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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之社会组织
中国古代所谓姓,等于今社会学家所谓氏族,其始盖系女系,故“于文,女生为姓”(左传。案凡古之姓字皆从女,其不然者则氏也)。后渐转为男系,以始祖所受之姓为姓,是为正姓。如后稷之后皆姓姬。其一姓中之分支。则表之以氏,国君即以国为氏,如鲁君氏鲁。国君之别子(嫡长之外),皆别立一宗,即别受一氏。如鲁桓公之三子,为孟孙、叔孙、季孙氏是。氏亦曰庶姓,婚姻则论正姓。(如鲁、吴氏虽异,正姓同为姬。鲁昭公娶吴女为非礼。'见论语述而、礼记坊记。')古男子称氏,'顾亭林言:“男子称氏,女子称姓,考之于传,二百五十五年之间,无男子称姓者。”(见其原姓)'非不论姓(正姓),以举氏而姓可知也。女子只称姓,以婚姻关系,氏可弗论。
古氏族有外婚者,周人之同姓不婚是也。有内婚者,如楚王妻媦是也(见公羊桓公二年。注:“媦,妹也。”)。自殷以前,六世亲属尽,则婚姻可通。'见上所载礼记大传。则殷以前,同姓婚之禁不甚严。'盖通婚之禁,只以血缘相近为限,不论姓之同与不同。然则同姓不婚之制,似起于周也。古宗与族异,'白虎通义曰:“族者,凑也,聚也,谓恩爱相流凑也。生相亲爱,死相哀痛,有会聚之道,故谓之族。”盖纯论情谊者也。又曰:“宗者,尊也。为先祖主者,为宗从之所尊。”则有督责之意矣。'所谓九族者:(1)父系之五服以内;'白虎通义作父之姓为一族。'(2)姑及其子;(3)姊妹及其子;(4)女及其子;(5)母之父姓;(6)母之母姓;'白虎通义于(5)、(6)作母之父母为一族,母之昆弟为一族。'(7)从母及其子;(8)妻之父姓;(9)妻之母姓。此说见诗葛蘲疏引五经异义,为今文说。'亦见白虎通义,为今戴礼欧阳尚书说。'古文以上自高祖、下至玄孙为九族,纯乎男系,乃秦、汉时制也。'见五经异义,为高祖、曾祖、祖、父、己、子、孙、曾孙、玄孙九族。盖误以九世当之也。'然据白虎通义宗族篇,则今文家所言之制,已不甚古,此制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更古之制,则父母妻三族各三也。'此为白虎通义之又一说,谓尧时父母妻之族俱三。周乃贬妻族以附父族。'白虎通义此处脱佚,不能知其详,但知妻之姊妹为一族耳。'欲详知氏族之情形,可观礼记大传通志氏族略二篇,前详于古,后详于后世。'
所谓宗法者,除嫡长子'诸侯之子'继承其父之地位外,余皆别立一宗,是为“别子为祖”。'盖诸侯不敢祖天子,而大夫不敢祖诸侯。'其嫡长之子,世世承袭,为大宗宗子。次子以下,别为小宗,亦其嫡长子继承之。二世曰继父小宗,'继祢小宗'三世曰继祖小宗,四世曰继曾祖小宗,五世曰继高祖小宗。凡宗子,应管辖、收恤其族人,但至六世,则不复有此权利义务。'继祢者亲弟宗之,继祖者从父昆弟宗之,继曾祖者从祖昆弟宗之,继高祖者从曾祖昆弟宗之。更一世服绝,则不复来事,而自事其五服内继高祖以下者,所谓五世则迁也。'惟大宗宗子,对凡同出一祖之人,永远有之,故曰:“小宗五世则迁,大宗百世不迁。”诸侯对大夫,天子对诸侯,实犹大宗之对小宗也。
第79章 中国文化史(3)()
