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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皇后根本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素勒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是期待还是害怕,又或者二者兼而有之。皇上临幸坤宁宫,按理说确实该是喜事一桩,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但素勒却觉得心里竟有几分……抵触。往日光景历历在目,那些寻衅侮辱仿佛就在昨天,甚至就连椒房之喜那日的恐惧和痛也好像都回来了似的。可这些,能跟谁说呢?连对桑枝,皇后都不能开口。她已经快要十八岁,在宫里待了近五年。五年来,有新人来,有旧人哭,有比她还小些的宫妃都怀孕生子,而她一直安静地守在坤宁宫里,像是一种本能,为了什么她自己都快忘了。她并非不懂男女之事,进宫之前教习嬷嬷并不是没有教她,嬷嬷告诉过她女人家第一次总归要疼的,可她没想到会疼得好像死过去一样。嬷嬷教她要事事顺着皇上,实在不行眼睛一闭,忍忍天亮就好了,可她那一夜却怎么都闭不上眼睛。刚开始那阵儿,皇上还来过几次,但她那时年幼,每次见到皇上都忍不住暗自发抖,比第一次还僵硬,便惹得皇上失去兴致。五年了,她早就已经习惯默默守着自己的位置,没想到竟然因为一支舞蹈又引来了皇上。
“都怪桑枝。”素勒心想,都怪在桑枝面前太放肆,太得意忘形,不然……不然怎样呢?皇上临幸坤宁宫难道不是好事吗?
蔡婉芸听皇后这样说,笑道,“这次多亏桑枝,是大功一件。要不是她带皇后娘娘您去御花园,哪能让皇上无意中瞧见?也是老天开了眼,觉得皇后娘娘您吃了太多苦,终于要苦尽甘来了。”
素勒默然,心里百味陈杂,又问一句,“桑枝呢?”
“不知道,”蔡婉芸如实回答,“老奴一直在忙活,都没注意她去哪儿了。”看皇后娘娘神色木然,蔡婉芸心里叹息一声,“娘娘,这个时候就别管她了,皇上一会儿可就要来。”
她伺候皇后娘娘梳洗完毕,恭敬地守在一旁。
坤宁宫里安静下来,万籁俱寂,只静静地等着皇上驾临。可素勒却在这寂静中越来越不安,她终于站起来,又问,“桑枝呢?”
蔡婉芸上前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把桑枝叫来,她跑哪儿去了?到现在不见人影。”素勒面上露出几分焦躁之色,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了桑枝还是为了就要来到的皇上。
蔡婉芸瞧着皇后苗头不对,心里一紧,“娘娘,这个关头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您别紧张!”她试图安抚皇后,可素勒却因为她这句话愈发心烦,“桑枝太放肆了,招呼都不打,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看来是本宫对她太放纵了。”
“回娘娘,您确实对桑枝太过宠爱。”蔡婉芸心道,桑枝怕是恃宠而骄,怎的这么没分寸,皇上要临幸坤宁宫这样的大喜事,她竟然悄悄溜走了。
“宠爱?”听到这个词,皇后倒愣住了,“本宫……很宠爱她?”
蔡婉芸摇摇头,“回娘娘的话,可没见过哪个主子像您这样宠爱奴才的。”
皇后娘娘一时心里乱糟糟的,“本宫没有宠爱她,只是不把她当奴才而已。”
“就是皇后娘娘您不把她当奴才,可老奴瞧着,您对她可比对……悼妃亲近多了。”蔡婉芸叹气道,“娘娘,恕老奴多嘴,桑枝虽然确实有几分能耐,但到底是个奴才,您如此宠爱她,可不就让她恃宠而骄?今晚皇上临幸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敢擅自离去不在尊前伺候左右,以后指不定还能做出什么事来呢。”
素勒沉默一会儿,“本宫确实很宠爱她吗?”
蔡婉芸郑重点头,转而道,“但是娘娘,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再过会儿皇上可就要过来了。娘娘您现在的模样可不好。”
“本宫怎么了?”素勒皱眉,心里似乎愈发堵得慌。
蔡婉芸额上有些冒冷汗,皇后娘娘说话的语气这么不耐烦,待会儿要是皇上来了还这样,且不说今晚的侍寝机会丢了可惜,万一惹怒皇上才真要不得。她忍着惧意,“娘娘您先喝口水,冷静冷静。老奴这就派人去找桑枝。”说着连忙招来宫女,派出去找人。
素勒又坐了下来。抬眼看见蔡婉芸战战兢兢的模样,心知自己吓到她了,可这回儿皇后娘娘心里乱,也就没心思安抚蔡婉芸,只道,“你下去吧。”
皇上要来这是喜事。素勒默默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然而双手却紧张地握紧茶盏,局促不安地忽然道,“桑枝——”说完意识到桑枝不在,她沉下脸来,又问,“桑枝呢!”
