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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知对灭蒙这番话懵懵懂懂,但坏人姻缘这个是很不好的,也附和了几声,眼见着东极山近了,灭蒙将她在一棵弯腰柳旁放了下来,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九知抱着被红布裹好的青田核去寻陶吴,但寻遍了大半个东极山也未找到,这月上梢头了,最后才在一汪泉水便找到了陶吴,已是大醉的模样,看样子已经吐了好一会儿。九知捏着鼻子拎着他的后衣领把他拖到了一处干净的地方,陶吴才稍微清醒了一些,皱眉看她:“九知,你怎么出来了?”
九知就地盘腿坐下:“你还说,喝酒都不来寻我,都是要娶媳妇儿的人了,稚英不管管你?”
按照八荒间婚仪的习俗,新娘子在成亲前的七日是不能与夫君见面的,九知想陶吴与稚英大约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才想要借酒解一解相思愁。
陶吴撑了撑身子,歪歪斜斜地靠在木桩上,傻憨憨地笑,“稚英啊,我终于娶到她了。”
九知有些受不了他这么腻歪:“是是是,圆满了吧?”
“那是自然,”陶吴乐呵呵地,“我活了这么久,与天地同寿的年纪,干了那样多惊天动地的事情,这算是我最快活的一件。”
“快活也该知道个节制。”她走过去把他架了起来,准备把他扶回去,免得成亲前还受凉,却听到陶吴问她:“九知,我这是圆满了,那你呢?”
九知不明所以地反问了一声:“什么?”
“你还有想做的事情吗?”
她摇头:“没有,我哪里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你死了八次,就不想去把这些债都讨回来吗?”
陶吴的话像是混了冰的水,当头浇下让她浑身一僵,真是透心凉,九知停了下来,问他:“你说什么?”
有些事是她早就封存起来的记忆,刻意不去想,正如带着面具的脸,越是企图遮掩便于是欲盖弥彰。
陶吴确实是喝醉了,说话也不过脑子,开口便道:“你不想去找长离报仇?”
九知霎时脸色一变,将他推开来,手间一幻,青色光芒乍现,竹玉杖便握在手中,携风袭去卡在他喉间,磨牙切齿,杀人吮血的森寒:“你说谁?”
陶吴的酒意似是被抵在喉间的竹玉杖给惊醒了,他凉飕飕地瞥了九知一眼:“你看,你平日虽然不提,但你还是记着从未忘过,你这样不好,对你不好,对别人也不好。”
她咬着牙道:“我与长离之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你凭什么管?”九知推了他一把,陶吴踉跄着往前走一步,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哽住,九知压低了声音:“我不想同你吵,你走吧。”
陶吴深深地看了九知一眼后,脚步蹒跚地往回走,待到再也看不到陶吴身影时,九知才捂着胸口慢慢蹲了下来。
情绪在胸臆间的翻涌生生牵扯出疼来,待到月上梢头,才渐渐有些好转。
九知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觉得自己需要醒醒神。
这样想着,她走到了泉边,抬脚踩空就坠了下去。瞬间鼻息与耳内都被冰冷的泉水灌满,她闭着眼,任由身体渐渐浮起。
泉水本是清甜的,却慢慢有些变了,九知猛的探出了头舔了舔嘴唇,香冽的气味让她脑子一懵。
她从未这样醉过。
那一池的泉水都成了酒,活脱脱赛过瑶池,怎么喝都喝不够,九知将手臂撑在泉水边,自顾自地笑。恍恍惚惚间一抹袖角闯入眼来,她顺手就拿来揩了眼角的酒。
入耳是喜怒不辨的一声:“你在做什么?”
这声音听着甚是耳熟,九知唔了一声:“朝良君?”她扯着他的衣袖把他拉了下来,他就蹲在泉边,看她用手臂撑着脸,天真无邪的笑,眼睛弯弯赛过了盈盈的月:“这百年来,我似乎还没对你道过谢。”
“你也知道。”她已经醉得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出他的声音很是寡淡,九知咯咯笑道:“且我也未曾说过要报恩,你是不是觉得我挺狼心狗肺的啊?”
