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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宫-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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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后正要反驳,却被她眼中的郑重光芒刺中,她细细想了一会,道:“你未免一厢情愿了,本宫若是需要,多的是嫔妃可以选择——”

  “只是她们都没能生子,娘娘,您只有我可以选择……”

  “当然,您可以选择一两个可靠忠心的,让她们怀上龙裔,比如说,前头的云萝云贵人,可是,您连她,也不甚信任——在这个后宫里,忠心这种东西,实在是飘渺无稽。”

  皇后被她说中了心事,不再讥讽,只听梅贵嫔继续道:“云萝实在是八面玲珑,皇上的宠爱,也并不很盛,您虽然想用她,却是心存疑虑,也没逢上时机,才蹉跎到了如今。”

  皇后听到此处,冷笑道:“本宫若是对她有疑虑,难道会对你放心?”

  “您确实应该对我放心!”

  梅贵嫔款款道:“我所要的,不过是天子之母的无上荣光,而您想要的,是母仪天下的玉座权柄,我们可以如前朝一般,两后并尊!”

  这近乎狂妄的话,却让皇后眼中放出光芒。

  前朝,曾有两位太后并肩临朝,一为皇帝生母,一为先帝中宫,她们齐心协力,创出了一时盛世,被后世称誉。

  在这口蜜腹剑的宫中,皇后早已学会,不把任何人的承诺当真,可是梅贵嫔的诺言,因为狂妄,才更显真实——

  她不过出生小户殷实之家,若真是两后并尊,便是把玉座珠帘分去一半,那至高权柄,却也仍归于林家!

  皇后想象着,太后薨后,自己成为林家的实权者,那份不受拘束的威权,不禁怦然心动。

  她望着窗外,初升的朝日,不由心中唏嘘——

  天可怜见!她要求的,不过是如普通女人一样,有夫君眷爱,有儿女绕膝,可是,在这琼楼玉宇的深宫之中,这也不过是,最最可笑的梦幻!

  她想起那日,她满心怨愤,离开乾清宫之时,发下的誓言——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的妻子,只是你的皇后!

  那日的心死绝望,仍萦绕不去,皇后露出一抹冷戾的微笑:若是无爱,那只有执掌权柄,才能告慰于己!

  她优雅起身,对着梅贵嫔问道:“你让本宫,如何相信你呢?”

  梅贵嫔早有预料,沉稳答道:“这孩子一出生,我就奏请皇上,道是我八字与他有冲克,把他寄予您抚养,若我有叛离的举动,您尽管把这孩子千刀万剐便是!”

  “要是个帝姬呢?”

  “我预感,这胎是个男儿——”

  梅贵嫔眼中放出狂热的光芒:“若是个帝姬,我自己养着便是,也不劳烦您费心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梅贵嫔才袅娜离去,望着她的身影,皇后意甚踌躇,思量半天,仍是决断不下,于是吩咐道:“摆驾慈宁宫!”

  她乘着辇舆,不多时便来到慈宁宫,穿过庭院,来到廊下,却只有几个面生的侍女,原先一班人等,都被皇帝以伺奉不力的罪名,贬谪到了宫外。

  经过“毒药事件”,叶姑姑仍是身体虚弱,而皇后身边的鄂姑姑,也不宜再待在御苑之中,只得回到靖安公那里,好在靖安公也中了“鞑靼刺客”的毒,虽然经过郎中救治,却也需要懂得医理的人照料。

  她走到廊下,几个侍女见是皇后亲至,正要入内禀报,却被皇后制止了。

  皇后此时很有些杯弓蛇影的样子,见殿门紧闭,心中又启疑窦,她笑着对侍女说道:“太后好似有什么事,我也不急进去,想去殿后小院里看看今年的桃花。”

  她径自来到殿后,见无人经过,才绕到殿后的窗棂之下,以指甲上的镶套,划破窗上纱绢,弄出一个小洞,来一窥究竟——

  殿内仍是昏暗一片,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坐在塌上,正摩挲着掌中翡翠双球,皇后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太后无疑。

  太后一边调理活血,一边在和对面一人低谈。皇后耐不住好奇,又将洞开得大了些,才勉强听见——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只是皇兄的所做所为,也太让人寒心了!”

