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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了。”,问了没几句他就自己招了,所以说萧千户是知道这个小九九的,只不过没声张而已。
说千道万,说到根底上,不过是为了留下来,有个地方遮风避雨、不用再漂泊罢了。
龙湛跟过好几拨人,捡回去养不久就嫌他太大吃,又嫌他老相,还嫌他年岁大了些,不如小的好调弄,过不多久就把他弃了,如同弃猫弃狗,从不管这样丢来捡去的,会给他心上添多少道伤。伤在那儿,久病成医,碰到陆弘景的时候,他直觉就不敢多说话,少说少错,非说不可,也耍了心眼,把岁数往小了报,这样,哪怕他真不要他,也不是他自己上赶着凑过去讨嫌的。除了岁数,还有一件事他撒了谎——那老和尚也不是他亲爹,起头一直想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旁人说什么都不应,让他误会也罢,当他默认也罢,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呢?耍嘴皮子让人捡回去,将来有了龃龉,人就说他滑头,说他不老实,怎么都是错。
陆弘景听完萧参将一席话,耳朵还留在人家嘴边,脑子已经倒不过来了,他想:老萧说的这叫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自己个儿天鹅肉没吃到嘴,成心恶心人?!明知道老子最怕这类攀扯不清的破事儿,还红口白牙的这么咒老子,能的他!
这么一想,三变自己把自己气着了,跳着脚啐那已经远在几丈开外的萧参将:“啐啐啐!大吉利是!去你个死舅子的!青天白日的撒什么癔症!”
瞧三变那张牙舞爪的模样,他没当真。萧煜也知道他不会当真,所以张口就来,格外的没负担。
龙湛还杵角落那儿,人都慌了,血一阵阵往脸上涌,好在天生的黑脸膛给他打了掩护,怎么红都瞧不出。谁也瞧不出他在慌,在羞,谁也不知道他在慌,在羞。天生的孤立无援。
陆弘景发散一通,气顺了点儿,扭过头来看孤零零杵在墙角的干儿子,气又不打一处来了,“过来!”,他冲他招手,见他不动,又不耐烦地朝他走去,伸手拽他,拿大嗓门凶他:“傻杵着干啥?回家了!”
回家了。
家是什么模样的?
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有个人站在你面前,朝你伸出手,拉着你跟他走,前头是漫天霜雪,后头是沉沉黑夜,灯火星星点点,那人手上的暖意融融传来。
风雪夜归人。
是不是就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所谓家,就是前头这个人的模样。
第31章 道士广玉()
陆弘景回到陆家都已经是掌灯时分了,因他事先和家里通了书信,他住的那座院落早早就打扫出来了,吃的用的铺的盖的也早早就备齐全了,单等着他回来。
人着家了,接风洗尘少不了。先洗尘,三变拎着龙湛去洗了个痛快淋漓的澡,出来换上世家公子的一身行头,连带着换了一张正儿八经的脸,笑都不笑,努力绷出一个鲜衣怒马的二世祖。龙湛慢他一步出来,一掀帘子就见三变脸绷着,架子端着,好看是好看,就是替他累得慌。他默默吃他的惊,默默摆弄手上团成一条的衣衫,好不容易找着一个口,刚要把脖子往里套,后头飞来一个巴掌,直接呼在了后脑勺上,“你个舅子的!那是袖口!过来我帮你穿!”。龙湛垂头蹭过去,垂着头任他摆弄,他们俩长得一齐头,他要偷瞄他,微微掀一下眼帘就行。偷瞄,吃惊,惊了一下,再看,又惊着了,刚才没细看,只觉得他好看,现下偷瞄,瞄一眼心蹦一下高——好看得都让他心惊肉跳了!似乎他天生就该是这么样的: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也讲究得让他心惊肉跳。他们之间隔着的那道鸿沟,确凿无疑地藏在这些吃穿用度、言谈举止当中,它是存在的。不是你不认,它就不在了。
龙湛嘴里发苦,愈加沉默寡言,陆弘景拉着他往正堂走,去见陆家太夫人。进门之前,三变站在外头的铜镜前把两边头发往耳后抿,抿得头发一丝不乱了,又理了理衣衫,清了清嗓子,这才举手敲门,“阿祖,君则来了。”
陆太夫人端坐上首,正眼看着他们俩一步步走近,微微一颔首道:“坐吧。”
陆弘景示意龙湛坐他左手边,龙湛坐下,右手却紧紧反握住陆弘景的左手,不让他撒开。陆弘景自然知道他为何有这样举动,也没说什么,只是重重捏了两下他手背——我在呢,一切有我。
开场白照例是向太夫人问安,问问亲眷们的近况,家长里短的聊了一篇,三变遮遮掩掩的入了正题:“阿祖,和您商量个事儿。”
太夫人是个明白人,看也看出八分来了,他再那么遮遮掩掩的一说,明白了十成十。她也不说他瞎胡闹,也不说将来有他好果子吃,反话更是提都不提,就是沉吟半晌,末后叹了口气道:“也罢,这事随你,将来若是改了主意,那时再说。”
太夫人这关还挺好过的嘛,怎么三变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就是太好过了,他才怕呀!
