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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奇谭2:永夜初晗-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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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圣元帝道,“说。”

    “谢衣。”

    “谢衣?”圣元帝初次听到这个名字。

    傅清姣点头道:“正是。先师呼延采薇年少之时,曾与谢衣有过往来,百年前,谢衣忽然踪迹全无,先师断言他已不在人世,只不知他归于何处……”傅清姣犹疑不定,“不过,当日那人佩戴面具,虽不知其长相,可看他身量举止,年轻得很,而谢衣纵然还在,也该是百岁老人,断不可能如此。”

    圣元帝颔首,也百思不得其解,道:“许是谢衣后人?”

    傅清姣摇头:“偃术传承艰难,举凡偃师,只要得了传人,定会尽快告知同侪。再说,谢宗师一生心系偃术,并无妻妾子嗣。”

    圣元帝沉吟片刻,望向傅清姣:“那些兽形偃甲,事后并未收回军库,仍放在乐府,朕也是希望,你能在此基础上,研究出提升偃甲之法,此事十八年前,朕已有交代,不知这些年来,可有进展?”

    “这……”傅清姣当日自捐毒回返时,那人已有交代,尽量不要学习那兽形偃甲的杀戮之法,至今依然言犹在耳——“须知此乃凶器,不得已而用之”。傅清姣硬着头皮道,“陛下恕罪,清姣驽钝,那人实乃不世奇才,清姣虽有心钻研,却——”

    “罢了。”圣元帝挥了挥手,“十八年前,朕便知贤伉俪心意已决,是以朕也从不过问。况且,此番不同以往。捐毒之乱如若重演,岂是区区十几具偃甲兽所能应对?”

    傅清姣放下心来,却听圣元帝又道:“此事要办,须得联络百草、太华、丹霞诸派,只凭庙堂之力,恐怕难以应对。且从长计议。朕召你夫妇前来,还有另一件事。”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傅清姣与乐绍成对视一眼,心中都道:“终于还是来了。”

    其时天下太平,百姓祥和,安居乐业,本朝被誉为近三百年来第一盛世。

    但盛世之下,依然暗流涌动,这便是“立储”之议。

    圣元帝是开国之君,早年春秋鼎盛,加之心存犹疑,不知该效仿古法立嫡立长,还是该有德者居之,故而迟迟未立储君。如今形势却又不同。圣元帝年近花甲,精力不复从前;西域商路近年不大安稳、断魂之毒又如剑悬颈……桩桩件件,使得立储愈发急迫。

    更不必说,圣元帝三子之中,大皇子和二皇子开府多年,各具贤能,朝中各自有大帮朝臣良将支持。

    立储之争,已是一日急过一日。

    圣元帝道:“此事你二人想已知晓,朝中诸卿心之所向,朕已知晓,唯独你定国公,连朕也猜不透你的心思……朕问你,你属意于谁?”

    乐绍成道:“圣上明鉴,此乃圣上家事,臣不敢置喙。”

    圣元帝不置可否:“哦?”

    乐绍成又道:“绍成蒙圣上恩宠,不问政事十八年,于朝中诸事,委实并不了解。万望圣上开恩,此事陛下一人裁决可也。”

    圣元帝笑道:“定国公,你既对当今局势不甚了解,那为何此番前来,你会将府中飞虎暗卫尽皆调出?你在提防谁?”

    乐绍成连忙作势欲跪:“陛下恕罪。”

    “这是作甚?”圣元帝示意免礼,“你若为了防朕,天下之大,乐园留你不住。你的担忧朕知道。长安城中,敢动你定国公的,能有几人?你一介闲人,会招惹的,又有几人?乐绍成,你也真好本事。别人充其量开罪一个,你倒好,坐当中,好处一丝没捞着,两边一齐得罪个精光。怎么着,你这是死乞白赖拽住朕的袖管子,等朕给你专开一条道?两条还不够你选的?寒碜你了?入不得你的眼?你这是欺朕儿子少吗?”