小宫女快吓哭了,赶紧跪倒,“回皇后娘娘,蔡嬷嬷已经派人去找了。”
“下去,都下去。”素勒扶额。她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人,只告诉自己要稳住。她是皇后,本来就是皇上的妻子,后宫里的女人都巴不得皇上临幸呢,好不容易来一次坤宁宫,可不能再搞砸了。
宫女找到桑枝的时候,桑枝已经睡了。说是睡,其实只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而已。房门被敲得震天,“桑枝,桑枝,皇后娘娘召你!”
桑枝装死,不予回应。
外头宫女很急,“皇后娘娘正发火呢,怪你擅自离去。马上皇上过来,要是皇后娘娘还这样,惹怒了皇上得要命啊!”
桑枝烦躁极了,掀开被子跳下来,“皇上过来是喜事,皇后娘娘不会生气,你们别来烦我。”说着把门闩插死,又倒头回床上去了。
“你胆敢违抗皇后懿旨,抗旨不遵可是死罪!”
“死就死好了。”桑枝破罐子破摔,她实在难以心平气和。
宫女没办法,只得赶紧回去禀报蔡嬷嬷。蔡婉芸正被皇后吓得心惊肉跳,这会儿听见宫女如此禀报,顿时怒火中烧,“这个桑枝,太不识抬举!”她吩咐守在内殿的宫女们好好守着,自己亲自去找桑枝。
“桑枝,你好大的胆子!”蔡婉芸气的要命,“别以为皇后娘娘宠爱你,你就无法无天了,坤宁宫连皇后娘娘都没安寝呢,你倒好,自己跑去睡了。便是这一条大不敬之罪,就够你受死了。来人,撞门!”
刚要撞,门被桑枝从里面打开,“蔡嬷嬷,我只是有些不舒服。既然皇后娘娘召见,奴婢岂敢不去。”她想,妻子和丈夫是天经地义的。自己的心事跟旁人无关,怎么能不隐忍而搞得坤宁宫鸡犬不宁呢?毕竟——素勒什么错都没有。纵然自己再不甘愿,也不该因为一己心事害了所爱之人。
桑枝面无表情地出来,跟着蔡婉芸去见皇后。
还没刚到内殿,素勒看见她就急急走过来,“桑枝!”面上净是不安。
桑枝心里一抽,勉强笑道,“怎么了?”
“你去哪儿了?”素勒握住她的手,“我……你陪我。”她不敢说自己害怕。但是握住桑枝的手,却有些发抖。
桑枝皱紧眉头,“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素勒咬紧下唇,摇头道,“许是……太开心吧。”
短短几个字锋利胜一柄利剑,毫无预兆地刺进桑枝心脏。
“不要紧张。”桑枝感觉自己被这一刺刺激地麻木了,“一会儿皇上就来了。”
素勒点点头。双手却丝毫没有放松地用力抓着桑枝,抓的桑枝生疼。不过,这种疼对桑枝来说,倒是比心里那疼好受多了。
“你说,皇上会不会突然又要去承乾宫?或者景阳宫?或者别的任何妃子那儿?”素勒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是盼着皇上不去呢,还是想让皇上去呢。但落到桑枝耳中,只觉得素勒太患得患失,想是皇上久不来,这么一下素勒难免紧张。她心里堵得厉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面上却笑道,“不会,太监都传过旨意了。”
素勒摇头,“皇上可从来不管传没传过圣旨。”
看素勒眉头紧皱,十分局促,桑枝暗自咬紧牙关,心想,这样的姑娘怎么能落在皇帝手里!一头种马被多少女人睡过,脏得让人碰都不想碰,多恶心。他怎么能碰素勒呢?皇帝了不起吗?皇帝最恶心人。她心里起了别的念头,恨不能现在插上翅膀带着素勒飞离这座紫禁城。可惜,她并没有翅膀。
“素勒……”桑枝压抑得声音有点哑,“你在紧张什么?不要怕。”顿了顿,她轻轻把素勒抱在怀里,“不要怕,没事。”
然而这安抚反而让素勒更紧张,素勒抓紧她腰上的衣服,“桑枝……桑枝……我害怕他……”好像被桑枝的安抚击破了防线,素勒喃喃道,“我既想让他来,又不想让他来……不不不,我不想让他来……我也不想要孩子……我不想做皇后……我……我想回家……”说到最后,竟有几分哽咽。
桑枝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不想侍寝?”
