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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光剑中再也未传来九知的声音与意识,朝良唇角紧抿,握紧了剑柄,开口道:“我确然是怨过她,但这与她并没有什么干系,当时的她心里有没有我也不甚要紧,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我并不想成为她的阻碍。”
“虚伪!”薄朱唾骂道,“我便是最见不得你们这些神仙,心里本来都盛满了贪欲,表面却又装出什么都看不上的形容,便拿天帝与天后来说,若是并无私心,当年他们为何要将破军的功德冒领了去?若不是因为此事,他们也未必能压下紫微一头,成了三十三重天上的主人。”
朝良勾起若有似无的笑来,惹得薄朱更恼:“你笑什么!”
他道:“因为拯救六界的功德于她而言并不是很重要,所以她愿拱手相让,就凭这一点,你永不能及上她。”
“谁说我要成为她,”薄朱嘴角一咧,殷红的唇与珠白的牙,摄人心魄地勾出笑来,“我要做尽她不敢做的事情,成为在她之上的存在,首先要做的……”
薄朱眼一眯,说时迟那时快,大约是将朝良的招式都摸了个透底,她瞬间出现在朝良身后,一只手疾如雷电般自朝良身后洞穿了他的胸膛,纤长的手指满是神君温热的鲜血,并不如传闻中的冷清。
她将唇贴上了朝良的耳畔,呵出湿热的气息来,温柔而又缠绵:“便是杀了你。”
朝良的眼眸骤然紧缩,胸前灰色的衣襟被浸出的鲜血染成黑色,透着隐隐的暗红,他大喘一口气,反身一掌将薄朱击飞,重重地撞在了天石柱上。定光拄在地面,撑起了他的身躯。他胸前破开的伤口开始往外冒血,溅在定光的剑身上,意识渐渐模糊,他似乎听见了九知的声音,在对他道:“朝良,保重。”
这四个字惊得他霍然睁开了眼,定光剑身突然幻出一道红光,天石柱上的薄朱袭去,薄朱躲避不及,直直被那道红光钻入了眉心。
她眼中的神色突然涣散,像一层捉摸不清的雾气将她笼罩,又渐渐再度恢复清明,她缓缓撑起了身子,向朝良走来,俯下身,温柔地抬起了他的脸。
胸口的痛未曾消退过,朝良咳出大口的血,将她的手掌都沾染成了血色,他神色悲伤地望着她,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笑道,眼角的泪痣一闪,竟像是要落泪的模样:“哪有这样多的为什么,不这样的话,难道要我眼睁睁的见着这样多的人去死吗?朝良,你知道我的,我做不到。”
这样才是属于破军的神情,不是被嫉恨扭曲得狰狞可怖的面容,而是无论面对什么都是从容悲悯,她真正独立于云巅之上,众生疾苦不是都未曾入她眼中,而是她都历历在目,且铭记于心。
她一早便尝尽了世间八苦,因晓得宽恕,才成就了无心之说,她勾起了唇角边有血,却分毫掩不了她的干净直接:“心玉石早与这具身体不可分离,我只能成为这身体的主人,我才能继续抑制它。”
“让你受伤,我很抱歉,”她慢慢蹲下身来,这具本就是属于她的身体她尚不太适应,因此很缓慢,手指抚上了朝良胸前那伤口,听他嘶地抽气,她落下了泪,“我先替你将伤口治好。”
“不,不必,”朝良面色苍白,“我本就不会死,你……”
“她怎么?”
明晃晃的天雷当头劈下,聿修撕心裂肺的吼声入耳,却也及不上这一句话来得更为舜坦牵だ朊嫖薇砬榈乜醋哦耍衷俑词隽艘槐椋骸八趺矗俊�
九知的身形骤然僵住,长离步步逼近,就近在她身后了,带着怒意的魔君一脚踢开了半跪在地的朝良,他手间拎着只白狐狸,也顺手往朝良摔倒的方向扔去,恰好碰到了朝良的伤处,小狐狸嗷地哀鸣了一声,趴在那里瑟瑟发抖。
朝良忍着痛看去,有些发愣:“白玉?”
长离漠然一笑:“不然你以为是谁?”他飞扬邪肆的眉眼凝着风霜,“不然你以为当时,我是怎么寻到你和她出现在寿华野的?”