宗法之立,能将同出一祖之人,团结为一,其所团结之范围,较族为狭,而其所团结之人数,转较族为多(此由其在时间上悠久故)。此为男系氏族最完整之组织,但必一氏族中人,生活互相依赖,乃可维持。'古宗子皆有土之君,故能收恤其族人。族人实其宗子共恃封土以为生,故必翼戴其宗子。“众建亲戚,以为屏藩”,一族之人,互相卫翼,以便把持也。“讲信修睦”,戒内讧也。“兴灭继绝”,同族不相剪也。美其名曰“亲亲者天下之达道”。语其实,则一族之人,肆于民上,腹民以自肥而已。曷怪孔子以“大人世及以为礼”,为小康之治哉?(礼运)'然其后事实渐变,士大夫之家,见于仪礼丧服传者,名为大功以下同财,实则不过有一笔公款。'丧服继父同居传谓“夫死子稚,子无大功之亲”,则“与之适人”,故说者谓古卿大夫之家,大功以下皆同财。然传又曰:“昆弟之义无分,然而有分者,则辟子之私也。子不私其父,则不成为子。故有东宫,有西宫,有南宫,有北宫,异居而同财,有余则归之宗,不足则资之宗。”人各私其父,则所谓大功同财者,亦其名焉而已。其实亦与一夫上父母下妻子者,相去无几矣。'小民之家,见于孟子礼记王制等篇者,不过五口八口而已。'一夫上父母下妻子,率五口至八口(孟子滕文公上集注引程子说)。'此盖耕作方法渐变,家族取氏族之土地而分裂之,以至于此也。'古者交易未盛,生活所资,率由一族之人通力合作,人口愈多,生利之力愈大,故其人率能抟结;至交易之道开,则相待而生者,实为林林总总,不知谁何之人。生活既不复相资,何必集亲尽情疏之人以共处?且交易开,则人人皆有私财,而交易之际,己啬则人丰,己益则人损,尤为明白易见。如此切近之教育,日日受之,安有不情疏而涣者?氏族替而家族兴,固势所必至矣。'中国至此时,其情形已与今日无大异矣。
人类之团结,有依于血统者,亦有依于地域者。依于血统者曰氏族,依于地域者曰部落。(合若干氏族组成一团体,亦当称为部落。)其首领皆可称为君。合一个区域中若干部族所共归向者则为王,前已言之矣。凡氏族之长,愈到后来,其政治上统治之性质,必渐增加,与其所治之人之亲族关系,必渐趋淡薄。'如族人于小宗之子,仅以本服服之,于大宗宗子,则五世而外,悉为之齐衰三月,于其母妻亦然。此庶人为君之服也,而亲族之关系淡薄矣。'故氏族之长,与部落之长,成因虽不同;至后来,性质并无异同。惟氏族之长,继承之法,必依血统;部落之长,其初或有出于公举者耳。但在中国,此等史料,尚无所得。至于王,则惟视列国之归向与否(不论以德致,以力服),本不能常存不替也。
社会阶级
中国古代似有一农渔之民为猎牧之民所征服之事实,故牛、羊、犬等为贵人之食,谷与鱼鳖为贱者之食(可看诗无羊疏)'礼记王制曰:“国君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亦见王藻。国语楚语:屈建曰:“祭典有之曰:国君有牛享,大夫有羊馈,士有豚犬之献,庶人有鱼炙之荐。”又观射父曰:“天子举以大牢,祀以会。诸侯举以特牛,祀以大牢。卿举以少牢,祀以特牛。大夫举以特牲,祀以少牢。士食鱼炙,祀以特牲。庶人食菜,祀以鱼。”诗无羊:“牧人乃梦,众惟鱼矣。”“大人占之,众惟鱼矣,实惟丰年。”笺云:“鱼者,众人之所以养也。今人众相与捕鱼,则是岁熟相供养之祥。”案孟子言:“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又言:“数罟不入污池,鱼鳖不可胜食。”与“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并言,盖以为少者之食。公羊言晋灵公使勇士杀赵盾,窥其户,方食鱼飧。勇士曰:“嘻,子诚仁人也。为晋国重卿,而食鱼飧,是子之俭也。”(宣公六年)则鱼飧实贱者之食,郑笺之言是也。'田猎借以讲武,而渔为贱业,为人君弗视。
凡征服者,初期往往立于被征服之团体以外,此时纳税服役等皆系以团体之资格负责。龙子述夏后氏税法,其名曰贡,系取数年收获之平均数定为常额,不问岁之丰凶,即其遗迹(见孟子滕文公上篇)。'孟子引龙子曰:“贡者,校数岁之中以为常,乐岁粒米狼戾,多取之而不为虐,则寡取之,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此制犹后世义役之制,乡自推若干人以应役,官但求役事无阙,应役者为谁,初不过问也。'