  那人轻轻叹道,皇后在小洞的微光中,依稀看到,他腰间珠玉,闪烁的五彩幽光。

  第四卷 第五十六章 嫁祸

  在幽暗殿中,他所佩珠玉,发出莹润光芒,这样一位浊世佳公子,即使是在叹息,仍是俊美如同画中人一般。

  皇后平日里,一直视他为谦谦君子,此刻撞见这一幕,心中悚然一惊。

  她屏息凝神,静静的,由这指甲大小的洞中,继续窥视着。

  太后将手中翠玉双球置于檀木盒中,听罢此言,也不回答,只是端起几上的玫瑰冰露,慢慢啜饮。

  半晌,她才开口道:“皇帝这么做,也是为你好——真要是把燕州赐封于你,怕是你性命有碍!”

  静王苦笑道:“母后,您不用宽慰我了——皇兄他这般处理,天下都人道他担忧手足,却不知我是有口难言……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妄想什么燕州!”

  太后闻言,将琉璃茶盏重重置于案间,眉宇间生出冷怒:“让你去燕州,是我的主张,哪个小人敢生出口舌!”

  皇后闻言一惊,她在后宫之中,也颇是听了一些朝中传闻,有说静王勇担重任,险些被鞑靼刺客暗算的,也有说几个皇亲联名上书,为静王讨这赏赐,才惹来这无妄之灾,如今听来,这竟是太后的授意!

  只听太后舒缓了口气,道:“我本想你坐镇燕州,既可以在朝廷和襄王之间协调处事,又可提点你襄王一二——他也是你的舅舅,素来高傲森峻,除了你和皇帝,这世上又有谁能抑制他?”

  太后说的诚挚恳切,皇后却是一听便知,她既怕皇帝对襄王不利,在某个节骨眼上,让他“沙场捐躯”,又怕襄王生出谋逆之心,将朝廷视若无物。

  皇后细细想着,对太后的深谋远虑,不由心中暗赞,想起自己将来,也要如她一般殚精竭虑,心下生出恻然——

  这就是林家掌权人的宿命?

  静王叹道:“可惜皇兄疑我太深,早知如此,我便早早南下,到江南去享受苏杭美景,于二十四桥上,共玉人吹萧,岂不快哉?”

  太后笑着睨了他一眼:“你仍是如此胡闹……早些时候,便有御史参你放荡不羁,与京中闺秀私通款曲,这毛病不改改,却让天下人如何称你贤良?”

  静王微微一笑,满不在乎道:“是真名士自风流……我又不是皇兄,整日里庄重沉稳,要有天子的气象——我自做我的风流王爷便是!”

  太后听了这话,眸中目光闪动,却是笑道:“你们两兄弟,真是连副秉性,一个心思沉稳细密,任谁也看不出端倪,另一个却是潇洒不羁,率性而为!”

  她好似想到了别的,神情有些忧悒:“说来,皇帝是我的亲生孩儿,可我从小,就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倒是你,整日与我调皮撒娇,别人不知,还以为你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

  静王仿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走下座位,在殿中来回踱步。

  灯烛的芯焰此时一跳,光芒暴涨,皇后从那指甲大小的洞中,正正看见他的眼——

  静王的眼眸中,竟是燃炽欲狂的冰冷怨恨!

  她惊得一颤,手脚冰凉麻木,想要退开,却不听使唤!

  只见静王回过头来,正对着太后,郑重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

  太后奇道。

  静王眼眶有些泛红:“我自小便没了母妃,全仰仗您将我抚养长大,只要母后一声令下,我便是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可是现在,皇兄对我猜忌已深,其间有种种不忍言之事,我实在不能为您分忧了!”

  “什么不忍言之事?!”

  太后一听,大出意料,她本以为皇帝听了几句闲话,才生出疑忌,现在听这话气,难道还别有内情?

  “母后您可知道,那日朝堂之上,有一位原本与我莫逆的礼部侍郎,家中窝藏了刺客,意欲取我性命?”

  见太后点头,他继续道:“贺飞当廷出言不逊,道是他辅佐是乃是真命天子,并非乱臣贼子——母后您细想,这话不是太过骇人听闻?他所指的……”

  他激动的说不下去,太后静静听着,接着说道:“是在影射于你。”

  “儿臣听了这句话,惊得魂飞天外,当时就觉得事有蹊跷,事后我细细调查,才得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抽出一样物事,只见这是一柄锯齿短刃,以莹亮丝线缠绕,锋芒凛然。

  “这是从大臣遇刺的现场找到的!”

