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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她把萧佑薇拉起来,习武的人力气大,轻而易举地把半大少女抱进竹屋,放在床上,就着窗户透过的月光,平躺着的少女睫毛卷翘如蝶翼,笔挺的鼻梁透着有别于寻常女孩的英气,眼睛紧闭着,显然是睡得熟了。
眼睛?
酒三娘呼吸一促,对,那双琉璃似的眼珠儿,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哪儿,是谁,还有谁有这样的眼睛
到底是谁?!
一道灵光闪过,酒三娘登时失色。
“萧娘娘!”
怪不得,怪不得她说不清自己娘亲是谁。
好,好你个林苍,将近十六年不见,守诚?你为谁守诚,你究竟记不记得自己还有个为你背叛家族的未婚妻?
哈哈哈,可笑,可悲!
她捂着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淌下来,转瞬间湿了满颊。
酒三娘踉踉跄跄地跑到院子里坐下。
面前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她抬头扫了一眼,眼底微露惊愕,还有隐约的激动和欢喜,最后冷声说:“怎么,你来看我笑话的吗?”
声音暗哑,隐隐还有一丝委屈。
来人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复杂地说:“三姐姐定要如此看我吗?”
迎着银色的月光,只见来人长身玉立,头戴白玉冠,手持青骨扇,衣服下摆的孔雀翎流动着七彩光晕,秀雅如瓷的脸上双眉轻蹙,不见平日里不正经的嬉笑怒骂,沉稳中竟透着几许难见的悲悯。
第16章 往事()
酒三娘灌了口酒,伏在桌上痴痴地笑道:“我真蠢。”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唯一的听众,只是自顾自地讲着。
“他说他会娶我。”
“说带我离开陶家。说会给我一个盛大的婚礼,十里红妆,让所有人都知道,陶婉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他连女儿都能嫁人了,都不肯让我知道他的消息,你听到那姑娘说的没有,哈哈,真有意思,堂堂苍龙将军,一失踪就是十几年,十几年!”
“他给别人守诚,给别人守诚?!”
“那我呢?他欠我的承诺,谁来还?!”
她尖叫着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扫落在地,碎成一地狼藉。
陶九知眸中露出不忍,嘴唇微动,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酒三娘做完这个动作后像是全身失了力气,脸埋在自己臂弯里,风中隐隐传来低弱的啜泣声。
美人垂泪最是惹人怜爱,尤其是刚强惯了的女人乍然露出软弱姿态,能够无视的男人也真是铁石心肠了。
陶九知叹了口气在她对面坐下,缓缓开口:“我记得三姐离家那年,柳絮飞扬的样子很美。”
酒三娘从臂弯里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似乎不明白他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静安王爷的军队被截在铜西关外,粮草不通,前后夹击,你听说是林苍领军就急忙要去,砸了阮家送来的聘礼,还扬言宁可不要做陶家女儿,只愿做林苍的妻,生受了父亲十一鞭,断了三根骨头。”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怎么也想不明白情是个什么玩意儿,值得你宁可弃了姓氏跑去送死,可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没人能阻止你。”
酒三娘眼神微动,思绪也随着回到了十几年前。
却听陶九知自嘲地一笑:“其实我现在还是不明白。”
“离开颍州那年我和父亲打了个赌,我说不用陶家的势力,三年之内必荣华加身。后来我做到了。我给自己改名叫陶九知,九是数之极,我对全天下夸下海口,将来这片土地上没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可我花了好几个三年也没找到你。”
酒三娘怔怔地听着,突然想到什么,缓慢地坐起身,眼带怀念地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笑着比划了一个高度,“你在院子里玩花草,还问我身上为什么那么香。”
陶九知也笑了,“对,那年我八岁,跟着你去酒窖偷喝了一缸上好的女儿红,醉了两天才醒,后来才知道那是你陪嫁的贺礼。”
“其实你不知道,那是我长那么大第一次知道饱是什么感觉,你见到我的时候,我不是在玩花草,而是打算趁着没人把它们摘回去当晚饭。”
他平静地看着酒三娘震惊的表情,说:“三姐,这世上有很多东西,你没有查证过就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酒三娘走了。
离开前那一夜,屋子里的灯火整夜未熄。
刺眼的阳光透过窗照到少女的眼睛上,蝶翼微颤。
萧佑薇做了一晚上离奇的梦,被光线一扰,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啪嗒一声,右手无意间似乎打落了什么东西。
她一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这下彻底清醒了。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半个人影也没有,萧佑薇揉揉眼,试探着叫了两声:“三娘?三娘你在不在?”
