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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匡点头,又花了些许功夫把缩进去的筋腱拉出,跟断手处的筋腱连上。
六子在一边,屏住呼吸,神色激动,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拉平肌肉和皮肤,用被单细细包裹起来,再喂了好几口水。
“手能接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我们很多兄弟断了胳膊,断了腿,就算救回来也成了活死人,无用之人,只能离开。”六子激动地哭起来,“回乡后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姑娘,这水还有吗?多给我们些吧!”
木言把扎在上臂处的布条解下,仔细察看断腕处,确定没什么鲜血流出来,满意地点点头,只要不红肿,能接上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姑娘,还有吗?还有吗?给我们些吧!给我们些吧!”六子还在叨叨。
良子看看不语的陆敬匡,拉了六子一把。
“拉我干嘛?”六子圆睁眼睛,转头看着良子诧异道。
“快把饼烤烤,我都饿了。”良子笑道。
“有饼吃,对,有饼吃了,我都饿了好几天了。”六子大大的嘴巴咧得更开,马上被转移注意力,走到火堆边,把冷掉的烙饼叉在树枝上,放到火堆上专心烤起来。
“吃些东西,我们把兄弟们好好葬了。”陆敬匡抓把雪搓着手上的血迹,语气沉重道。
“那些羯子呢?”良子问道。
“烧了。”陆敬匡略一停顿,恨恨道。
“烧了好,什么都不要留下。谁让他们跑到我们这边来的。”六子翻着烙饼,愤愤然大声道。
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十几张烙饼眨眼间被吞下肚。
良子倒还算斯文,吃完用袖子抹抹嘴。六子咂巴着嘴,舔舔嘴唇,眼巴巴看着木言手上的半张饼。
“六子叔,您还要吗?”木言微笑问道。
“还有吗?这个这个饼子实在太香啦!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六子摸着脑袋憨憨笑道。
“没有了。六子叔,要是您不嫌弃,把这半张饼吃了吧。”木言把咬过的地方撕下,剩下的半张饼递了过去。
“丫头,会饿的。”陆敬匡摇头爱怜道。
“不,不行,你才吃了半张饼,哪行呢!我已经饱了,饱了。姑娘,你吃!你吃!”六子红着脸,摆手讪讪道。
“六子叔,我是真吃不下了,扔了也是可惜,您帮帮忙吧。”木言皱眉,可怜巴巴道。
“啊!真吃不下了!”六子瞪着眼睛,不信道。
“真吃不下了。”木言把饼更往前递去。
“六子,你吃了吧!”陆敬匡说道,暗叹口气。丫头还小,看着这样的情形,哪还能吃得下,也只有战场上滚过几圈的老兵才能面不改色地嚼下这么多饼吧!
“好咧!”六子欢快答应一声,抓过饼,几口就下了肚,摸摸肚子,意犹未尽。
白云翻滚着越聚越多,一朵堆叠上另一朵。不知从哪里先飘来一朵灰云,慢慢的,四周围的白云都给染成了灰色,布满天空。暗沉,凝重。
木言坐在火堆边,静静看着陆敬匡和良子、六子两人正默默清理着战场。把一具具黑甲红裤的士兵找齐手脚、头颅,抬到一旁的空地上。
“二爷,一共五十二名兄弟。”良子语声颤抖,报告道。
六子搭拉着脑袋,用袖子狠狠抹把泪。
陆敬匡低头站在排成两排睡着的兄弟面前,静默,久久不语。
万籁俱寂,天地无声。
悲凉、雄壮;寂寞、怆然。
“找找兄弟有没有什么留下的,烧了。”陆敬匡猛抬起脑袋,重重道。
烧了!烧了!!烧了!!!
良子怔愣,急抬头,怕自已耳朵听错了。可眼前的陆敬匡紧咬牙关,眼睛充血,双拳紧握,一点都不似开玩笑。
“啥?烧了!”六子惊声高叫起来,“弄错了吧!烧羯子兵才是。”
“烧了。”陆敬匡重复道。自已先转身捡了把弯刀走进旁边的林子砍起树丫来。
“良子,我没听错吧,是烧了吗?”六子扑过去,双手紧紧抓住良子胳膊,眼珠暴出,急声问道。
“二爷说得对,听二爷的,烧了。”良子眼泪滑落脸颊。
“你听,我可不听。谁敢烧我兄弟,我跟谁拼命。”六子梗着脖子,跳脚大喊道。
“我们没有挖坑的活计,冬天土层冻住更难挖开,要把勇士们都埋下去,起码挖上个两三天,并且埋浅了,会被会被狼给给挖开来”木言走到两人面前,轻声说道,语声慢慢哽咽起来,停了好一会儿,转头望望火堆边一动不动的五人,“那边地上还有公子和四个勇士需要救命,耽搁不起。还有还有如果被羯子兵追来,不光公子活活不成了,我们这些住在这青峰山下的百姓也要遭殃!”