“还行。”他的袍子落进了水里,被染成更深的灰色,朝良向她伸出一只手来:“好了,上来吧,我们回去了。”
她没有理他,却也扯着他的袖子不放:“你就不怪,我为何不知恩图报?”
“我救你是举手之劳,并不图你回报,”他说,“还是说,你希望我会用恩情这个词来牵扯住你?”
“不……不要……”
很微弱的一声,九知放开了他的袖子,又在沉进泉水里,月光将池底都照得泛鳞光,像有什么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最后的有句话她也不知他听未听见。
“我曾被报恩羁绊住,到最后才幡然醒悟,所以我……”
次日九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
宿醉后的头疼欲裂让她绷紧了头皮,一边揉着额角一边睁开眼,朝良正好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看她起来了,十分自然地对她说道:“来,把粥喝了。”
九知打量了一下周围,却发现并不是自己所熟识的,目瞪口呆地看朝良端着白粥越走越近,她试探着开口问道:“这里是……”
“昨夜你醉了,浑身都是酒气,便宿在了陶吴这里。”
听他这么说九知立马低头去看,果然,原本的衣服都不见了,身上穿的衣服领口处绣了一朵花,想来是稚英的衣服,穿着还挺合身。她接过他递来的白粥,喝了两口,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问朝良:“谁给我换的衣服?”
朝良在床头坐了下来:“我给你换的。”
九知一口白粥喷了出来,朝良往旁边一避,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九知额间青筋一跳:“你帮我换的?”
“嗯,”朝良面色不改,在她即将爆发时又说道,“稚英失踪了。”
第3章 巫山()
九知匆匆忙忙赶到陶吴那里时,他正对着稚英留下的一根尾羽发怔。
新婚妻子被人掳走,这确实是一件让人气得肝疼的事情,九知也不知如何劝慰他,只能走上去按住了他的肩,陶吴转过头来看着她,一双眼通红。
她默然片刻后,对陶吴道:“走,去把稚英追回来。”
陶吴将那尾羽攥得很紧,说:“昨夜是我对不住。”
“这有什么,”九知十分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你不过是随口说说,我也没听进去,还拖呢?不想追稚英了?”
“追!”
但自百年前那场大劫后九知就不怎么能动法力,一动便疼得没边儿,所以她只能与朝良共乘一剑,才堪堪能追上思妻心切的陶吴。
九知站在朝良身后,将他袍子揪在手里,风把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对朝良说道:“你昨晚竟然敢给我换衣服?!”
她虽然不知道朝良的真身是什么,但他总归是头公的,就这么被一头公的异兽看去了身子,九知觉得有些不太妥当。
大约是风大得很,朝良只侧了侧头,向她这边偏过来些:“你说什么?”
于是九知鼓足了劲,对着他吼道:“你昨晚是不是看过我身子了啊?”
前面御风而行的陶吴一个趔趄差点栽下云头。
待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转过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她和朝良一眼,抱拳道:“脚滑,啊哈哈哈,脚滑。”
九知不理他,只揪着朝良不依不饶:“你凭什么看我身子?”
朝良嘴角带着笑,睨了她一眼:“不过就是看了你身子而已,隔日我让你看回来如何?”
陶吴又一个脚滑差点跌下云头,他再度站稳后,讪笑着转过来:“啊哈哈哈哈,今天的风儿格外喧嚣啊……”
朝良继续道:“如何,我看了你的,你再看我的,这是很公平划算的买卖。”
九知一时哑然,有些嫌弃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啧啧道:“就你么,还不如陶吴英武,我并不觉得你的身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过就知道了。”
这对话听着怎么都不对味,九知也不再接他的话茬,探出头去问前面装聋作哑的陶吴:“稚英是被谁掳走的?”
陶吴道:“巫山的。”
巫山……
九知猛地一扯朝良的袍子:“快跑!”
朝良未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剑便被她扯得一歪,往另个方向飞去,陶吴倒抽一口气,驾云追了上来:“姑奶奶,你跑什么跑?”
九知黑着脸:“我不去巫山!”
“巫山怎么了?”陶吴喊道,“你可是说了要替我将稚英追回来的!”
“反正我就是不去巫山!”九知对陶吴说道,风将她的发髻都要吹散了,她赶忙去扶了扶绾发的木簪,一个劲的摇头,“哪儿都能去,除了巫山!”
