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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鞍,对不起。
第14章 邂逅丽城()
太阳下山前,我到达了丽城。
长途车停在一处临水的街边。街上往来众多,商贩们带着麦秸杆编制的帽子叫卖各种式样的商品:土特产,水果,小吃一应俱全。老人拎着鸟笼,女人牵着小狗。本地人大多皮肤黝黑,牙齿很白。旅行者在人群里尤其醒目,他们是匆忙的观光客。
刚到的人都会吃惊于扑面而来的风送来浪潮般汹涌的花香。是山茶花混合阳光的香味。蝶渊说,这里满山遍野都是山茶花。绿林深处,长滩,河岸上,山谷里无一不是。这些花在夜晚有鬼魅般的气息,朝荣夕枯的唇瓣吻着一世的雨露阳光,犹如丽城藏而不露的女子。
由于空气稀薄连落日也显得格外耀眼。天很蓝,是小时候在绸缎庄里见过的锦缎才有的色泽。
在小城的四周,圈着一脉圆型的山脉。而我站着的脚下,是一个旧广场,在古代是个大祭坛,行刑过出轨的女人、盗墓者、劫匪等等。血迹斑斑的钢铁架依旧矗立在广场正中,岁月不曾将它改变,从远处望去,依然带着古老惨存的痕迹,像经历过浴血的战场,有种冷艳的悲壮。
喉咙有些疼痛。脚下轻飘飘的。是海拔在作祟,药是用不上了。腾云驾雾一般立在原地,头顶着大朵仓狂的云。
我想起了齐鞍,也许我该给他电话,我拿出手机,试图编辑短信,但最终我又把编辑好的短信删除了。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面对他了,只要想着他,就会时刻提醒我的过去。那些我已经不记得的过去,就像是路过的黑暗弄堂,两边是关闭的门,狭长而幽深,没有一丝光。
什么都没有。
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我和蝶渊,我们是同类,而齐鞍,他只是我的医生,即便做了我最亲密的人,他仍然用医生的眼光看我。
我无法忍受。
第15章 被抛弃的女孩()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现在的生活,我的处境和未来。我们割裂了,他在我的记忆里定格了,我不希望再和他保持联系,不希望有个人像伤口一样时刻提醒我的不堪。
罗兰大街位于丽城的北部边缘。狭窄的街道贯穿东西,街边几乎全被旅馆占据着,‘昔日恋’是一个很普通的旅馆。和所有旅馆一样,门口挂两盏日式宫灯,空地上插一排彩旗,灯箱上用日韩英三种文字写昔日恋三字。除了外观墙面上画一面极具想像力的壁画之外再没有特殊之处。找到这里,我已经疲惫不堪。
进门时愕然发觉门内站着一个身着红色衣裙的女孩子,从鞋子到发饰全是红色,脖子上戴着红色的锦囊,大约里面放着护身符之类。女孩大约十八九岁,稚气未脱的脸上眉目清秀。和本地人不同的是,皮肤尤甚雪白,眼睛又大又黑。她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像一只等待猎物的轻盈的猫。大凡进去的人都会被吓一跳,有人喝她,她就大笑起来,笑声像一串银铃,然后一跳一跳地跑开了。
住过这里的人都知道。女孩是旅馆老板的女儿。叫岩光。两年前跟一个住店的旅客发生过感情,男人在一家杂志社作摄影工作,给她拍过很多的相片,作为景点推荐曾刊登在旅行杂志和网站上。
那时岩光读高三,男人说会带她走,她坚信不移,但是自从他离开丽城就杳无音信了,三个月后岩光精神失了常,经常会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大笑,或者自言自语。
她是个可怜的人。——住过这里的人,都会留下这样的一句。
“3012号房间。”登记员把钥匙扔在桌面上。
“1020号房间,是否已经有人住了?”我问。
登记员在电脑上翻翻了说,“暂时没有,不过已经被预定了。”
“噢!预定的客人什么时候来?”