“那那也不能也不能”六子揪着头发,蹲下身子大哭起来,哭声嘶哑悲怆,团着若大身子委屈得直像个孩子。
良子俯身拍拍他的肩膀,拿起弯刀,跟在陆敬匡后面进了林子。
再如何不愿,再如何无奈,柴堆终在空地架起。
陆敬匡跪着给龙腾国兵士整理容颜,散乱的头发抚平,圆睁的双目温柔合上,脸上的血迹轻轻擦去,断去的肢体收拢,胸口被鲜血染红的书信细细取出。
良子把整理好的士兵轻轻抱上柴堆。
六子站在一旁,呆呆看着这一切。
火焰腾起,舔舐着兵士们平静的脸庞。风儿呼啸,在山谷间回旋,似在吟颂着英雄的赞歌。
陆敬匡带着良子、六子和木言,跪下恭恭敬敬给五十二名兵士磕了六个头。
另一个柴堆架起。六子抿着他大大的厚嘴唇,极不情愿地把羯子兵搬上柴堆。
“陆先生,把羯子兵的披风脱下来吧。”木言走到陆敬匡身边,说道。
陆敬匡惊讶抬头。
“我们不要,谁要这些臭羯子的东西。”六子把手上的羯子兵甩上柴堆,粗声愤恨道。
木言眨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看着陆敬匡。
“良子,把披风都解下来,再看看有没有书信一类的东西。”陆敬匡盯着木言的眼睛,扬声道。
“是,二爷。”良子应声,跑到柴堆边,把羯子兵的白色羊皮披风解下,又细细摸了胸口是否有书信。
六子重重跺下脚,垂着脑袋又去尸堆边搬起尸体来。
木言在地上捡起两块头部微微翘起的细长木板。有着成人手掌宽,但又特长,竖起来比自已都高,在木板中心处还有两道相距不远的横向凹槽。这是这是滑雪板呀!木言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了!
雪深的地方,马儿都不好走,可滑雪板却能如履平地,跑得飞快,机动灵活,围追堵截,有了这个东西,何愁打不赢仗啊!
“良子叔,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木言扬扬手上的木条,提声问道。
“两个木条条,谁知道他们羯子搞些什么名堂?”良子望了一眼,摇头道。
“羯子穷疯了,走哪还要带两根柴禾,好烤馍吃。”六子哈哈大笑起来。
“丫头,这东西你认识。”陆敬匡走到木言身边,拿过木条看了看,摇头,好奇问道。
木言点头,跑回火堆边拿了两根用剩的被单条,又到战场边捡了两根长矛断杆,扛上长木条,往山坡上爬去。
“丫头,你这是?”陆敬匡疑惑道。
“你们在下面看着,一会儿就明白了。”木言说着往上爬去。
爬上一小段山坡,木言把长木条用被单条嵌着凹槽绑在自已脚上。呼口气,弯着膝盖,矮下身子,用长矛杆左右轮替着在雪地上撑起,滑雪板就往下滑去。木言力小,当然不可能飞驰,况且山坡也平缓,可说是半走半滑。嗑嗑绊绊,摇摇晃晃。
六子在下面看得呵呵笑起来。
良子没笑,严肃着表情,有些看明白了。
陆敬匡瞳孔微缩,精光冒出,喃声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同样的四字重叠着陆敬匡的话语轻轻叹出,声音微弱无力。
陆敬匡一惊回头。
火堆边草席上,原本躺着的五人坐起了两个,正看着这边。
“公子,您醒了。”陆敬匡飞跑过去,欢喜喊道。
“公子,公子,您可醒了。”六子飞扑过去,嚎啕大哭。
第126章 剜心之痛()
火光跳动,黑烟腾腾,树枝子不时发出哔剥烧裂声。周围一圈厚厚白雪已被烘烤得融化开来,一滴滴雪水慢慢渗入泥中,地面枯草茎被浸得湿漉一片。
赵睿木着脸,直着眼睛呆呆望着前方。那熊熊火堆烧得什么呀?黑乎乎,一团团。火焰汹涌,发出呲呲声,带着烟灰直腾起一丈多高,随着风打了两三个卷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肉焦味!