其后农业日重,征服者亦从事于耕作。当此时也,征服者则择山险之地,筑城郭而居之。'盖所以便守御,其人则曰国人。至后世城郭,必筑平夷之地,则以利交通矣。'而使被征服者,居四面平夷之地,从事耕农。'谓之野人。'故古云:“设险以守国。”(古国字指郭以内言)'易坎卦彖辞曰:“王公设险以守国。”孟子公孙丑下曰:“域民不以封存疆之界,固国不以山谿之险。”'郭以内行畦田,郭以外行井田。'田有畦田与井田之别,九章算术有圭田(圭、畦即一字)求广从法,有直田截圭田法,有圭田截小截大法,凡零星不成井之田,一以圭法量之。盖井田者,平地之田;畦田,则在高下不平之处者也。孟子述井田之制,谓“方里而井,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八家皆私百亩,同养公田”。又曰:“请野九一而助。”即井田之制也。又曰:“国中什一使自赋,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亩”者,圭田即“国中什一使自赋”之田,以其在山险之地,不可井授,故名之曰畦田。'兵皆近国都(见江永群经补义春秋)。'据朱大韶实事求是斋经义司马法非周制说,盖征服者居中央山险之地,服兵役,是为乡,故兵皆近国都也。被征服者非不能兵,惟但使保卫闾里,不事征戍,如后世之乡兵然。古兵农不合一之说江永群经补义首发之,而此篇继其后,其论皆极精辟者也。'周礼询国危、询国迁、询立君等参政之权利皆国人所享,'周官乡大夫之职,大询于众庶,则各帅其乡之众寡而且致于朝,所谓大询,即小司寇所谓询国危、询国迁、询立君者,故有参政权者,国人也。'政变时,参与其事者,亦皆国人。'如厉王监谤,国人莫敢言,三年乃流王于彘(见国语周语)。盖国人如辽世之契丹,金世之女真,与其国关系较密。'若野人,则有仁政即来归,遇暴政则在可能之范围中逃亡而已。
缅想当初,国人与野人间,当有甚深之仇恨,但时代太早,故记载已不可见矣。
古代之阶级:大约在征服者中,执权者为贵族,其余为平民,平民即国人也;被征服者为野人,近为农奴(至于奴隶,古书所载,无以之为生产主力者)。其初,平民当与贵族近,与农奴远。但至后来,武力把持之局,渐成过去,执政柄者,威权益大;又因杂居通婚之关系,'国有限,野无限,国中人口渐繁,不得不移居于野;即野人亦有移居于邑者。居地既近,婚姻遂通。'则平民与农奴,渐相混合,而其贵族判为两阶级矣。此项阶级之起源,古书亦无记载,只能从遗迹上推想而已。盖其时代甚早故也。
此种制度,为中国史与西洋史之一异点。或可云中国史与西洋史走向分歧之路之第一步,希腊、罗马,皆仅视其市府中人为国民,余皆认为征服之地,歧视其人,不能与自己平等者也(罗马较希腊稍扩大)。故其全国之民,难于融合为一体。康有为欧洲十一国游记极论此事,近人钱穆祖之,其所著国史大纲,推论近代欧人剥削殖民地之根源,仍自古希腊、罗马来焉。中、欧所以有此不同者,鄙意:欧洲古史,重海路通商,所至之地远,所据之地多,故不能与土著同化;中国为大陆上之农国,征服部族,与被征服部族同生息于一片土地上,时日积久,故其同化易也。中国之同化作用,在古代即如此逐渐进行,故至战国时,略已风同道一,而秦始皇所建之大帝国,与亚历山大所建,基础不同。
奴隶在古书中有两种:一从事于大家庭中消费品之生产(如舂米、酿酒、缝衣。'周官司厉:“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藁。”墨子天志下:“妇人以为舂酋。”(说文:“酋,绎酒也。”)周官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