结果最后九知还是被绑到了巫山。
陶吴气喘吁吁地看着她,问道:“姑奶奶,感情你之前和巫山的还有过节呢?”
九知打了个哈哈:“都是陈年往事了,当时年少嘛……”
朝良在旁边瞟了她一眼,她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
她与巫山的过节要从很早说起了。
每每想起这些九知都有些不胜唏嘘,当时还真是年少轻狂,恣意任性。
她在很早的时候误入过歧途,那时且算是众叛亲离,只有长离一人,那时她对他感恩戴德,恨不得将心都挖出来给他,以回报他的恩情。
封神时紫微十四神君除去破军未能归位,别的十三神君都在八荒留下了一件圣物,以供后世瞻仰,而又据说能将这十三圣物聚在一起,便能拥有与神君相等的力量。
长离渴望力量,九知对他无以为报,只能替他搜集十三圣物。
巫山便有其中一样圣物,是中天帝星遗留的孔雀羽,巫族人坦率直爽是天性,但在收存孔雀羽一事上却极为谨慎小心,孔雀羽十年才能得以见一回天日,便是在巫族的祭祀上。
于是在某回巫族祭祀的时候,她便闯入巫山将那孔雀羽夺了去。
当时九知仗着不惧伤痛,任十巫祭出多少法器落了多少术式在她身上,她连牙都没有咬过,浑身是血的闯入祭坛之上,只为夺走孔雀羽。
巫族因蒙受中天帝星的恩泽,便私下定了个不成样的规矩,就是从巫族的孩童里选出最有灵气的一个,称作圣童。这圣童便是中天帝星在巫族中的化身,一任圣童逝去后巫族人便会掐着时辰从那时候出生的孩童中再选出一位新的圣童,循环往复,世世代代。
圣童是不允许动妄念的,每天只消坐在蒲团上等着人来膜拜就好。
当时她便看到了一个约摸十来岁的孩童,长得灵巧可爱,见她闯入惊得抱紧了怀中的孔雀羽。
这样小的孩童而已,九知腥风血雨中来去这样多年,也未将他放在心上,她大步走过去将他怀中的孔雀羽夺了过来,转身就要走。
但她却忘了,他纵然是个孩童,也是巫族万人景仰的圣童,出生便自带灵气,巫族记载中亦有许多圣童半途飞升成仙的事迹。
十巫都未曾将她放倒,她偏偏栽到了这个孩子手里。
等九知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进了地牢里,潮意渐渐涌上脚踝,经年的旧伤才开始隐隐作痛。
巫族人送来的水里化有咒符,是禁锢法力的,她从来都不喝。好在地牢中时有老鼠跑过,她随手捉来割开它们的脖子,饮血止渴。
那日她照常喝着老鼠血,之前在祭坛上的那个孩子出现在了牢房前。
他看九知喝血的情状很是震惊,水灵灵的眼睛瞪得老大,九知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将老鼠随手一丢,擦干净嘴角问他:“小圣童有什么事吗?”
其实她恨他恨得牙痒痒,要不是他长成一幅人畜无害的模样,她怎么会掉以轻心,如今被关进这地牢中不能逃脱,实在是憋屈。
他眨了眨眼睛,将摆在牢外的水递了进来,脆脆嫩嫩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喝水?”
一听这声音九知便知道是个没吃过苦的孩子,她盘腿坐在地上,歪头对他笑道:“我是魔,魔都是饮血的,小圣童不知吗?”
他约莫是第一次遇见活生生的魔,眼里闪了闪:“你是魔?天生就是么?”
“啊,不……”
“那你为什么成了魔?”
孩童的问题总是很多,九知托着下颌有些沧桑的感叹道:“哪有那样多的为什么,都是被逼的。”
“这么说,你也不愿意自己这样是吗?”
“那是自然了,”九知无奈地笑了笑,“小圣童以为我喜欢喝血吗?不过是被迫之举而已。”
“我不叫小圣童,”他有些不满地道,“我叫英渡!”
“好好好,英渡。”九知做了个和蔼的笑,问他,“当圣童好顽吗?”
“不好顽!”英渡嘟起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