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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异一骨碌爬了起来:“同去同去,我也正有事要问他们!”
闻人羽面色严肃,正要劝他休息,忽听船舱中咔嚓两声断裂声响,传来焦油味道,接着,偃甲船剧烈颤抖,直向右侧倾斜,平稳甲板陡然陡峭起来。
“糟了,谢爷爷的偃甲……”乐无异脸色大变,急忙冲进船舱中去。
乐无异急匆匆地跑到船舱中,如果方才他没有听错的话,那分明是偃甲传动装置断裂的声音。
船舱中正乱成一团。竹笋包子号起飞之后,众人忙着收拾清点,一时连招呼寒暄都顾不上,猝遇变故,更是慌乱不堪。
“怎么了?”乐无异扶住船舷,“刚才那一声——”
石百子须发皆白、年事已高,神情焦急,说话却仍是慢吞吞的:“糟糕糟糕,牛鼻子夺船之后,为防我们逃走,弄坏了船里几处偃甲。”
乐无异松了口气,谢衣偃甲非同寻常,常人难以了解结构,那长乐只是随手施为,并未挑中关窍,否则这船万万起飞不得,更不可能支撑如此之久。只是,谢衣偃甲受损,实在叫人心痛。
他检视偃甲盒,飞速估算所需工具和材料:“我这就去修。”
闻人羽进来,恰好听到,忙上前道:“我来帮你。”
石百子慢吞吞道:“不可不可,小公子已救了我们一次,怎可再三劳烦?辟尘——辟尘!去找团子——”
一旁辟尘却正忙得不可开交,一堆胭脂水粉、瓶瓶罐罐尽数散落地上,辟尘心疼得脸都白了,恨不能多生四只胳膊去捡,哪里得空。
闻人羽一眼看出,这石百子貌若寻常老人,实际是一株成精的石榴;那辟尘身带狐尾,毫不遮掩,自是狐妖无疑。其他船员也都是妖灵之辈。只是,这些妖怪各慌各的,竟没一个搭理石百子的话茬儿。
闻人羽啼笑皆非,心道:“他们倒也心宽。”
忽然船身又是一震,倾斜幅度更大。
乐无异与闻人羽对视一眼,两道身影同时掠出,箭一般向船舱深处而去。
两人掠入偃甲室。
乐无异粗粗一看,发现传动装置断裂,三两下找到断裂之处,掀起地板修理。不过,传动装置连接偃甲头尾,或许还牵涉船身,便请闻人羽去检查船身。
闻人羽在百草谷中,也接受过偃甲训练,粗略通晓一二,知道留下也帮不上忙,于是依言来到飞船之外,仔细探查。到了船舱边,就见飞船的翅膀上下翔动,极为自如,翅膀上羽毛丰厚,层层叠叠,闻人羽方要触摸,转念一想,却探出了枪柄,搭在翅膀之上,来回轻轻戳动,果然隐隐感觉生命搏动,忍不住吃了一惊。
“鲲鹏不喜戳刺。再不住手,恐生变故。”
“谁?”闻人羽吃了一惊,那声音如在耳前,清晰浑厚,乃异术“传音入密”,若施展此术,语音便只入特定几人耳侧,余者不闻。闻人羽转身,横枪封住身前,谨慎环顾,却并无一人,“阁下何不现身一见?”
“在下身处鲲鹏之侧,”那人似乎知她疑惑,又道,“并非敌人。”
闻人羽道:“请教阁下是谁?”
“借路者。”那个声音冷如冰雪,似乎不含温度。闻人羽隐觉一股强大压迫,竟似比长乐真人还要凌厉许多。
闻人羽“哼”了一声:“不尽不实。偃甲船是你弄坏的?”
