距离,到一家花坊前,还走进去瞧了瞧,最后捧出来一函书。

    她将那书函扔给秦赐,秦赐接了,却觉沉重得很,再低头一看,函上封套写明是一册花谱。

    秦束没有说话,两人便继续沿河而行,直到天空真的阴了下来,也不知是太阳落山了,还是小雨将落了。

    两人最后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宅第前。

    雨落的时候,秦束叩响了门上的铜环。过不多时,一名老仆来应门,睁着眼睛看她许久认不出她,身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唤道:“是秦家小娘子吧?快请进来坐。”

    秦束带着秦赐走进来,但见一名未戴冠帽的白衣男子正在院中给花草浇水,微挑眉道:“都落雨了,少傅还浇水么?”

    男子直起身来,笑道:“养花总要尽心养,全靠天时,如何能有所获呢?”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两人引入堂上,见到秦赐,犹疑道:“这位是……?”

    “这是我远房的族兄,名赐。”秦束介绍道,“秦赐,这位是当朝的太子少傅,三府连辟的大儒,曲阳夏子固——你以后读书若有疑难,尽可以问他。”

    夏少傅微笑摆手,“抬举,抬举,晚生而已。”又对秦赐道:“在下夏冰,年轻识浅,阁下如有疑难,太傅郑夫子才是真正的大儒。”

    秦赐明明生就一副胡人相貌,但夏冰却偏如未见,反是满脸恭敬地请二人上座。秦赐并不肯坐,只站在秦束身后,夏冰也由他。

    “不知官家近日,身上可好了些?”夏冰关切地问道,“听闻小娘子在宫里住了半月,大家都甚是关心啊。”

    秦束笑道:“官家洪福齐天,自不需我们凡人操心。”

    “不错,不错。”夏冰道,“天将热了,太子的寿辰也将到了,他也不在意操持,父子连心,便惦念着官家的龙体呢。”

    “太子寿辰,是七月初九。”

    “娘子记得清楚。”夏冰笑道。

    秦束懒懒地抬了眼,“兹事体大,怎能不记清楚?我还听闻太子喜好骑射玩物……”

    “是,太子当年抓周,便抓到一把小弓呢。”夏冰笑容熨帖。

    两人又不着边际地闲聊了一会儿,秦束笑着拍拍衣襟站起,“今日叨扰了。其实此来,只是我在榖水边的花市上见到了一本书,料定夏少傅会喜欢的,便印章蛄死矗肭胂纳俑荡徒獭!�

    秦赐便将那书函呈上前去。

    夏冰睁大眼睛道:“小娘子这是说哪里话来!”他似乎这时候才看见秦赐怀中捧着的书函,“这,这也太……”

    他激动至极,双手接过书函,稍稍将函套推开一些,便见到函中闪耀的金光,满函沉甸甸的竟全是黄金。他当即又将函套合上,笑道:“小娘子当真是雅人,也不知谁家公子能有这个福气,将小娘子娶回家呢?”

    秦束行礼告辞,一边亦笑:“夏少傅这话说的,我若有福气,也是沾了天家的光。”

    “我们谁不是呢。”夏冰哈哈大笑,一直将二人送出了门。

    外间已入夜,且还真的下起了雨来。夏冰忙道:“我再去取两把伞来。”

    “不用了,我们骑马来的,撑伞多有不便。”秦束侧首,幽丽一笑,“夏少傅快回去看护您的花儿吧。”

    ***

    离开夏府,秦束却似不愿骑马,便牵着马在雨中缓缓地走着。

    她的笑容很快就褪去了,仿佛潮汐离开了海岸。秦赐从她手中接过枣红马的缰绳,她亦没有多言。

    秦赐已经发现秦束那温柔优雅的笑容是极耗力气的,每回挂上了脸再卸下来,便好似抽去了半天的精神。他有时会想,不知秦小娘子,到底会不会真心笑一次的?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见过她真心的笑容,但他知道自己能见到她不笑的样子,大约已是极足珍惜的事。

    “你知道,我来找夏冰,是何用意吗?”夜色下的水面,升腾起微微渺渺的雾气,将灯火都遮去了。秦束便望着那雾,缓缓开了口。

    秦赐在她身后半步处,回答:“您要入宫嫁给太子,故特来提点夏少傅。”

    秦束心中微微一震,转身,“你倒是颇聪明的。”

    这一转身,才见秦赐脱了外袍搁在手臂上,另一手抓着两条缰绳,雨水细细地冲过他的衣袖,露出半截用力的小臂。秦束奇怪地问:“你做什么?”

    “我……”秦赐不知如何作答,却索性搁置了缰绳,上前几步,抖开外袍披到了秦束的身上。

    男子的外袍宽大,他扯出上头一截给她挡在头顶,她稍稍抬眼,便看见雨水流淌过他的下巴,丝丝缕缕,将他的脸庞脖颈洗得如石雕一般。

    从来没有男人敢这样靠近她。在冠带簪缨、钟鸣鼎食的洛阳城中,任何男人都不会如此唐突不知礼数。

    但她沉默了。

    雨水顺着头顶的衣袍边沿坠落下来。夜色伴着雨声,但这又是与初遇他的那一夜所不同的夜色,不同的雨声。

    她咬住唇,转过脸去,道:“太子有两位老师,一位是郑太傅,一位是夏少傅。郑太傅年已古稀,老糊涂了,这位夏少傅倒是年轻有为,很有前途的。”

    他默默听着。

    “我姐姐嫁了广陵王,按这辈分,我原不该嫁太子的。但太后和皇帝,看来都有这个意思。”秦束静了很久,又轻声道,“我爷娘他们,也是这个意思。”

    也许是冷的缘故,她将身上的秦赐的外袍又揽得紧了几分,但听秦赐道:“您的意思呢?”