第16章 第一个旅客()
“说是明天。”
“多谢。”我朝她点了点头。得到这个回答,心头的石头落地。
我拿起桌子上的钥匙。有服务员领我去3012。
这是昔日恋给我全部的印象:昏暗的灯在头顶约一尺左右的地方照着,只容的下两个人并排行走的楼道,脱了漆的地板两侧是刷成鼠灰色的斑驳的墙。有两只飞蛾绕着灯泡飞来飞去,脚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在二楼拐弯处,遇到了旅馆里第一个旅客。
一个吸烟的,略带颓败气息的男人。他走路时左脚微微有点陂,头上扣着顶阔檐帽以至于难以看清深藏的脸。擦肩而过的瞬间,灯光将阴影提升,看清楚了他。左脸上有道新月形疤痕,左眼连同眼窝深陷下去,没有眼球。脖子到胸口的地方皮肤皱巴巴的,明显是被火灼伤留后下的印记。他让我想起电影里的海盗或者恶魔。她看他时,他也用仅剩的右眼打量了我。随后悄没声息地淹没在黑暗里。
我有些紧张,心跳的节奏骤然加快,连忙紧走几步跟上了服务员。
“他长期住在这里。”服务员朝我友好地微笑,缓解了我的芥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那人深不可测的目光,定格在了我的记忆中。
3012。
铜字嵌进胡桃色门上,推开门,灯亮起。一张床,白色的被褥,写字桌,椅子。设施很简单,干净。服务员说每天早晚7点到9点之间有热水供应,可以洗澡。
等服务员走了之后,我简单地洗了澡。头发也洗了,包着干毛巾。换上睡衣,躺到床上。关了灯。夜里睡的并不踏实,不止一次听到从某个房间里传来大笑声,有时又转为痛苦的呜咽。夜里听到这样的声音总是让人毛骨悚然。我全当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有人在耍酒疯,更或者如蝶渊说的:声音来自岩光。
第17章 丽城第一夜()
那一夜,我不停地做梦,反反复复都是同一个场景:一处海岛,四周是奔涌的海水,黑色的礁石被浪扑打着。海浪声很大。岛上是是一望无际的荒草,零星的花一层一层地包裹在荒草之中。月光很苍白,透过云层照着一处蓝色的房子,房子里有呜呜的风声还有人声,但是听不清,飘飘忽忽的。我独自在齐腰深的荒草里奔走,很多食肉的兀鹰在头顶盘旋,有时又变成上古时代的飞禽,有长长的嘴和巨大的翅膀。
从梦里醒来天已大亮,从床上起身,赤着脚站到窗前。阳光笼罩下的丽城是古老的,僻静的。对面山谷尽管苍翠欲滴却饱含静默。远远望去山顶还是灰蒙蒙的。沿着罗兰大街有一处砖红色的花圃。花圃旁有老艺人在用锉刀雕刻桃花心木,穿红裙子的岩光就背着手靠在墙上嘴里大声地唱着茉莉花。歌声很委婉,我很难把她和昨夜那个绝望痛苦的声音联系在一起。
一侧广场有成群的鸽子飞过高耸的塔尖,周围苍苍翠翠,得天独厚的山茶开的烂漫了整条街。
一辆红色的的士停在了昔日恋的门口。车上走下两个仆仆风尘的少年男女,年纪都在20岁的样子。耳朵里塞着耳机,脸上戴着大的太阳镜。五分钟后,她们的脚步声经过走廊上响起,从我的门前经过住到了她对门的房间。过了一会,隔壁的人起身了,像是在洗漱有水流入水管的声音。接下来应该在收拾东西有箱子上拉链的声音。门被关上了,脚步声消失,又陷入沉寂。
大致来这里的人大多会有同样的经历:寻觅、等待、逗留、离去。
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听到隔壁有人在吵架。
是个中年妇人的声音,正在歇斯底里的大叫,有撕扯的声音,摔碎杯子的声音,男人恼羞成怒地大吼着:“你来这里做什么?就是为了抓我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证据吗?我告诉你,就算被你抓住又能怎么样?”