九知自从长离出现后便未曾动过,白玉的那一软绒绒的狐尾落在她眼角,她也只是垂下了眼,挡住了眼中的神色。
难怪了,难怪在结界中多了百年,甫一出结界便被长离寻得,这种千里寻人的事情也只有白玉能办到,她初初在路途中遇到她时还甚为惊喜,以为是因缘巧合,教她将那些自己曾经弄丢的再度寻回,好好珍藏。
却未曾料到这世间大多的巧合,都是处心积虑,步步筹谋。
小白狐狸的皮毛都被染成斑驳的红白,呜咽道:“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救回我阿爹和阿娘,魔君告诉我,说阿爹阿娘的魂魄都被收走了,只要把魂魄找回,再寻两具躯壳他们就可以活过来了。”她抽泣不止,“我只是很想我阿爹阿娘。”
“那你也不该以她为代价,”朝良面色淡淡,“她素来待你不薄,若不是你,她如何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白玉瑟瑟缩着身子,不敢再说话,长离轻笑道:“这句话是本座要对你讲的,若不是你,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长离的手捏上了九知的后脖,往朝良处睨了眼,声色曼然:“本座的好表妹,你逃到这里来,便以为本座找不到你了么?”
苍白的手指在她的肌肤上摩挲,魔君的声音里透着滔天的怒意:“本座往前教过你什么,偷了的东西,终归都是要还回去的。”
亲昵的姿态,他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身,手指往她前襟探去,朝良忍痛出声:“你要做什么?她……”
话还未说话,便被长离施的禁言咒缚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挑开那大红衣衫,露出白雪与软玉,按在她胸口那片狰狞的伤口上,长离偏头看去,并未在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微微有些失望,贴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表妹?”
他的血腥与暴戾展露无疑,九知忍下不适,微微扬起了下颌,轻嘲道:“表哥问的,是哪个当初呢?”
薄朱的魂魄在她的压制下发出嘶嚎,险险要将主动权给占去,她神情很是痛苦,从模糊中辨识出薄朱哀恸的情绪,将她想讲的话都全数说给了长离:“是我将你尸骨一点点拼凑好,又带回魔界为你招魂的当初?是你触了魔尊逆鳞,被打入浮屠血海,我在魔尊殿前跪了七七四十九日的当初?还是我怀揣魔尊赦令赶到血海之时,却发现你早已被旁人救去的当初?”
她声音哀切,字字都是血泪:“表哥,分明我从未抛下过你,无论你是落魄还是意气飞扬,我一直都在你身后,你却从未想过回头来看我一眼。你追随的人,不过是赶在我之前,于你落难之时向你施与了她的怜悯而已,那是对蝼蚁的怜悯,你在她眼中与那些等待着哀求着祈盼着被她救赎的蝼蚁并无分毫差别,你醒一醒,不正是因为他们,你才会这样的吗?”
她抬起手来,指向沉默不言的朝良:“他踩着你的尸骨涅槃,任由你在朱雀火海中焚烧成为灰烬,若不是我将你的尸骨救出来,你如今是真的连骨灰都不晓得在何处去寻了!”
那只按在她心口的手倏忽就扼住了她的咽喉,长离兀地大笑道:“那本座还真该谢谢你,你当初就该任由本座成为朱雀火海中的一抷灰,救本座何用?你救本座之时,不也是如救蝼蚁吗?”
长离眼角发红,手上更是用力:“你是不是以为本座会因此而对你心生感激,另眼相看?”
他将九知翻转过来,一掌掴在她右脸:“愚不可及。”
他抬脚踩在她的胸口,玄履就碾着她的红蕊,手指慢慢地穿破皮肉插入她胸口,看她面色苍白却连眉头也未曾皱一下,长离眯眼,又再并入一根手指,霍地将那伤口扯开。
是撕心裂肺的痛,九知眼前一黑,长离嘴角沾上了她的血,零星几点,被他探舌舔去,他笑得邪气:“你确实是个好表妹,知道本座想将她的皮肉剖开,看看她的心究竟长得甚么模样,却又不忍心对她动手。所以便化作了她送上门来,本座甚是欣慰。”
他将那两根手指拔了出来,放入口中去尝,啧啧有声:“不愧是她的血,真甜。”
九知咬着下唇,一声痛也不曾喊过,勾唇笑道:“你待我好,不就是想要我去替她死吗?”