这事随你,意思是我不管了,那些追上门来要保媒拉纤的亲眷我也不管了,一概由你自个儿应付。将来若是改了主意,那时再说,主意是那么好改的么?人都带回家了,名头也顶在那儿了,哦,养了几年忽然又不养了,你这份尿性,将来也别指望做什么全乎事了!
陆弘景让太夫人一句话磨出了一身汗,出汗之余心里也松快了几分,最难那关毕竟过去了嘛。
幸好刚才没把“终身不婚娶”说出来,不然……
三变之于太夫人,就好比孙猴子之于如来佛祖,他在太夫人面前总觉着有座山在头顶上罩着似的,不敢造次。
又说了一会儿话,太夫人说一路风尘辛苦,挥挥手让他下去歇着,有什么明日再说。
三变起身告退,忽然发觉反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又紧了,他把手腕一扭,从那只手里脱出来,换成他拉着他。
你怕什么呢,这是我家,那是我最亲的人,都不会害我。
龙湛当然知道这是他家,那是他最亲的人,都不会害他,但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不知该在哪儿安放他自己才不显得突兀。
临去之前他不经意的一回头,正看见太夫人目送他们,目光落在他们一直牵着的手上,那目光也无风雨也无晴,透着一股淡淡的悲悯。
意在言外。什么都不必说了。
三变几年不回京,今日回来了,少不得和昔日故旧应酬一番,什么干亲湿亲姑表亲,前半段迎来送往小半月,光吃席面就把胃口吃伤了,后半段净是想法子推,推到推不掉了,这天早早躲出去,到帝京郊外的一座道观躲清静。
道观叫了个挺俗的名号——白云观,也不哪朝哪代留下的规矩,似乎道观就非得叫个这,硬要往诗情古意上圆,那就只能套上“昔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了,倒也投合道家的“无为”和“虚空”。白云观是座不大不小的道观,要说出名,帝京方圆,比它出名出风头的多了去了,然而这个白云观四季香火不断,香客中间不乏那富商巨贾、名流显宦,一年收回的香火钱在帝京方圆能排进前五,这就神奇了。其实呢,说到硍节儿上,白云观如今的兴旺靠的是这两样:一样是庆朝独一份的斋菜宴,另一样,是白云观的观主广玉。
广玉真名叫什么没人知道,虽然整个庆朝都知道帝京有个白云观,观里有个手眼通天的道士名叫广玉,但这人从哪来的,多大年岁,什么时候入的道门,尘俗名姓是什么,当真无人知晓。就好像一条暗河,在地底千回百转,最终到达你面前的时候,只有最平静清澈的那一段。三变和广玉怎么相识的,没人知道,怎么处到现如今这个份上的,也没人知道,就连三变他自己也有些稀里糊涂,他觉着自己没怎么费心打理这段交情,不知怎么的,广玉待他却是与别个不同。具体说是哪儿不同,又说不上来,这么说吧,前儿个三变随口在某一干亲面前提了一下白云观的斋菜宴,当天傍晚一桌斋菜宴就送到了陆家,三变坐上席的时候,烧二冬刚出锅,直冒白汽,另有一号小道童等在那儿,说是观主差他捎一句话:冬笋初萌,梅花初绽,阖来共鉴
三变吃人的嘴短,过了没两天就带了一份谢仪,带着龙湛上白云观骗吃骗喝去了。
第32章 入v公告()
去的那天不赶巧,天上落大雪,从京郊往白云观还有一段泥路要走,拖拖沓沓上了山,远远望见山门,走近些,看到几人立于山门之下,藏青道袍上落了一层细雪,像是久候谁不至。再走近些便看分明,为首那人居然是广玉!