没有人应答。
她皱着眉边整理衣裳边往外走,觉得头昏沉得难受,全是那惑人心的副作用。
她好歹也活了两辈子,看到那杯酒的时候已经意识到问题了,一边是不得不喝,一边担心说了不该说的话,即便是对她有养育大恩的爹爹也被瞒了那么多年,怎么敢在其他人面前露了底细?
好在那阵起了一阵风,酒味刚好窜进鼻腔,她瞬间就认出了这酒里放的是什么。
惑人心,一个不错的名字,效果当然也很不错。只要轻轻滴上几滴,中了招的人无论武功有多高,在那半个时辰里无论问他什么问题,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最顶级的催供药水,一般人弄不到。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这种神奇的药水有个缺陷,对同一个人只能起一次作用。
她恰好是知道这事的人。因为这药水的方子其实是六师兄无意间造出来的,她碰巧在他那儿翻到存货,带回自己屋子里试过。
换句话说,那杯加了料的酒,她喝了也就喝了,根本不会有吐真言的效果,她答的那些话也是半真半假。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听着更容易让人相信。
遗憾的是,惑人心在事后让人昏昏沉睡的副作用,她避无可避。
那时候答得厌了就假装睡着,没想到后面听见酒三娘叫了一句“萧娘娘”,她觉得跟自己有大关系,心里着急想知道,可是耐不住药性,迷迷糊糊就真睡过去了。
萧佑薇恼火地拍拍脑袋,在屋外转了好几圈也没发现酒三娘的踪影,这才觉得不太对。
她跑回房间里,在烛台底下发现了一张字条。
拿起来一看,字体清秀中带有一股锋锐之气,言辞极简,意思是已经动身去寻找她爹爹了,感念她带来消息,特留酒经一卷,助她完成课业。
落款酒三娘。
萧佑薇心情复杂地从床边的地上捡起沾灰的册子,翻动时发现字里行间时而出现点星墨迹,显然是这一夜新写下的,里面记载了几十种酿酒的方子,还有三娘自创的酿酒秘诀。
她虽然不懂酿酒,可是尝过三娘的手艺后,光是翻着也能猜到这本册子蕴藏的价值。
酒三娘是个记性很好的人,不是指记忆,而是指她恩仇必报的性格。
她恨林苍吗?大概是又爱又恨的。
她恨萧佑薇吗?自然是应该恨的。
当你恨着一个人的时候,会因为这个人为你带来了未婚夫的消息,拿出自己苦心研究出的东西做报酬吗?恐怕不会。
萧佑薇细细琢磨了一会,觉得还是跟酒三娘说的“萧娘娘”有关。
酒三娘事先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对着她能惊呼出这个称呼,说明这位萧娘娘跟她长相有相似的地方,而且和酒三娘以及她爹爹一定是熟识的,极有可能就是她这具身体的母亲。
既然用娘娘做尊称,难道是宫里的人?
也不对,酒三娘经历过朝代更替,谁知道这位娘娘是不是属于大越?万一是前朝哪个妃子?