是谁家在烤肉吗?怎么这么得香!腹中饥饿,对了,自已能有三天没吃东西了吧!怎会这么久没吃东西?难道自已偷懒睡过头了!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就算父亲不骂,爷爷肯定要打了!爷爷打起来,老粗的木杖,可是疼得很,几天都别想好好走路!说起疼,怎么自已浑身上下都疼啊!爷爷不是一向只按着身子打屁股的吗,难道这次挨鞭子啦!!
咦?哪里传来的哭声啊!哭得这么伤心,难道家里至亲之人走了?节哀啊!可要节哀啊!!
“公子,公子,您醒醒!”陆敬匡一膝跪地,把赵睿上半身靠在自已胸前,轻声呼唤。
“公子,公子。”良子跟着轻喊,见赵睿直着眼,一动不动,不由抬头问道,“二爷,公子这是怎么了?”
“悲痛过度,有些迷失心智了。”木言扛着两块木板条过来,轻声说道,“再给他喝两口水吧!”
“好!好!”陆敬匡红着眼睛,拿过一旁的竹筒子,拔了塞子凑到赵睿嘴边,一手扶起他下巴,轻轻把水送了进去。
另一位坐起身的兵士正睁着迷瞪瞪的眼睛看过陆敬匡几个。望着六子时蹙起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哭得这么凄惨。
“六子,你咋了?哭成这样,难道良子抢了你的窝头?”出口的嗓音嘶哑不成调。
问完这句,急忙捂嘴咳嗽一声,胸腔振动扯得胸前一阵刺痛。不由低下头,印入眼帘的是密实实的粗麻布。眨眨眼睛,捂嘴的手移下,慢慢摸上胸前纱布。
怎么缠着这个?受伤了?啊对啊!自已刚刚一长矛刺死一个羯子兵,另一个羯子兵就扑了上来,挥动着弯刀砍下,自已急忙抬起长矛架住他的弯刀,可他力道太猛了,不光劈断了自已的长矛,更在自已胸前拉开一道大口子。倒下去前,那羯子的眼神可真狠啊!就像一条饥饿的狼!!今天的天可真蓝啊!就像邻居花妮头上扎着的蓝布,可真好看啊!!!
“给这位勇士也喝些。”木言微笑道。
搂着胸前被拉了道大口子的兵士,良子急喊了两声大顺,见他不答应,眼泪禁不住流出来,听见木言的话,忙不迭接住竹筒,喂他喝了两口保命水。
“这这这都怎么了!”六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抽泣道。
“没事,过会儿就能清醒了。”木言柔声安慰道。把木板条放下,在草席一角坐了下来。
耳边的声音可真响啊!嘶吼声,怒喊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团,轰隆隆。更有渗入骨髓的惨叫声和让人战栗的骨头折断声,啪的一声,细小,清脆,尖得能钻进你的心窝。眼前人影晃动!黑甲红裤咬牙死拼的兄弟,狰狞脸孔扑上来撕咬的羯子兵。急奔了三天三夜,怎么还有这么多羯子兵!阴惨惨、鬼测测地跳出来。
自已每挥一下长枪,都能听见骨头颤抖的声音,肌肉麻木,抽搐起来。可杀不完的羯子兵,一个接一个冲过来。每一下都要调动全身力气,拼命挑出。
一声弦响,弓箭划破空气的啸声短暂而急促。很想转身,可前面接住长枪的弯刀正死死往下压着。
噗的一声,刺破皮甲,钻进肉里。可真疼啊!长枪脱落。不行!不行!!爷爷说了,任凭什么时候都不能松开手中的长枪!怎么办!怎么办!!长枪在眼前缓缓落地,雪亮的刀刃已划向自已的小腹。
终于可以睡一觉了!好累啊!!
不对!不行!!不行!!!那些都是我的兄弟啊!!!冲过来挡住第二刀的老灰!他可是个老兵了,最知道偷滑躲懒,怎么今天这么勇猛啊!!爆出的眼珠通红通红!啊!小发啊!!滚出的脑袋上还圆睁着双眼!!
兄弟!我的兄弟啊!!我对不起你们啊!!如果不是我想得跟羯子干上一场,你们就不会走啦!都怪我!都怪我!!兄弟啊!兄弟啊!!你们别走!!!
赵睿木着的脸慢慢皱了起来,猛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从心底冒出,从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