她的头往一侧偏去,正对上朝良的目光,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比剖开她的心口还教她感到疼痛,她唇角勾起笑来,对朝良轻微地摇了摇头。
随即她缓缓撑起了身子,胸前的口子因她的动作而流出更多的血,她捉过长离的手,又慢慢引着他探入伤口,触到了那颗跳动着的、鲜活无比的心脏,因为热爱,就连血脉都是温热的,她扬唇道:“那么就请您,亲手挖出我的心脏吧。”
长离眼中掠过嗜血的神采,笑道:“本座如你所愿。”
朝良眼睁睁看着她握着长离的手,唇角的笑变得益发意味深长,突然明白了她想要做什么,惊惧之下禁言咒被冲破,厉声道:“不!”
但为时已晚。
长离的神情骤然变得愕然,猛地想要将手指抽离,却无济于事,心玉石是八荒间一等一的神器,其间所藏的怨魂,只听由她的差遣。
体内被积蓄已久的那归属于十三圣物的力量被一点点抽离,长离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喃喃道:“是你?”
她微笑着,将长离的手又往心脏插得更深了些,眉目舒展开,是极为动人的颜色:“长离,好久不见。”
他恍如见到了当年,血海之上,她与灰衣神君并立在云上,俯下身来对他伸出了一只手,他不忍去碰,只畏惧那纤尘不染的手会因他的触碰而开出血花。
待到力量被尽数抽去,她猛地咳出一口血来,本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失了力,慢慢松开,他看着她向后倒去,被浑身是血的灰衣神君抱在怀中,定光剑指向了他的眉心,神君眉心揪痛,语句里再不复风轻云淡,满是恨意:“你知我当初为何将你留在朱雀火海,任由天火将你焚烧成灰烬吗?”
他看着她的手无力地垂下,胸口再无起伏,那血沿着她的手一滴滴落下,像是血莲的盛开。
神君终是放下了手中的剑,悲戚的神色漫在他眉目间,他的声音低而缓,似是算不尽的天道无常:“因为你,才是她的死劫。”
*
岐山又是一年梅开时,东君即芳提了壶酒来寻朝良,却在阵法里迷了路,最终还是白玉咬着她的下裳将她带出了阵法。拨开那枝挡在眼前的梅枝,即芳正好瞧见了蓝衣的士衡在那里种地。
士衡见了即芳,挥舞着锄头向她打招呼:“即芳啊,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过来看看朝良。”即芳提着酒走了过去,四处张望了下,“朝良呢?”
士衡把白玉给抱了起来,顺着毛回道:“在后山呢。”
即芳很是担忧地问道:“他没事吧?”
“看上去倒像是没什么事的模样,”士衡凑过去闻了闻,感叹了一声好酒,“这是成德酿的吧?司春如今同成德怎么样,和和满满吗?哎哟,白玉你咬本君作甚?”
白玉不满地瞪了士衡一眼,即芳因此前听闻的事情对白玉不太友善,给士衡瞧了出来,开始当老好人:“那件事情白玉固然有过,但一切等九知醒了再说不是?朝良如今都不让她靠近后山一步,生怕她又将九知给拎到了长离面前去,她每日都在后山结界处哭,你看,这会儿眼眶都还是红的呢。”
即芳哼一声:“自作孽。”并对着白玉挥了挥手,“我瞧着你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我这还有话要对士衡讲,去别处顽。”
白玉抽了抽鼻子就从士衡怀里跳了下去,窜入梅林中寻不到踪影,士衡去寻了两只酒杯来,即芳啧啧道:“我就怕朝良寻死觅活的,再来个万年前破军去时的那副德行,谁都劝不回来。”
“大抵是不会了,”士衡唔了声,“这回九知是能醒的,不过多久醒就是另一回事了,所以得等。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朝良日日夜夜地守着,我看了也觉得有些赶上万年前了,便去劝了劝他,说他这样不行,并拿了面镜子对着他照了照,告诉他若是九知醒来瞧见他这幅模样,定会被吓得又昏过去,他才听进去了劝,作息也规整了起来。”
酒香入了喉,即芳有些感慨:“他是何时将自己的命数渡给九知一半的啊?瞒得这样好。”
“我也不知道,他只是略略向我提过而已。不过他也算得着实精明,凤凰本就是不死的,哪怕是重伤后浴火就能重生,他把自己的命渡给了九知,九知纵然历的是死劫,也就死不了了。”
士衡说了又给添了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