可是如果是妃子的话,那又是怎么跟爹爹扯在一块的呢?萧佑薇苦恼地皱起眉,线索还是太少了。
至于酒三娘为什么留下酒经,与她昨晚的答案有关。那时酒三娘问她明知有人要害她,为什么不回山上求真人保护。
萧佑薇犹豫过但还是说了真话。
门罗真人是个任性的老头,收徒一看缘分,二看天赋,根据徒弟适合做什么来决定教什么。萧佑薇学的是察颜和经商,因此这三年里必须在其中一个方向做出成就,否则以后没资格说自己曾是门罗山的门徒。
她选的是经商,并且在看到这片桃林时已经有了主意。
第17章 下山()
夜间下过一阵雨,满林的桃树被雨露清洗过,树叶青翠欲滴,桃果也如同美人出浴一般娇美清新,身披蓝羽的鸟雀飞过树梢,金色的阳光从树的间隙里洒落,恍如世外桃源。
萧佑薇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将三娘书写的酒经放进随身的小包里,回身向空无一人的院子深鞠一躬,默默地下山了。
寂寥山道上,一个白色的人影正快步向前走去,身背长枪,腰悬宝剑,标准的武士打扮,面容俊郎不凡,约莫是少年模样。
他专注地走着,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焦切。
萧佑薇提着裙摆一路踩着泥泞下来,远远就看见他了,她向那边摆摆手,少年顿时眼睛一亮,急匆匆跑到她身旁,“你没事吧?!”
萧佑薇笑着摇摇头:“没有,三娘是好人,没难为我,你怎么会在这儿?”
阿元皱着眉,听到酒三娘的名字时眼里明显是不满,但是什么都没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简短地说:“栗子糕,吃。”
萧佑薇含笑的眼神扫过他通红的耳朵,他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含糊地说:“快、快凉了。”
她耸耸肩,真是容易害羞的孩子。
拆掉外面的细麻绳,一层层揭开,进入眼帘的除了她喜欢的栗子糕,还有做成梅花形状的甜酥,淡绿色的绿豆糕,铜钱大小的芝麻烧饼,香气扑鼻。
还都是温热的。
她陶醉地深吸一口甜香的气味,打趣说:“大早上的,你这是打劫了哪家糕点铺子?”
阿元刚张嘴要说话,她顺手塞了一块梅花甜酥到他嘴里,问道:“对了,你们昨天去桃花庵怎么样了?”
阿元红着脸把甜酥囫囵几下吞下去,跟在她身后走,“没怎么样”
他不善言辞,萧佑薇连听带猜的也大概弄明白了。
那个叫慧尘的小尼姑是两个月前到桃花庵的,之后有过不下五次求着上山的香客带她走,开始是求师太放她下山,可她是城主夫人亲自送来的,师太不敢得罪城主夫人,又见她可怜,最多只肯允她带发修行,放她走是不成的。
接着她就求着那些来上香的富家小姐和少奶奶,想给人家做丫鬟,可是这些人嫌她模样太好,不愿带。
后来她被一个绸缎商人调戏,要带她回去做小妾,她竟然也答应了,没想到那个商人的正房是个泼辣的母大虫,当即在桃花庵大闹一场,商人觉得丢了面子,拂袖走了,此后再没出现过。
类似的事情过了几次,庵主拿她没法子,只好打发到山下菜田去浇园子,免得坏了庵里的名声,没想到她又缠上了那个富家少爷,阿元以为是她遇到恶霸才出手救人,没想到也被她缠上。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慧尘看来是尘缘未了,一心要回去啊。
萧佑薇啃着糕点问:“那她既然被打发出去了,为什么不跑?”
“听说卖身契在庵主那里。”
“也是个可怜人。”萧佑薇拍拍衣襟上的残渣,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卖身给妓院的姑娘就像落到烂泥里的一粒尘埃,任何一个地位高于她的人都可以随便踩她一脚。
得罪了城主夫人,无非就是城主去妓院寻欢,看上她了,而她的美貌在有些人看来是威胁。
不是萧佑薇心冷,人是该有同情心没错,可是身处一个环境就要遵守它的某些规则。历史有其发展的必然性,封建社会有妓院,里面的女孩子身份卑微,生活凄苦,难道二十一世纪就没有类似的职业了?
作为底层的那部分人无论在什么年代都是最苦的,尤其在古代,他们只能拼命挣扎出原定的命运,或者企望贵人降临。
远的不提,只说在大越,想拯救一个人是可以做到,但是救一时能救一世吗,救了一个能救得过所有可怜人吗?不能,即便推翻了这个朝代也做不到。
阿元的直觉很准,敏锐地感到她心情不太好,本来就不多话的他自觉闭上嘴,驾着马车赶到昨天歇脚的小镇。
镇上只有一个客栈,名字很巧合叫作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