第18章 神奇的女子()
女人在哭闹,似乎在撕扯着另一个女人。不顾一切地大骂着:“狐狸精,勾引别人男人的臭婊子,不得好死”
男人跟他撕扯起来,大骂着婊子,有重重的扇耳光的声音。他说:“你滚回家去,别在这里给我丢脸。”
门被拉开了,一个女人跑出门去,而那吵闹并没有结束。另一个女人擂着桌子大叫。“你居然敢怎么对我,我不活了,我恨你,你无耻,卑鄙,早知道你这样,不如回家弄点药跟孩子一起死了一了百了。”
男人说:“你吓唬谁?你这婊子要是胆敢伤害孩子,我要你好看。”
女人开始尖叫着冲向男人,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女人一边哭,一边绝望的呼号,又打了一会,拉开门往外跑,男人追了出去。
我站在窗口,看见他们在大街的拐角消失。
大清早就经历了一个背叛和纠缠战争,我的脑袋有些疼。
我去昔日恋对面的茶餐厅吃东西。像丽城的姑娘一样把头发挽在脑后用一根翠簪压住发梢,穿白色的衬衫和繁花密织的长裙。剧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吮吸着皮肤里的水分,有川椒一样的辛辣。
一个女人走进来,坐在临窗的桌子旁。动作优雅而缓慢。白色的旗袍上刺着大朵的海棠,或冲破花蕾或发为花朵,放肆妖娆。她的手上和耳朵上戴找木质的首饰,浑身没有一丝金属的痕迹。她要了壶普洱茶慢慢地饮。眼睛注视着遥远深邃的天空。
后来我才得知,她叫夏葳。三年前一个人带一只红色的箱子只身住进了‘昔日恋’。
那段时间,丽城一直被风雨纠缠着。暴雨引发山体滑坡死了数十个村民。就在距离山体滑坡约半公里的地方一辆客车因道路损坏掉进了路旁的山沟,当时夏葳就在车上。她几乎浑身是血地从车里爬出来,冒雨打着手电在黑夜里步行十几里山路,到前方的救援站求助。她的脚上穿了双高跟鞋,被磨的血肉模糊。
第19章 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她到达救助站的时候所有人都被惊呆了。丽城的三年,她几乎没有任何社交,也没有人来看过她,她似乎总是一个人。她不工作,不旅行,不看报纸杂志,也不喜欢和人交往。平日里只穿旗袍喝普洱茶听老唱片看影碟。
似乎她没有过去的人,当然也没人知道她的过去。
她有很多的禁忌,不和人谈及过去,也没有朋友,不用手机,不上网,一切与时尚有关的东西在她身上都看不见。她就是一个倦淡的女子,一个迷人的女子,任何事情都不足以打动她,她独来独往,不苟言笑,跟任何人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大部分时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看碟,几乎所有能借得到片子她都看过。
我突然有些羡慕她: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用足够的沉静和时间对抗。
下午,我在旅馆读随身携带的蒲宁的。
楼下传来清脆的马蹄声。我走到了阳台。一列头插羽毛的猎手队正骑着马从街面上经过,在他们的背后弓箭闪烁着冷漠的光。一个猎手从马背上下来,用青铜碗喝农妇递来的凉茶。在马匹的附近围着许多小孩眼含艳羡的光芒。岩光就站在他的旁边。双手拎着裙摆,有山茶花一样灿烂的笑容。猎手把碗交还给农妇,并合掌跟她道谢。然后,他转过身看向岩光,被高原上阳光晒成砖红色的脸闪动着喜悦的光泽。他微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条淡蓝色的玉石项链放在她的手心。没有说话。这时,前面的人开始喊他,让他赶快跟上。于是他牵着他的马离去,嘴里吹着清新的口哨,是早上岩光唱过的茉莉花的曲子。
岩光咯咯地笑,大声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再来。”
猎手没有说话,一边快步向前走,一边朝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岩光笑起来,举着玉石跳着舞跑进了花圃,躺在阳光下唱歌,嘴里叼着山茶花的花瓣。唱的还是茉莉花。
第20章 寻找唐纳()
五点,我去楼下的报刊亭买报纸和杂志。回来时登记员告诉我1020的住客中午已经住了进来。
回到房间,我放下手上的东西,又重新下楼。在一楼的走廊上她再次遇上了昨晚的独眼人。他跛着脚从她身边经过微微迷起眼睛。即使是白天是,我还是心有余悸,他的目光有种深邃的东西藏在里面,那深邃的东西令我不安。
1020。
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一分钟后门被打开了,门里站着一个身着黑色衬衫的男人。他看着我,迟疑了一下。问:“你找谁?我正忙着,要不你先进来吧。”
我跟他进了门,坐在椅子里。
他给我倒了杯水,说:“我的相机坏了,我正在修理它。”
我没有答话,笑了笑。
1020和3012的摆设几乎相同。只是在他的床上多了一些相机上拆下来的零件。床的旁边放一只大的军绿色的旅行背包,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