陆弘景赶紧下车,快步朝广玉走去,龙湛后边跟着,看他们叙寒温。广玉早就知道陆弘景收了个干儿子,还给取了个名字叫龙湛,闻名不如见面,今日一见,广玉明显愕了一下,他没想到陆弘景居然连上这儿也要带上干儿子。愕然不过是一瞬的事,面上根本不露,他不动声色笑迎,说着暖心的话。也不用引见,广玉笑微微地看着龙湛,冲他略微一点头,而后微微侧身,把他们往观里让。龙湛不惯和他们并排走,走着走着就掉了队,他一边走一边看周围景致,看到没什么可看了,就看那广玉不动声色缠过去的一只右手。这么错后几步就正好,能够细致入微地看到那只手的小动作,有些话不好说的,手就替人说了,有些事不好做的,手也替人做了。看,食指稍稍曲起,轻轻往另只手的手心一搔,再沿着手心摩挲,摸得手心和心一块儿痒。这不就勾搭上了么。
可惜三变不让他勾也不让他搭,轻轻从他手中脱出来,站下,朝龙湛伸出手,还是凶凶的朝他喊:“磨蹭什么哪!还不快过来!”
风大,檐下铁马叮咚,他们穿堂过户,最终停在广玉的歇宿处。观主单门独院的住着,一个院落,几株老梅白花碧蕊,风雪中傲然独立,幽香阵阵,花下摆着几张石几、几个石墩,往前去就是正堂,正堂左手边一排三间厢房,右手边一样格局,广玉住左手边第二间,第一间放置图书典籍,第三间放一些法器。按着广玉的安排,陆弘景和龙湛这几日宿在右手边第二间厢房。
起初三变觉着这么样安排不大合适,观里客舍那么些空着的,他们二人非得和观主住一块儿,不成话。和广玉提了这事,广玉也只是微微笑着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这就把话头岔过去了。
好,客随主便,广玉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再说了,这样安排也有这样安排的好处,他想找他探点儿消息,人少好说话。
夜里吃过一餐冬笋素饺做宵夜,陆弘景先打发龙湛去睡,他自己依着约定到广玉宿的厢房找他说话。进得门去,看见沐浴过后的广玉正在打理一头半湿的长发,就自然而然的接过那条羊毛巾子替他打理,边打理边想词儿,等打理得差不多了,心里那一篇话也有了谱。
他练过一二手推拿功夫,下手轻重合宜,广玉被他拿捏得舒服了,正要借这事由调他一二句,谁曾想刚捏住他手,他便开腔了:
“朝堂上的大员,最近有哪家的嫡亲出了事没有?”
他上来就实打实的问,不绕弯不兜圈,直接一个冷不防。
广玉原本背对着他,听闻这一问,猛然一回头,目光直通通盯着陆弘景,移都不带移的,如此有时,才垂下眼帘,一哂道:“怎么,还没吃够苦头,打枣儿打到我这儿来了?”
陆弘景不答话,他料定广玉必定知晓一些实情,再听他这么说,那是确凿无疑了。
他想起铁铉评说广玉的一句话,老铁几十年的风浪颠簸,轻易不评说谁,这个广玉,却是让他说出了“多智而近妖”这样的评语。这可不是什么好话,接近于说人的鬼心眼子多,全身一百零八个窍,窍窍都藏着心眼儿,邪门妖道,绝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我不叫你为难,有还是没有,一句话。余下的,我自己去查。”
陆弘景两手拿着羊毛巾子在广玉头上细细的搓,沉吟良久,说了一句近乎废话的淡话。
“哼,自己去查,想的挺好。是,谁没有冒傻的时候呢?到底年轻,还傻得起!”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么就成了冒傻了?”
“庆朝上上下下多少食君之禄的,人家怎么就不往里掺和?”
“……那么些人,总不能白白丢了性命吧。”
“你若再这么咬着不放,还不止那么些人呢!”
二人正说着,门板上轻轻响了三声,就同时住了嘴,直到小道童放下东西出去,还过了好一会儿,陆弘景才没话找话,闲闲问了一句:“汤药?泡脚用的?”
广玉“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