    乐绍成和傅清姣只当自己是泥胎木塑,就是咬定一个不吭声了。

    圣元帝骂完,停了停,见无人接茬儿,不由得兴味索然。沉默片刻,他缓声道:“目下我朝立储之事,尚有三个变数。其中之一,便是你定国公,另外一个,便是朕,第三个,便是朕那在太华山修道的第三子。”

    饶是乐绍成有“定国公”之名,一向以定力著称,听闻此言,也不由得一惊:“三皇子他、他——莫非……”

    圣元帝道:“他倒未有问鼎之意,不过他既在,那两位又如何肯善罢甘休?”说着,叹了一口气。

    此时却是当真说到圣元帝家事,无论如何,乐绍成和傅清姣再不肯开口。

    “朕这三个孩子,说来倒是老三最让朕省心。只是生母出身低微,唉……”圣元帝摇了摇头,“爱卿独子乐无异,稚年之时,朕还抱过他呢。据说他颇有偃术天才,自古英雄出少年,说不定他能料理那兽形偃甲。不过这个小糊涂蛋,听说便是在自己家中,也时常迷路,到了皇宫,怕不要更——”

    乐绍成和傅清姣大吃一惊,道:“陛下——”

    圣元帝挥了挥手:“朕主意已定。三日后,便让无异入宫伴读,大皇子和二皇子近来不太安分,手伸到了朕身边人身上,朕索性让他们全都住到宫里,读读圣贤书,收敛收敛脾气。无异到来,或许能让朕安静几天。”

    此时大皇子和二皇子相争甚急,势成水火,举国皆知。乐无异入宫,必然做出选择,要么为大皇子拉拢,要么为二皇子拉拢,则乐绍成远离朝廷的愿望终究是落空了。

    乐绍成夫妇迟迟不肯领命,圣元帝倒也不以为忤,兴味盎然望着笼中断魂人,和声道:“你二人可知,这断魂人出现在何处?”

    “臣不知。”

    “是在长安近郊。”

    乐绍成悚然一惊,却听圣元帝已说道:“你二人只有一个儿子,自然舍不得,朕有三个儿子,难道便舍得吗?天下千万人为人父母,便有至少千万个儿子,将来面对断魂人时,他们是舍得不舍得?”

    圣元帝叹息:“无论如何,这天下恐怕要再起波澜了。好在,眼下长安城只有这一个断魂人,否则,长安生变,天下必亡。断魂之毒,七日内倾覆捐毒;未知我神州山河万里,能经得住几个昼夜?”他目光斜觑,眼中森寒锐光有如匕首,直刺入乐绍成心底。

    “刚走一位萧大相剑师,又来一位萧大相剑师?”

    乐无异听到父亲回府的消息,有些诧异为何母亲没有随父亲一道回来。这时吉祥已经打探消息回来,嘿嘿笑道:“老爷带客人遛猴儿去了。”乐无异会意一笑,转身便要进入偃甲室,忽然心中一动:“那萧大相剑师可是先前那位?”

    吉祥道:“只远远看到,并未看到那人形貌。”

    乐无异眉头拧紧,不知为何,他自见到萧鸿渐后,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回想起萧鸿渐看他的眼神,好像有些忌惮,又好像带着悲悯,实在奇怪,难以形容。他少年心性,平素只顾钻研偃术,此时却被萧鸿渐撩拨起好奇心,当下决定,悄悄去见一见这第二位“萧大相剑师”。

    乐府乐园在长安城百姓心中,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

    首先在于它的缘起。

    十八年前,乐绍成与傅清姣返回长安城,上表请辞,提请“告老还乡”。圣元帝气急而笑,当场将辞表掷于地下,称:“你一定要告老还乡,朕也准你!朕在长安城中,赐你一方土地、三百工匠,日夜赶工,造出乐府,你要还乡,这里就是你的乡!你要老死,也陪朕老死在这里!不只是你离不开长安城,你儿子、你孙子,也离不开长安城,从今以后,即便朕的儿子做了皇帝,你的儿子也要陪着朕的儿子……”然后就有了乐府乐园。它也被称为“万世臣府”。

    其次在于它的主人。

    定国公乐绍成与圣元帝相识于微,当时皆为意气少年。后圣元帝征战天下,乐绍成投身军中,渐成臂膀,军功耀世,深为圣元帝信任。狐狸多疑,性喜听冰,圣元帝生性多疑,时人多在背后称为“狐帝”,朝廷称为“冰朝”,但假设世间有一人为圣元帝所不疑,那必定就是定国公。