听声音,那人似是在鲲鹏的另一只翅膀处。这次那人并未立即作答。闻人羽一转念,自知说了蠢话:若这人心存歹念,又何必出言提醒。
少顷,那人忽然道:“长乐本领不弱。”一道冰寒凉意,应声从闻人羽身侧擦过。闻人羽瞬间想起,与长乐等人对峙之时,那一道凭空而发的幽蓝寒气。
闻人羽心下一松:“那时,是阁下出手相助?多谢。若非阁下,我们恐怕……”
“不必。”那人道,“在下正要离开长安,借路一用,请恕冒犯。”
那人言语客气,语气却极为冷淡,显然不欲理会追问。闻人羽不再多言。
偃甲船继续向前飞行,偶尔有震荡,随后又平复,渐渐越飞越快,越飞越高,似乎乐无异对偃甲船的修理,已经显出成效。
偃甲室中,辟尘、石百子连同先前那熊猫人,均已前来帮手。熊猫正撅着屁股检查各偃甲装置,神情动作宛如饮茶,慢慢悠悠、闲闲定定,半分不见慌张。
心宽如乐无异,也不禁对竹笋包子杂耍团众人倍感佩服。
在此之前,乐无异从未见过如此之大的偃甲,上手修理之初也颇有忐忑,好在谢衣偃甲结构明晰、极为规整,不难处置。不多时,他已将传动装置修复完毕。但船身倾斜依旧,显然仍有部件损坏。
一番问询,乐无异发现,问题出在偃甲室那根立柱上。
偃甲难点,首在维持灵力流稳定不断,而这偃甲飞船要求更高,除了灵力稳定,还要确定方位、维持平衡。那立柱原是“衡天仪”,只是不像书中所载,制成球体,所以乐无异才未能一眼认出。
乐无异眯起眼睛,观察立柱内部:“构造有点儿复杂,但也没有脱离偃术的根本。”从偃甲盒里掏出若干工具,“巧得很,工具我都有。”乐无异长长呼了一口气,按下心内波澜,向衡天仪恭敬一礼,口中念念有词,“谢衣爷爷,请恕我失礼了。”
衡天仪不大,但极为复杂。这是谢衣之作,若论精妙,要远胜于乐无异平素所见。尤其此时偃甲船正在运行,修理起来,难度更大。
乐无异半蹲半跪,已将衡天仪外壳拆解下来,接着一一调试内部零件,浑然已入物我两忘之境。杂耍团众见状,压低声音、放轻脚步,上前围观,乐无异却毫无所觉,依然专注于手头偃甲。
终于,他将衡天仪原封不动地装好,一拍手:“好了!”
“这么快?公子大才!”辟尘抿嘴巧笑。
乐无异摆弄几下,偃甲船飞得又快又稳,众人纷纷道谢,石百子笑道:“乐公子颇有谢前辈的风采。”
从前乐无异只顾埋头偃术,却极少有实用机会,加上世人对偃甲知之甚少、心存畏惧,乐无异几乎从未得到旁人夸赞,此刻不禁得意,心道:“谢衣爷爷,我用偃术救了这一船人性命,来日相见,总算不至于不敢同你说话啦。”
想到谢衣,乐无异猛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们团长是谁?我还有事请教。”
石百子面色古怪,咳了两声,辟尘笑道:“好啦!船也修好,雨过天晴,你就不要再害羞了。”说着,从背后揪住耳朵,将一人拉了过来。
乐无异一看,吃了一惊,团长竟是那熊猫人!
“这便是我们团长,团子。”辟尘掩口而笑。
熊猫人扭扭捏捏,咳了好几声,也没说出话来。他着一身鲜艳小褂,肥胖腰间一溜锦绣彩囊,一身熊猫服饰活灵活现,憨态可掬。
乐无异满脸艳羡:“你的衣服真好看,等有机会,我也照着做一身!”
团子一听,好似他乡遇故知,喜出望外:“是吧是吧,这身最好看,哪像他们说的,”说着瞄一眼辟尘,“显得笨拙粗短。”
辟尘在一边直笑。
乐无异终未忍住,伸手在团子身上揉捏几把,团子怕痒,“哎哟”着抖成一团。好容易,乐无异罢了手,正色道:“我见你们船上有谢衣爷爷的徽记,这衡天仪更是巧思无比,除了他,世间没人做得出来。请问团长,近来是否见过谢衣爷爷?又是在何处见到的?”说着犹觉不够诚恳,又道,“我是长安人,我娘叫傅清姣,天玄教偃女族人。娘亲的师父呼延采薇,认识谢衣前辈。对了,我还有这个。”
乐无异掏出那偃甲蛋,其上谢衣徽记醒目。
说到正事,团子也不再扭捏,说道:“谢衣前辈与我们是有些渊源。虽然乐小公子对我们有救命之恩,但……”他看看石百子,似有为难。
石百子看出乐无异心思纯善,点头道:“无妨,你且说吧。”
团子道:“我们前团长大人,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偃师,他和谢衣是好朋友,所以就托谢衣为我们造了这艘船。”
“何时造的?”乐无异按捺欣喜,问道。
“十九……二十年前?”团子掰着胖圆手指,“对,二十年前,前任团长大人创立了杂耍团。”
二十年前……至少二十年前,谢衣爷爷仍在人世!