“嘘——”素勒伸手捂住她的嘴,痛苦地压低声音,“我害怕……我还没有准备好……我……”
然而,没等素勒说完,外面传来太监吴良辅的声音——
“皇上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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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说更多了。
桑枝心底一沉,但只刹那功夫,眼中却换了一副神色。她轻轻拍素勒手背,坚定而又柔和地说,“别怕,相信我。”她只能说这几个字。
素勒一怔,望着桑枝那笃定的神色和温柔的眸光,竟奇异般地安定下来。她像是一头受惊的小兽得到安抚,咔咔擦擦重又全副武装起来。
皇帝的脚步声很近了,她们安静迅速的分开,桑枝低头退守一旁,素勒敛去神色,起身时看一眼桑枝,便端庄得体的去迎驾。哪还有半分惊慌脆弱的模样!
这一瞬间就连桑枝都有点吃惊,素勒的情绪收敛得太快,倘若不是刚刚就在她身边,这会儿恐怕桑枝也难以相信刚刚那个惊慌失措的人竟然是皇后。然而——素勒确确实实是那样的啊。桑枝眼底闪过疼惜,素勒越是善于伪装越是习惯性的将自己裹成铜墙铁壁,桑枝越是能明白她心底到底有多少恐慌无措。这个皇后已经被皇宫逼着不得不长成这样子,她已经和紫禁城融为一体了。
“臣妾见过皇上。”素勒恭敬地福了福,顺治头一次伸手扶她,“皇后不必多礼。”
男人的手放在素勒手肘,素勒只眸子低了低,其余未见半点异常。她是皇帝的女人,她清楚,皇帝更清楚。顺治帝顺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坐下来,“皇后还为朕备了宵夜。”
“皇上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臣妾能做得不多。”虽然那明明是蔡婉芸忙活出来的。
顺治露出满意的神情,“皇后的心意,朕懂。”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素勒,毫不掩饰目光中的炽热。
素勒抿抿唇,给他倒酒。这都是她惯性的动作,未进宫以前,所有这些礼仪她不知道练习了多少遍,只要面前这个人是皇帝,她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把一切做的娴熟得体。
桑枝眼角余光看见,心里就一抽。她唇角微动,心道,你懂,你懂,你懂什么!却心急如焚。纵然安抚下素勒,可实际上桑枝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脑子里转过一千一万个念头,然而都是枉然。眼前这个青年是皇帝,皇帝这两个字纵使她心里再不屑再不当回事儿,可也清楚这个职业在如今这个世界是怎样犯规的存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主”四字分量有多重,谁能不清楚?他想要自己的女人,谁能阻止他?
董鄂妃吗?
不。桑枝有些绝望地想,别说董鄂妃不能阻止,想来董鄂妃是绝不会阻止的。难道要指望皇帝对董鄂妃的情意吗?不,皇帝对董鄂妃再有情,也不耽误他宠幸其他妃子。别说他是皇帝,就是稍微有点家底的普通人,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难道要去求皇太后?呵,皇太后只怕巴不得皇帝宠幸皇后呢。
桑枝设想了一种又一种办法,却又一个接一个被自己推翻。
这个时候,顺治已经握住了皇后倒酒的手。他灼热的目光和气息,让素勒控制不住的有些僵,更让桑枝脑子轰一下卡壳,顿住。
她根本想不出好办法,身体止不住地一阵又一阵散发寒意。桑枝咬咬牙,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默默拿起皇后放下的酒壶,继续给他二人斟酒。她刚到皇后身边站定,就感觉素勒松了口气,然而桑枝却只觉得一阵铺天盖地的心痛。她做不到,找不到办法阻止皇帝,而素勒恐怕是以为她能吧?桑枝握紧手中酒壶,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顺治的目光朝她看过来,“哪来的奴才,这