    定国公“告老还乡”入住乐园后,就彻底不理政事,姿态决绝。

    御赐庄园、万世臣府,他人看来,是一桩难得荣耀。乐园一时门庭若市。

    后来,乐绍成想出一个法子。每有朝中客人以“赏园”之名登门,乐绍成必定礼节恭敬,陪其游园赏景、细细解说。

    乐绍成胸有丘壑,诸般典故信手拈来,乐园广阔、小道交错,这一游一赏间,少不得花去一两个时辰。长安贵人最爱热闹,有时一月之中,竟有十几二十拨客人,乐绍成面上却无半分不耐之意,始终谦和有礼,似乎哪怕再来一百次,也仍将如此游园。

    府中人也早已见怪不怪,下人们私下有个说法,谓之“遛猴儿”,说的就是乐绍成带人游园。

    这样过了几年,达官显贵们闻乐园而色变,造访宾客终作烟云散。

    乐府终于获得了久违的宁静。

    直到今天。

    乐绍成引着萧大相剑师,穿花拂柳,沿花园小道漫步而行。

    “这株寒梅树来自川西,种植十年方才开花,花有奇香……”乐绍成语气平和,波澜不惊。此时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如寒烟一般,渐渐开始笼罩乐园。

    萧大相剑师始终听得津津有味。十几年前乐府刚落成之时,他便曾先后来过数次。然而,直到这一次,他依然表现得如同初次造访,十分专注,时而惊讶,时而夸赞。而乐绍成,也像当年迎接第一位客人那样,不骄不躁,娓娓道来。

    萧大相剑师面带激赏,颔首道:“大皇子曾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在下曾听说此种寒梅只恋故土,极难移栽。定国公能令寒梅存活,避免橘枳悲剧,可说用心至深。”

    乐绍成面不改色,心中却有大震撼——萧大相剑师方才所言的每一个字,都与十几年前他最后一次来时所言一模一样。

    萧大相剑师径自向前行去,望向一丛芭蕉,改换了语气,曼声道:“都说想种好芭蕉,根下须有死人尸骨。这丛芭蕉之旺盛,乃是长安城中之最,恐怕有人心觉骇异。其实,乐某只不过将当年战阵之中所用佩剑,封闭之后埋于其下。乐某昔年战阵之中杀伐过多,只怕难免误杀、滥杀,思之难安。幸得圣上恩准,得以卸甲还乡……”

    他所说的话,竟和乐绍成昔年所言分毫不差。

    萧大相剑师继续前行,前方一座八角凉亭已赫然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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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偃师·无异(5)() 
萧大相剑师回身,望向乐绍成,相过无数柄利剑的目光,本身似已成了剑。他看着乐绍成,好似看着一柄绝世良剑:“萧某曾来乐园七次,听定国公讲了七次,定国公每一次的说辞都与之前毫无二致,无一字之差。”

    乐绍成神色终于变了,负手立在原地。

    “恕罪,萧某无意冒犯。”萧大相剑师莞尔,“从那时起,萧某就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做定国公的敌人。”

    乐绍成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平素富家翁的圆润身体,渐渐呈现出一些昔年战阵之上大将军的神情气势。他看着萧大相剑师,单刀直入:“大皇子有何见教?”

    萧大相剑师却未直言。他神色一敛,微微躬身道:“萧某的名字,叫作‘鸿渐’,来自《易经》。”

    乐绍成身为名将,却腹有诗书,自然知其出处:“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鸿渐于磐,饮食衎衎。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鸿渐于木,或得其桷。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

    大意是说,落到它不应该去的大山,不吉;落到它应该去的大山,吉。

    可见,萧鸿渐此来,确是作为大皇子的信使。

    乐绍成点了点头,并不作答。

    萧鸿渐,一枚停在棋盘上等了整整十八年的棋子。诚意,绝大;压力,也是绝大。

    自圣元帝召无异入宫伴读,乐绍成就已料到,这一幕迟早要来,但来得如此之快,却仍有些出乎意料。

    他最担忧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当年自捐毒班师回朝,主动请辞,自有种种考量:一来,捐毒之战的确令他夫妇二人疲惫不堪;二来,希望乐无异远离朝堂和战场。再者说,圣元帝刻薄寡恩,狡兔死、走狗烹,若真到了功高震主那一步,想抽身就太迟了。

    时移世易,大皇子和二皇子各自开府,圣元帝默许外戚世家自择来路,久而久之,两位皇子势如水火,终成平衡牵制之局。这几年,朝中多有贤能横遭祸患,究其原因,不外乎下错筹码或不肯轻涉党争。乐绍成见机极早,手中也无实权,这才暂逃一劫。

    也因此,圣元帝屡次想再起用他,都被他设法推辞——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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