乐无异心绪激荡:“前任团长大人又在何处?”
“他已经走了很久了,他说要画一种叫什么山河图录的东西,团子不懂,不过大概很厉害很厉害吧,后来我们就再也没有谢衣的消息了,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见乐无异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团子连忙道:“不过,谢衣住所的大致位置,我们是知道的,毕竟万一船出差错,还要请他修嘛……”
乐无异的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那、那……谢衣前辈究竟在——”
话音未落,就听脚下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霎时间,脚下的木地板碎裂,向上溅出,偃甲船剧烈动荡,几乎颠覆。
闻人羽平素话并不多,但那借路人更是冷淡寡言。闻人羽既不能放心走开,又不能继续追问,沉默有顷,无话找话道:“阁下说这是‘鲲鹏’,莫非便是那‘其翼若垂天之云’的鲲鹏?”
那人正要说话,忽然只听“嘭”的一声爆炸,鲲鹏隐隐发出一声嘶鸣,双翅剧烈扇动,似乎要将背上的偃甲船甩下来。
“不好,”借路者道,“爆裂符!稳住鲲鹏!”
闻人羽聪慧,一听便知:先前长乐在鲲鹏身上下了符咒,想是长时间无人解咒,此刻终于爆炸。这鲲鹏血肉之躯,炸伤受惊,只怕一时激起妖兽凶性,纵然侥幸不死,也多会神志迷乱,甩脱偃甲钻入江河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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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翔空·江陵(2)()
目下情形之恶劣,远过先前。
这借路者虽然冷淡,却出言必中肯綮,见识反应亦为不俗,闻人羽已对他有所信赖,忙道:“该如何做?”
借路者沉吟一下,似无奈一叹,道:“在下念咒。你凝定心神。”
一段奇异咒文从他口中传出。
那咒语绵密悠长,闻之安宁,鲲鹏挣扎之势略小。闻人羽知它剧痛,心中亦有同情,一面瞑目收慑心神,一面掏出一块巾子垫在掌心,将双手小心按在羽翼之上,轻轻摩挲,聊为安抚。
咒文不歇,蕴含奇力,闻人羽眼前渐渐化出如梦幻境:
六岁时,随师父程廷钧习武、打坐、站桩,旁边的师兄师姐含笑看着她,为她倒茶擦汗。年幼的师兄秦炀,在旁手持长枪,一板一眼演示招式……谷中同辈的父母多是天罡,只她无父无母,由师父养大。她尚年幼,不知伤心。偶然出谷,惊觉街上孩童亦皆有父母,独她没有,便大哭大闹,非要认师父为父、大师兄为母……
忽然,幻境生变,百草谷诸般风物如烟散去,变幻为冰天雪地,远远似有人影,影影绰绰,看不清晰。寒风如刀,刀刀断魂,凄凉如诉,透体生寒。
闻人羽悚然一惊,凝神自察,发觉自己似被拉入了另一个幻境。
那幻境距她仍远,只能遥遥感到,郁愤怨怖,求乞痴执,交缠互搏,皆化作千仞绝壁、雪地冰天。
这是借路人的幻境。
亘古森寒,却又肃穆洁白,不染纤尘。
船舱中,辟尘花容失色:“糟了!小青不比偃甲,一时治不好的!”
“小青?”乐无异追问。
辟尘道:“是鸟儿,大鸟!咱们这船,就在它的背上!”
乐无异早已知道,这船不像金刚力士,并非独立偃甲装置,而有其他辅助能源,但万万没有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巨大飞鸟。
偃甲室一角,一个黄色毛团缩在角落,探头窥看一眼,又即消失在帷幕之后。
乐无异已然怔怔呆住,束手无策。若是偃甲,无论如何,他愿为救这一船人舍命一搏,可偏偏那是生灵。偃术再多高明,也不可能疗伤治病、挽救生命。
原来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一时心里木木的,空空白白,只剩一个念头:我再也见不到爹爹和娘亲啦。
可是此时要他放声大哭,又绝不可能。忽又想到:前一刻,他还与闻人羽俯瞰长安,意气风发,如今却要归于泉下。什么遨游万国,什么寻找谢衣,什么要将偃术大成于天下,尽数落空了。
啊!闻人羽——乐无异站起身来,他忽然想到闻人羽——这个翩若惊鸿的少女,这个才认识半天的新朋友。
“闻人羽——”乐无异大声叫道,从颠簸的船舱中就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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