    “嗯?”她一怔。

    “您愿意嫁给太子吗?”秦赐的表情很平淡,毋宁说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神里,好像仍透出一丝迷惘来。

    秦束笑了。“今上龙体欠安,若有个万一,那便是太子的天下了。不论是为社稷计、为秦家计,我当然只有愿意的。”

    秦赐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两人正走到了河边的一座桥亭,桥上的遮蔽暂时可以躲雨,却也让雨落水中的声响更为清晰。秦束轻轻地呵了呵手,淡淡地道:“太子的母亲小杨贵人出身卑微,与皇后素来不睦,太子又是……外边那些年长他许多的藩王,或者都是他的叔伯辈,不会服的。我想圣上大约无时无刻不心忧着这些,是以一定要拖秦家也下水,不然的话,他怕秦家会向着广陵王……”

    在秦赐的沉默中,她说出了从未对人说过的话。然而旋即又生忧心,转头看秦赐,秦赐却也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坦然,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但她却终竟已经说出来了。

    她慢慢地舒出一口气。长夜漫漫,在这河边的浮桥外拴着许多将要远行的船,正在夜雨中轻轻地摆荡。她望着那船,一颗心也好似在左右摆荡,全无着落。

    忽而有两只手握住了她的手。猝然的温度让她一惊,几乎就要甩脱他去,却发现那温度是隔了衣料的。他将那外袍的一角贴在她冰凉的手上,又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握了握,低声道:“若冷,便回家吧。”

    他很快便自己收回了手。她怔怔然凝着他,眸中晶亮闪动,“你带我回家?”

    他没有接话。

    他本就是个没有家的人,又如何能带她回家?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抬起头来,朝他粲然一笑,“嗯,回家吧。”

第4章 如何见君隔() 
这一日,秦赐回来得晚,他本不欲惊动早睡的衡州,谁料衡州却尚未吹灯,只坐在胡床上掰扯一根玉米,竟似是在等他。

    秦赐怔住。衡州扬头,侧耳听了听外边的动静,小娘子刚刚回府,阿摇并两三婢仆去迎接,虽然声响很轻,但耳朵灵敏的人都能察觉到。衡州复转回头来,看着秦赐身上滴滴答答的水迹,耸肩笑笑:“陪小娘子出去散心了?”

    秦赐顿了顿,“……是。”

    衡州将玉米棒子一扔,拍拍手,“睡吧睡吧。”

    他不多问,秦赐也不便多言,两人各去洗漱,再回来时,衡州已躺在自己的床上,背对着他。

    秦赐坐在床沿,过了很久,终于开口:“太子是何样人?”

    衡州受惊似地耸了耸肩膀,旋即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太子便是太子。啊,”他想到什么,“你是问太子的出身?太子是官家唯一的儿子,小杨贵人生的——要说那小杨贵人,家里不过是个平昌国的佃户……啧,官家即位之前,曾经做过平昌王,你知道的吧?官家原先中意的是小杨贵人她姐姐,但她姐姐没福分,先去了,去之前,哭着求官家照顾她妹妹……不过这小杨贵人也不算没本事,肚子争气不说,还让尚书令去给太子做老师,就是那个,曲阳夏子固……那个人啊,以后怕是不得了……”

    秦赐闭了闭眼。他原是问太子的事,但衡州唠唠叨叨,却说了一圈的小杨贵人。他隐约感觉有一些重要的关节他尚不知晓,却被秦束、夏冰和衡州他们,全都不甚在意地忽略过去了。

    “我说你啊,同我们是不一样的。”末了,衡州叹口气,“小娘子若入了宫,我们最多只能在身边照顾她,但只有你,可以从外边保护她,你懂不懂?”

    秦赐静了半晌,“小娘子聪颖绝伦,恐怕并不需人保护。”

    衡州嘿嘿一笑,“上三品门第之中,哪一户的女儿不是聪颖绝伦?小娘子都没满十五岁,你若将她想得太高深,就是着了她的道儿啦。”

    秦赐没有再说话。过不多时,他便听见衡州的鼾声此起彼伏地传来。

    他心中想起的是秦束面对那一川烟雨,淡漠的、认命一般的表情。

    ***

    皇太子萧霂即将迎娶秦相国家小女成婚的消息,原先还只是高门夫人之间遮遮掩掩的谈资,一夜过后竟在洛阳城中不胫而走。

    一时之间,到秦府上来走访探亲的人也多了许多。春末夏初,本是出游的好天气,家家户户的夫人小姐似都想来与秦束凑个姐妹。秦束但以自己身体不适,统统推拒了,便让母亲去同她们盘桓。

    书斋之中,水晶盆里冰块浸着荔枝,风一吹,便有股清香飘来。秦束倚着斜榻,懒洋洋地督着秦赐读书写字,经过大半月的练习,秦赐总算已能写出几个像样的字来了。

    秦束抖抖他的字纸,啧啧道:“让你做太学博士,恐怕是不行的了;会写几个字,好歹不要叫人欺负。”

    秦赐为了写出那几个字,实在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额上都冒出了汗水。秦束瞧他有趣,拿出巾帕给他额头细细地擦汗,一边笑道:“往后我若入了宫,你要给我写信,可不能请人代笔呀?”

    她的袖口仿佛透出兰花的香气。秦赐脱口而出:“那我也随您入宫去。”

    秦束的笑容微微地静住。俄而,她收回巾帕,低声道:“你若进宫,那是大材小用了。”

    “我听闻东宫五率,秩皆五品,未始不能建功立业。”秦赐看着她道。

    秦束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空气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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