  太后接过短刃,凝神一看,脸色变得惨白——

  “这是先帝时……”

  她不愿再说下去了,声音有些哽咽。

  “这是先帝时候,秘密缇骑的制式武器!”

  静王沉重说道。

  “所谓的刺客,根本不是什么鞑靼人派来的,而是出自天朝之内,能够指使他们的,只有……”

  他仿佛不胜唏嘘,再也说不下去。

  “你不用说了!”

  太后脸色铁青,眼睛微微眯起——

  “我生了个好儿子!”

  她咬牙冷笑道,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狂怒,将盛着翡翠双球的檀木盒掼于地上——

  “这一系列刺客事件的最初,就是我中毒垂危!我真是生了个好儿子!” 只听得一道清脆裂声,那翡翠摔落在地,破为十数瓣。

  这翡翠双球,通体浑圆剔透,一汪如碧,瞧着便很是名贵,即使化为碎片,上面的凤凰雕纹,也清晰可见。

  太后俯身,轻轻的,拈起一片,放在眼前,静静凝视着。

  殿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蜜蜡蟠龙烛的灯芯微微颤动,光影飘摇,投射在她的脸上,是如此的混沌不明。

  “这也是你皇兄进献的……”

  半晌,太后才幽幽说道——

  “他一向是个孝顺的孩子!”

  她的声音从幽暗中迸出,显得诡谲深远。

  静王端坐听着,并不答话。

  “他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可是,我从来不懂他的想法——这次也不例外。”

  太后的声音,既非狂怒,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微微疲倦,和黯然。

  “那日我中毒醒来后,便隐隐生出不安——那药丸,只经过两人之手,一个是玉虚真人,另一个,却是太医的医正——他本是一介医士,乃是皇帝亲简提携的。”

  太后冷笑道:“玉虚是个识时务的道士,他龙虎山一脉,素来不为皇帝所喜,若是没有我的庇护,定然不能在京城立足,所以,凶手不会是他。”

  皇后从孔中窥探,此时听着,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她那日失控癫狂,言语之中,也是对皇帝颇多疑虑,此刻噩梦成真,她却再也抑制不住战栗,脑中只有梅贵嫔的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您难道想如汉时废后一般,退守长门冷宫吗?

  不!

  她从心底发出尖叫——

  绝不!

  皇后的蔻丹指甲,深深陷入窗棂的栏木之间,几欲折断。

  她强迫自己冷静,颤巍巍的起身,一不小心,险险踢到碎石,她及时拉住桃树,才没有跌倒,却是将鸾凤朝天的墨绿绸裙,染上了大片污泥。

  她越发慌张,只觉得背后,似乎有两道犀利目光,如火烧一般的注视着。

  朱墙那一端,有数只黑鸦飞过,发出嘶哑不吉的叫声,这殿后桃林,人烟全无,别有一种阴森死寂。

  皇后心生害怕,不敢久留,只得挽起裙幅,蹒跚离去。

  她向前疾奔,没敢回头,却不知身后,有两道人影,从殿上屋脊处跃身而下——

  “连皇后这等人,都有了自己的打算,这盘棋,怕真会乱成一团!”

  晨露微微蹙眉,仰望着空中的成群乌鸦,仿佛感受到了,那蕴涵死亡,和不详的气息。

  “不管如何混乱,我们定会是最终赢家!”

  瞿云在旁安慰道。

  第四卷 第五十七章 爱屋

  夜已经深了,天空中却是电闪雷鸣,雨迟迟不来。

  乾清宫中,皇帝来回踱步,有些疲倦地问道:“母后和静王说了些什么?”

  晨露递了个眼色给瞿云,示意他别开口,敛眉道:“太后和静王,谈了幽州封地的事,说来很是惋惜。”

  “他们是该惋惜!”皇帝冷冷一笑,握着茶盏极力忍耐:“还有什么?!”

  “微臣不敢启奏……”

  少女的声音,清冽幽远,仿佛从天外传来。

  “连你也欺瞒朕?!”

  皇帝惊愕生怒,却在两眼相对之时,寒意如醍醐灌顶,再也发不出火来。

  晨露素来清冷的双眸,此时晶莹剔透,竟含着微微的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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